最后羲也不知道岫神君到底有没有责罚芙姜,但在她的印象里,师父从没发过脾气,更想象不出他惩罚孩子的样子。芙姜那臭脾气怎么也不像被罚大的!
不过虽然羲说两人打平了,但芙姜还是坚持连着十天绕瑶台跑了十圈。
第一日听说她在跑的时候,羲忙赶去劝她停下,芙姜不肯,羲只好陪着她一起跑。芙姜脚步未停,冷冷地道:“如果你是我,你会希望我像你现在这样吗?”
羲愣在原地,看着她绝尘远去的背影,之后九日都刻意避免靠近瑶台。
没有人去问过芙姜在做什么,但这十日期间,青龙少君和玄武少君的赌约、青龙少君单凭一己之力除魇救千人等消息仍在九玄天上传播开来。羲不时会遇到眨着星星眼前来求证的仙君和门客,每次都解释不是自己一人除魇、而是与另两人协力完成,但大家好像并不在意。
等到三月初十,羲照例带着春境的少君们和年轻门客们——这次还多了明诗——去秋境听白虎神君每月两次的讲学时,明显感觉到众人的眼神远比曾经更加灼热。
四境各设一学堂,专为前人教导后辈之用。每个学堂都会请该境的神仙们开设讲学,比如每月初八会有参宿仙君的“医疗与养生”,每月初十会有白虎神君的“三界要闻”,每月月末会有朱雀神君的“人间美学研究”……种类繁多,听学自由。有的课有趣或实用,听的人多;有的课无趣且无用,听的人少。
严格来说,“三界要闻”属于后者,但九玄天上所有适龄少年,从没人缺席过此课。甚至有些在任仙君,也会抽出时间来听一听。
和往常一样,白虎神君祜介绍了几个仙家门派,讲了些三界近日消息,顺势就提起了青龙少君和另外两位修士联手除魇的详细经过。
看到巨大金镜上精彩的打斗,座下原本强撑困意的众人全都来了精神,瞪大双眼,生怕错过一丁点细节。直至金镜上的画面停下,众人仍不舍得移开眼神。
祜神君点评道:“调查入微,判断果决。以屏障结界困束魇之本体,明智之举。”
大家都给明诗投去欣赏的目光,祜神君又道,“洞悉对手特质,选择克制对方之玄术,灵活变换,七玄之中无一薄弱,当为榜样。”
大家便又把眼神对准羲,祜神君最后道,“被魇附体之活人,若意志坚定,短时间内可以至纯至强灵力净化……此番发现,当被载入典籍,供后世诸神仙修士研学。”
话落,学堂响起整齐的掌声。
祜神君收了金镜,缓步离场。金黄的银杏叶从窗边缓缓飘过,梁枋间悬挂的一排排金玉坠摇动着发出悦耳的轻响。
听见白玉地板清脆的声音渐远,众人纷纷从座位上弹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羲和明诗:
“明诗道友你这剑术真是高超,我很少见人把剑耍得那么漂亮过,真是佩服佩服!”
“被魇附体肯定特别痛苦吧?你居然能扛下来,这般意志力真令我等自愧不如哪。”
“青龙少君,你击杀魇的那几招能不能教教我?明诗道友你的剑术也能不能教教我?在下全都笑纳了!”
“我看青龙少君除魇期间用的还是化相?化相最多只能发挥出**成实力,若用本相,岂非更加手到擒来?传闻中那般可怖的怪物,到了我们神仙手底下还不是顷刻消散?”
“那个村子也真是的,自作孽不可活,要我我都懒得救,欠下的债都是要还的~”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目光要长远,万一让那只魇把整个村子都吞了,再逃出村子去吞镇子,再出了镇子去吞城池,后果不堪设想啊……”
羲和众少年聊得火热,余光看到一抹蓝色身影快步走过,忙起身道:“阿芙。”
芙姜停步,却并未回头,只低声道:“我要回去练琴。”便快步离开。
羲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视线很快被其他人占满。
……等一群人回到春境时,天色已晚,其他少年各回各家奋发图强去了。羲和铮、明诗在后院练剑,练着练着想起芙姜的样子,心中越发怪异。
她打算去冬境找她问个清楚,正欲动身,母亲笑眯眯地带着父亲出现了。
遥笙把铮和明诗请了出去,才招呼羲坐到茶桌旁,神秘兮兮地问:“上次幻泽派来给你送生辰礼的那个孩子,还有没有印象?”
神仙的记忆力都不差,更何况这还没过去多久,羲点头道:“有点印象。怎么了?”
遥笙道:“那是幻泽掌门的关门徒儿,年岁同你差不多,听说是个十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唔,长得也还不错,你觉得呢?幻泽想把他送来和你多相处,当个伴读伴练什么的……你觉得呢?你喜欢他吗?”
羲歪头思索,卫恒叹气道:“孩子还小,说这些做什么?”
遥笙叉起腰道:“我就是转达一下,问一下羲儿的意见,又不是非给她定下什么。羲儿要是喜欢,那就让他过来陪着,毕竟是个小天才,多接触下没坏处嘛!羲儿要是不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当没问过就好。”
羲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娘亲,那我实话实说了:不喜欢。那个人冷冷的呆呆的,来送礼也没个笑脸,非常无趣。这种闷葫芦,无论是做眷属还是做朋友,我都不喜欢。”
遥笙面上并无意外,笑道:“好~那我就把你的意思回复给他们。”
羲想了想,又道:“幻泽派有意和我们交好,甚至不惜把这个十年一遇的关门天才拿来送我,可见诚意十足。如果就这样拂了他们的面子,会不会不太好?”
看见她面上的顾虑,芙姜微微一笑,道:“长大了。都知道想这么多了。”
她抬手敲敲羲的脑袋,“只知道玩的小雀儿变聪明了,值得表扬!不过呢,很多时候不需要想太多。你看到了他们的付出,担心若不给出回报便会失去什么,这份担心是有可能成真的。但是,若因这一时的担心而做出有违心意的举动,恐怕接下来,就需要你不断地做出更加违背心意的举动,或者失去更多。”
卫恒点头道:“顺心而为即可。幻泽作为仙家之首,势力盘根错节,示好往往有求,不与他们过多交涉,并无坏处。”
“是呀是呀!”遥笙道,“你自己的心意是最重要的事,不必在乎那么多以后。”
羲若有所思。聊完这些,卫恒将明诗和铮叫回来,检查三人背书习字,他本就严格,加上新来的明诗是个做什么都极为认真臻于完美的人,对比之下更显惨烈,羲和铮被罚站桩抄书一个时辰。
这般折腾下来,羲又烦又倦,把去冬境的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再次见到芙姜是两日后,每月四次的武道课上。
神仙们虽有神力傍身,却也十分重视体术武艺,因此这门课四境学堂每月各开一节,今日这节在夏境,由井宿仙君主教,朱雀神君辅导——其实其他三境的课只需一人执教,夏境的这节多了个“夫子”,只是因为瑾枢太无聊了想找人玩。
羲在来听学的路上就计划好了:等会下了课,直接让兄长开口把她和芙姜都留下来,借此机会好好和芙姜聊一聊、玩一玩,两人手拉着手在夕阳沙滩上跑几圈,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她把这个计划悄悄告诉了瑾枢,瑾枢眨眨眼睛表示包在他身上。
井宿仙君擅剑术,她的上课内容一般是少年们执剑互殴,夫子在旁观战适时指点,今日也不例外。已经有人早早拿了木剑比试起来,羲翘首盼着芙姜的踪影,未想,芙姜没看到,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七八岁的年纪,痩得尖尖的脸上长着两只圆圆的大眼睛,旧伤尽消后更显可人。熟悉,却又有所不同,因为她先前那头被剪得乱糟糟的干枯的棕发,已经变成整洁光亮的白色短发了。
女孩跟在几位秋境的少年身后,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她很快也看到了羲和明诗,脸上绽开笑容,冲这边小跑过来。
“……玠之!”羲惊喜地道,“你已经正式被参宿仙君立为少君了呀,今日是第一次来听学吗?新头发真漂亮!”
明诗问:“最近过得还好吗?”
玠之用力点头道:“好!我好喜欢现在的头发,义母对我很好,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每天都很开心!不过,明诗姐姐,羲姐姐,我还是有点想你们。”
羲捂住胸口道:“我也想你~但没关系,我们可以经常见面的,就像今日这样。”
明诗道:“等下一起练剑吧。你之前没习过武,我来教你。”
玠之立刻去取了几柄木剑,递到在场几人手上。明诗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玠之和几个少年跟在后面有样学样,井宿仙君路过看了一眼,十分赞赏。
直到正式开课,芙姜才匆匆出现,到了就和另一名蓝袍少年打起来,完全不理会旁人。
瑾枢和井宿仙君低声交谈片刻,井宿仙君用力拍拍手,示意众人停下动静,道:“今日的比试增些趣味如何?青龙少君和玄武少君的剑法向来出彩,接下来,不如请二位少君联手,其他众学子联手,试试哪方更胜一筹。”
闻言,芙姜面色微沉,羲很高兴地跳到她身边。
其他少年一听也来了兴致,之前单挑,没人能赢过这二人,但现在这么多人合伙,而且还新来了一位高手,战局可就不一定了。有几人当即上前,执剑作揖道:“二位少君,请!”
芙姜毫不含糊,一剑挥出!
那几人被她扫得连连后退,勉强才站稳。又有几人从四面八方袭来,羲瞬间便将他们的剑一一打偏,有两人的剑甚至被挑飞出去。
众人攻势源源不断,羲和芙姜应对自如。芙姜身高体长,剑势如虹,长臂一扫便能逼退数人;羲则身形奇快,剑走偏锋,对手往往还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便已出局。两人时而同进同退、双剑齐出,时而一先一后、如影随形,动作间毫无破绽,竟无人可靠近半步。
不久,明诗指导完了玠之,也执剑飞身上场。她专修剑技多年,招式间颇具章法,竟同羲二人打过几个来回,其他少年见状,有的停下动作专心观看,有的则抓准时机与她配合,一时间刀光剑影,打得瑾枢连声叫好。
最后,芙姜与明诗的剑猛然碰撞,脆声断裂。羲旋即也将剑掷出,打掉在场其余几人手中木剑。比试结束。
芙姜对明诗微颔首道:“是个厉害人物。你的剑法在我之上,受教了,改日再战。”
明诗抱拳道谢。羲探出头问:“那我呢?”
芙姜没有答话。井宿仙君宣布下课,有人拔腿便跑,还有人仍在讨教,羲小声对明诗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边有点事,晚些回。”
明诗点头离开,芙姜也要走,瑾枢忙笑着迎上前来:“阿芙别走呀。上次说好的,你们两个在夏境住一段时间,兄长陪你们玩,怎么忘了?”
芙姜被他拦住,语气有些无奈:“没有人和你说好,兄长。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胡闹。”
瑾枢语重心长地道:“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玩好才能学好,连玩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成大器呢?”
芙姜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话,试图从旁边绕过去。瑾枢对这个眼神感到很受伤。羲拽住芙姜的手道:“别走,咱们谈谈。”
芙姜道:“没有什么好谈的。”
“怎么没有?”羲道,“你要是心里没事,就不会不敢来跟我谈。”
羲在用激将法,她知道芙姜素来吃这一套。果不其然,她感觉到握着的手臂迅速绷紧了,芙姜甩开她,冷冷道:“有话快说。”
羲憋着笑意道:“我们去沙滩上坐着说吧。”
“不说我走了。”
她已经有所退让,羲也只好妥协点头。此时周围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瑾枢去把几个还在向井宿仙君请教的少年带到更远处,四下便只剩她们二人,羲开门见山地道:“最近为什么不肯理我?你在生我的气?因为那个赌约?”
芙姜生硬地道:“……没有。”
“骗人。”羲凑上前,芙姜立刻把脸扭开,羲叉腰道,“还说没有,你现在都不肯看我!”
她合起两掌眨巴眼睛,“我敬爱的玄武少君,到底怎么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爱计较的人,总不会是师父狠狠地罚了你吧?”
“没有。”
这句像实话,羲点点头道:“我想也是,师父那么温柔,怎么可能舍得罚你。不像我爹,一堆条条框框,我哪天不被罚都要烧高香了,我天天盼着他能像师父一样好。”
她啧啧感慨,想到这次在夏境玩晚了回家多半又要受罚,不免一阵唏嘘。岂料芙姜却低下头,声音微颤:“你在开什么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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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39 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