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没有理会明诗和余容或愤怒或震惊的呼唤，在空中迅速调整身位，期间看到之前追着三人咬的树魇再次攀升，开口朝他咬来，却撞上半空中的屏障法阵。只这一下，屏障便生出几道裂痕！
裂痕随即被上空涌来的灵力修复。羲则继续下坠，穿过水波般的屏障，轻飘飘地落到树魇的枝杈上。
他发现这树魇比之前大了许多，再看周围，光秃秃的，应是乱葬岗内的所有树木都已纠缠到这一棵中了。
觉察到有活物靠近，树魇疯狂晃动，伸出千百枝条向羲袭来！
羲脚下未抖，倏然抬手，抓住了最先逼近他的一根。
电光石火间，一股电流顺着这根枝条瞬间击穿整棵巨树，所有的枝条、连同树干，全都定住了。
四周一下子极其安静，羲轻声道：“安息。”
随即，他手中闪出一缕红光，顷刻便令这树魇燃起熊熊烈火！
木本就惧火，且这次的灵火比之上次精纯强大许多，不消太久，羲脚下便只剩一堆灰烬，他转身看向山坡上那些泥人，再次道：“……安息。”
他脚下吹出一股强烈的气流，两股，三股……身上破旧的素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旋转着上升的狂风化作一条条游龙，向淤泥般的怪物飞扑而去。
泥人们发出怒吼，扑打撕咬起来。但风龙本就无比强势灵活，羲又用灵力化出几只巨大的风刃，不由分说地回旋切割，那些泥魇的“肢体”很快便被绞成碎块，再被风龙吞食入腹。
……当最后一只泥魇消散时，羲感觉到明诗和余容将屏障法阵缩小了些。
他心中一喜，正想抬头给两人打打招呼加油鼓劲，忽又听见周遭窸窸窣窣哗啦哗啦的响动，便忙正了神色，踩着风龙浮上半空，警惕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地面：“这次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整座山剧烈震动起来！
羲看到地面高高鼓起——如若即将娩出婴孩的孕肚般——那“肚子”缓缓裂开，从中钻出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圆圆的东西。
空中再度涌满黑雾，似乎是从那处涌出，又似是向那处汇聚。
羲看不清那新生之物到底是何相貌，心道莫非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婴儿？最好不要。
有声音隔着重重浓雾响起，先是一声细弱蚊蝇的初生婴儿的啼哭，再是一声小女孩的呜咽，紧接着是成年女子的抽泣、老妇人的哀叹……一道又一道哭声先后响起、同时响起、交错响起，天地颤抖。
很快，这些哭声逐渐被嚎叫和嘶吼盖过，空中的黑雾急速流动，与此同时那些声音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羲咬牙用灵力封住双耳。
但听觉似乎变成了触觉，即便已经什么都听不到，汹涌的吼叫仍穿透了皮肤，震动骨髓。
羲令风龙吹散雾气，终于看到破开的地面上，盘走着一只巨大的百足虫。
他的脑袋空了一瞬。
似是庇护被打破十分不满，本在原地打转的虫魇猛地弹起，朝着他扬起前身！
仅仅抬起不足一半的身体，便有城墙般高，头部撞到了空中的屏障，上下弹动着。羲的视线被乌乌压压的长足占满了，那虫魇即将朝他压下来时，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虫子！
它的每一只“足”，都是一个怨气冲天的人。
保护双耳的法术因震惊而失效，震天动地的吼声刺得羲一个激灵，他再也无法思索，双手掌心向前推出一束灵光。
那金光汇作一柄巨剑，径直穿过魇的身体。
不由它作出反应，剑身向外延伸出无数道似藤蔓又似电流的金线，金线铺天盖地，游走折射，将屏障内的空间切成千千万万个碎片！
璀璨灵光刺破夜幕，世界亮如白昼。
不知过去多久，羲喘着粗气收回双手。
法术消散后，四周陷入一片静悄悄的昏暗，羲屏着呼吸向前看去，一片狼藉，却又空荡荡的。
突然，两个黑影从他身侧冒出。
羲差点就要反手劈上去，幸好及时看清来者样貌，才止住动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诗看起来仍十分焦躁，手指点上他的眉心道：“你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危险？！有没有受伤？现在神智是否清醒？身体有无任何异样？”
羲不停摇头，又觉得这样反而看起来很傻，便撇过眼神不动了。
这时余容也凑上前来，羲赶在他开口前自省道：“我知道我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别骂了。”
“不！”
余容的眼睛亮若明星，“我是想说，羲少侠，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羲愣了愣，嘿嘿一笑。
另一边，探过他灵台的明诗松了口气，移开手对余容道：“虽然很生气，但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没错。”
余容冲她点点头，一边捏住羲的手腕：“明诗道友也是担心你的安危，看见你跳下去的时候，她差点就要追着你一起呢。气色很棒，脉象也很棒，让我想想，不能疏忽……要不还是吃一颗清灵丸吧？”
羲拼命地摇头，明诗道：“给他吃两颗。另外，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并非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担心他添乱。必须吃两颗。”
羲捂住嘴巴，被余容和明诗各自逮住一只手，只能绝望地看着余容把两颗散发着可怕气味的黑色药丸塞进自己嘴里，又被明诗捏着下颌强行咀嚼，然后他两眼一翻，瘫倒在地——因为还被那两人拽着，所以成了半站半瘫的姿势，麻木地望着天空。
待意识缓缓恢复，羲发现，天亮了。
他此时刚好朝向东方，看着火红的太阳从幽深的山林间跳了出来，绚丽的朝霞铺洒，这片荒凉的山坳也随之回暖。
明诗轻声道：“……太好了。”
余容给羲塞了一颗梨子味的糖球，后者满血复活啪地站直，因为口中的甜蜜而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余容笑道：“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吧？还需要什么善后工作吗？”
方才羲斩杀魇的最后时刻，明诗和余容及时配合将屏障法阵缩小，眼下整个屏障不过寻常家院大小，三人在阵内呆了这么久，没有任何异常出现，异样的气息也不复存在。明诗略显疲惫地撤去屏障，道：“还不能松懈，我要继续检查琅水村的每个角落，确定没有任何遗漏。”
余容道：“我很想劝你注意身体，但你应该不会听劝。那就一起吧。”
三人便沿来时的方向朝林外步行，顺便检查沿途有无异状。快走出树林时，羲道：“我觉得，直接毁了这个村子最好。”
“理解你的意思。”明诗道，“即便魇的本体已除，但难保仍有邪气存留，且此地山穷水恶，民风压抑，将来很可能滋生出其他邪物。最好的做法的确是驱逐所有村民，将此地彻底封锁，但他们不会同意的，只怕我们开了这口，便会从恩人沦为仇人。”
羲道：“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就死。”
明诗无奈地叹气：“又说这种孩子气的话，真不知该不该羡慕你，能够被师门、”
她声音突然卡住，原是前方树林边界处，有个瘦小的身影正探头向内瞧来。
那孩子见自己被发现了，并未慌忙逃走，而是缩着脖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姐姐。”
羲三人迅速跑近，只见这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看身形相貌大约只有七八岁，她低着头抬眼看人，神色好奇又恐惧，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眨动，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里欢喜。
可一般人见到她又很难欢喜，因为她瘦巴巴的脸颊上还有个未消的巴掌印，凌乱的头发被绞得长短参差，维持着被频繁薅拽才能出现的形状。时值早春，她却只穿着短了一大截的粗麻衣裤，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青紫伤痕。
她把满是冻疮的手背到身后，小心翼翼地对明诗道：“大姐姐，你前两天来过我家。我认得你。”
明诗轻声道：“我也记得你。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爹娘会担心的。”
小女孩顿了顿，道：“是爹娘让我过来的。夜里山上有好大的动静。爹娘让我来看看，道士姐姐是不是把怪物打死了。”
明诗：“……”
羲不敢置信地愠道：“这还是人？”
小女孩看着他，有点害怕地后退半步，明诗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道：“不要害怕，这两个道士哥哥也都是好人，怪物已经被打死了，我们带你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她温柔地牵住女孩肿胀的小手，抱着她站起来，羲注意到她在用灵力帮女孩恢复伤口。
小女孩扬头看着明诗，道：“姐姐。”
明诗疑惑地嗯了一声，小女孩道：“我的名字叫姐姐。“
羲道：“姐姐不是名字，只是个称呼，就像娘亲和爹爹一样。随便遇到个比自己大的女孩都可以叫姐姐的。”
小女孩沉默了，许久才道：“没有名字。爹娘一直叫我姐姐。”
羲：“……”
他失神地退到一边了。余容取出一颗糖球给“姐姐”看，道：“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糖，吃了它就会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孩子，要不要尝尝？”
“姐姐”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却摇头道：“谢谢大哥哥，我不能吃。爹娘说男孩子才能吃糖，女孩子吃了会死掉。”
余容：“……”
余容温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糖，很多女孩子都吃过的，她们吃了不仅不会死，还会变得更强壮更开心。真的，骗你是小狗。”
“姐姐”被他逗笑了，认真地想了一会，从他手中虔诚地接过那颗糖，端详了半天，才无比珍重地放进嘴里。
她的神色瞬间被点亮了，绽开鲜艳的笑容。余容笑道：“没骗你吧？慢慢吃，还有很多的。”
羲踮起脚附上他耳侧，道：“把留给我的都给她吧。”
余容微微一愣，侧过头来，笑弯了双眼。
三人走出树林，沐浴在晨曦中的村庄映入眼帘，许是晴光大好的缘故，这村子一改昨日的阴森，远远看去十分静谧温馨。
羲深深吸了一口湿凉晨气，叉起腰道：“完美解决！那个赌约我赢定了，哼哼~”
余容鼓掌连声恭喜，明诗抹了把“姐姐”的额头，担忧问道：“怎么突然流了这么多汗？你生病了？”
闻言，余容和羲忙上前查看，只见女孩神色很是痛苦，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余容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大惊道：“这脉象！怎么会……”
见他如此反应，想来“姐姐”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妙，羲正欲用灵力稳住她的状态，眼神无意间扫过那只蹬动的小腿，忽地背后一凉，脑中如惊雷般炸开。
——一缕极细的黑雾，钻进了女孩脚踝处的旧伤痕。
羲立刻拽着余容向后闪出一丈远，同时对明诗吼道：“把她放下！”
明诗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神一冷，却犹豫地看向怀中人，没有松手。羲急道：“明诗道友放手！她正在被魇附体，会波及到你的！”
女孩发出痛苦不堪的嘶喊，明诗看了眼羲和余容，面色转为坚定，竟将掌心牢牢按在那女孩的额头上。
她这是打算用灵力将魇气从女孩的身体里逼出去！
就像是一个臭气熏天的房间可以靠通香风来清洁，若有人被邪气入体，当然可以用灵力对冲，但要想成功，不仅得熟悉经脉走向，还得……足够强。
强到能完全压制邪气，一股脑把它吹得远远的。
丝丝缕缕的黑雾一直顺着伤口往女孩的身体里钻，她的眼球已变得漆黑，明诗紧咬牙关，手中的蓝光却越来越微弱。她已在村中昼夜不歇地奔波多日，先前维持屏障法阵又消耗了太多灵力，此刻，根本无力与来势汹汹的魇气抗衡。
羲见势不妙，忙要上前，可那女孩猛然弹起，朝着明诗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羲抓住那女孩的后脑勺，把灵力往她身体里灌，女孩一阵颤抖，竟真慢慢松了口，眼神也逐渐清明。
羲松了口气，怎料一直不肯松手的明诗此刻却突然松了手，她将女孩塞到羲怀里，重重将二人推开！
羲抱着女孩趔趄半步，明诗捂着脖子连连后退，道：“别碰我！！！”
羲看向怀中的孩子，对方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眼中蓄满清澈的泪花：“大姐姐，是我咬了你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刚刚怎么了，真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明诗气喘吁吁地答道，“你们两个，快带她走！不要靠近我！”
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黑气，余容放出千百金针刺向她，可那些针刚扎进皮肤便被弹出，余容把所有针化成一根极长的金线，将明诗从头到脚死死捆住。
恶化暂时得以压制，余容道：“明诗道友冷静！你试试能不能运转体内灵力把邪气催出去？我们都在这里帮你，不会有事的！”
明诗喘着粗气道：“催出去，之后呢？它只会再去附身下一个人。”
羲怒道：“不过一缕残魂，它现在只是苟延残喘罢了！但它若借你身体复活，再去吸食其他活物，才是真的不堪设想。你先按医师先生说的做，把邪气逼出，我来想办法解决它！”
明诗眸色黯淡，低声道：“我有办法。此番并非冲动之举，而是最为稳妥之法。”
羲一僵，已经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明诗道：“我能感觉到，现在，这村庄内还残留着几缕魇气，它们仍在暗中窥探，企图占据活物的身体偷生。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但我和别人不同，我是修士，承受能力强，可以控制体内灵力与它抗衡。
“只要我将所有残留的魇气吸入体内，再自封全身灵脉，它就会被彻底困住。”
她闭上眼睛，声音里压抑着忍受不住的痛苦，“届时、届时……只需以纯净灵力消融我身，所有邪物，皆可除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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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33 乱葬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