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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7 茶之擂台

最后,斗雪没有再回房间内收拾包裹,只一人两剑,踏出了这座困住她十八年的院子。

羲三人送她到了洛水雅集会场出口,好说歹说,才劝她收下一张维持生计的钱票和几张护身灵符。

斗雪将东西珍重地揣进衣襟,来回看过三人,对羲道:“不必牵挂。你不可能帮我一辈子的,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羲望她片刻,抱拳道:“一路顺风。”

斗雪欠身回礼,又问:“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是余容公子吗?”

莫名被点名的余容一愣:“什么人啊?”

羲更是愣住了,随即露出不解的微笑:“啊,什么人啊?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完全不记得了呢,呵呵呵。”

余容欲言又止地看她:“其实,你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又道,“不过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我记得,我可以告诉你。”斗雪在羲惊疑的眼神中平淡开口,“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笨的人。”

余容:“……”

羲:“……”

琴古:“……”

在三人呆滞的注视中,斗雪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她把两柄剑都别在腰带右侧,双剑紧紧相靠,走动间偶尔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她的步履很慢很沉,像是背着许多疑问和过往在走,但她一直握着她的剑,不曾停步。

目睹着斗雪的身影消失在月影朦胧的街道上,许久的寂静后,余容道:“斗雪姑娘,真是令人敬佩。”

羲认同点头,余容再道,“……一定要加那个‘最’字吗?”

羲顿时头都大了。她很想安慰他不是这样的是斗雪在骗你,但这话若一出口,便免不得要解释真相是什么,她哪里说得清呢?

情急之下,只好艰难地思考:“这个、人的智力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有人擅长文学但身体不协调,有人处事精明却念不懂书……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啊。”

琴古也对余容道:“羲的为人你是清楚的,她绝不可能在背后诋毁友人,我猜,应是斗雪姑娘误会了什么。”

羲感动地差点流泪:“是啊是啊,谢谢你琴古!”

余容想了想,点头微扬唇角:“我相信你。其实,就算你真的觉得我很笨也没关系,我只是害怕会被你讨厌,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希望你及时告诉我,我会改的。”

“……”

羲轻声道,“这样就很好,哪里都很好。绝对不会……”

最后三个字她没说出口,而是潇洒地转过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能熬太晚了,今日大家真是累坏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琴古摇头叹道:“某人一如既往地喜欢逃避问题。要我说一下你昨夜都做了什么吗?听到我询问你的身份,摔门躲进斗雪房里;昏迷被我叫醒之后,编了个借口将我支走,自己偷偷跑掉。如果不是那张如影随形符,你死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给你收尸。之前还怪我做事莽撞不顾同伴,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羲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憋屈又心虚,想生气但觉得自己没理,想道歉却挂不下面子,支吾着道:“我这是情况紧急,怕打草惊蛇……”

余容道:“你前两日状态不好,我和琴古很担心你。昨夜,我们回到斗雪姑娘的房间发现你消失了,真的特别着急,用如影随形符见到你后,发现你又昏倒了,那位奇怪的懂画男子还在旁边,所以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们知道你很厉害,也有自己的计划,但作为朋友,难免会担心。”

琴古悠悠地道:“你和她说这些也没用,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下次再见到什么懂画的、懂舞的,还是得把你我抛下跑去找人家。”

“……”羲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我认错!诚心认错!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余容和琴古相视一笑,羲直起身,也摸着脑袋笑了起来。三人回到客栈,见到整齐古朴的厅室和视野开阔的卧房,一时感觉十分奇妙:分明昨日还在此处休息过,如今却险些记不清它的模样。

余容道:“我给大家点一支安神香,好好休息吧。”

香一点,门一关,羲躺到床上,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她一个梦也没有做。

*

洛水雅集第八日,茶日。

羲神清气爽地起床,走上露台,看见了隔壁同样神清气爽远眺江景的余容,并在他的建议下跟着做了套五禽戏。

两人回到厅室,琴古的门还是关着,羲奇怪地道:“方才你我动静不小,凭他的耳力,应该睡不下去吧。还是说,他一个人跑出去玩了?”

那扇门被打开了。

半晌,琴古才慢吞吞从门里走出:“当然不会,少以己度人。”

与羲和余容不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并没有休息好,余容道:“你要不要再睡会?我们不出声了。”

琴古道:“不想睡了。出去走走吧,今日有何打算?”

余容从窗户向外看了一会,道:“下面商铺里的人好多啊。要不还是去洛水雅苑吧,我想看看今日比什么。”

三人遂出发前往。赶到时茶之擂台正要开始,一名美貌少年茶倌含羞带怯地登上展台,为众人介绍规则:

今日的比试分作两步,先赏后煎。“赏”这一步与酒之擂台相似,茶倌端上一杯茶,参赛的雅士通过观察、嗅闻和品尝判断出此为何茶,规定时间内答对者记五分,累计答错或不答满三次者直接淘汰。

更难的是第二步,煎茶。

每轮公布正确答案后,参试者需使用送至桌上的材料和工具还原方才所品之茶的味道,茶饼和水的比例是否得当、烘烤的火候是否适宜、碾成的粉末是否细腻、加入何种佐料、佐料是何用量,这五处每做好一处得一分。

总之,这是一场味觉和手艺的较量。短时间内尝出一杯茶的由来已是不易,再亲手煎出一模一样的更是难上加难。

座下一片哗然,很多原本打算参与比试的人都犹豫起来,余容对羲和琴古道:“我想去试一试。你们要一起吗?”

羲道:“很多人煎茶都喜欢往里面放盐或葱姜,我不爱喝,不去了。”

琴古也摇头:“我不擅此道。”

余容便自己去参试。展台上,众人被分好位置,琳琅满目的材料和工具也一一配置齐全,比试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第一杯茶被送到每位雅士的案上,很快便有人动笔书写答案,余容浅尝两口,也低头写下。倒计时后,茶倌公布了正确答案:义阳茶。

此茶汤色翠绿,清香鲜醇,偌大的雅苑逐渐飘满了香气,待各位参赛雅士一一煮好新茶,香气更加浓郁怡人,连之前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琴古都把眼睛睁大了。

“你看,”他道,“余容是十分。”

羲朝展台正中的记分榜看去,果然,茶倌刚在余容的名字后写下一个金灿灿的“拾”字,引得台上台下众人阵阵惊叹,羲笑道:“不愧是天才医师,嗅觉味觉果真异于常人,也难怪他做饭那么好吃,每一道工序都臻至完美,自然不会做出劣品。”

闻言,琴古却是沉默片刻,道:“洛水雅集结束后,一起去帮他找回记忆吧。”

“那得看他自己的意愿,”羲道,“上次说这件事时他喝醉了,估计没什么印象……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无论导致他失忆的理由是重伤还是怪病,又或是其他邪门歪道,无论是什么原因,如果六月岛自己都治不好,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吗?”

琴古道:“只要他想,就一直找下去。这天下奇人轶事数不胜数,总能遇到转机的。”

“若是他不想呢?”

琴古垂眸看向腰侧挂着的玉佩,又抬起头,唇角微弯。

“那就继续像现在这样,三人一起,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别忘了,还有你许诺过的世间绝无仅有的琴。”

羲哈哈笑道:“‘绝无仅有’?我可没说过。贵客,您千万不能把期望定得太高,不然等回头拿到成品,再后悔给多了钱,可就来不及了。”

琴古摇头轻叹一声。又听下方茶倌的声音响起,第二轮比试已经开始……

顾诸紫笋、寿州黄芽、鸠坑茶、峨眉白芽。

过了前五轮,已有近半数的雅士被迫或主动退赛,而余容每一轮的得分都是“拾”,甚至已经拉开第二名四分。

如此安静优雅的比试,却看得羲热血沸腾,她叉起双臂斜倚到雅座靠背上,道:“都不用再看了,我们早些出发去给他准备庆功宴吧。”

然而,当茶倌公布第六杯茶为“蒙顶石花”后,众人一阵唏嘘,羲和琴古惊讶地看向余容的位置。

他面前用于书写答案的纸上竟是一片空白。

余容似是有所感应,侧身抬头朝阁楼上的二人一笑,随后准备煎茶了。羲沉默片刻,道:“蒙顶石花产自剑南雅州蒙山之顶,雅州距离余容的家乡十分遥远,他之前应是从未接触过此茶。”

琴古道:“已经很厉害了。不过,先前那位第二名现下已超出他一分。那位老人看来深谙茶道,六轮比试都是第一个写出茶名,之前比余容低的四分,皆因手抖没有把茶煎好。”

原本明朗的局势紧张起来,那位老者的眉头蹙得相当之紧,想来他原本已认定了自己“茶榜眼”的结局,未想对手却突然失手,一下子把夺冠的机会送至眼前,怎能不心惊肉跳?

再看余容,他正端坐案前,细细品过杯中茶水,稍加思索后,取过案上茶饼轻嗅片刻,将其放在文火上炙烤。

琴古道:“若他从未接触过蒙顶石花茶,恐怕对其本味和特性不太了解,想要完全还原出那杯茶的味道,有些考验。”

羲道:“嗯。”

只见余容将烤热后的两块茶饼用纸包好,又去尝过一次例茶,而后开始打量起案上的各种佐料。片刻后茶饼冷却,他将其置入茶臼中捣碎,再将碎块倒入橘木碾槽中细细研磨,最后过筛茶罗,得到一小碗细腻的茶粉。

不多时,风炉上的水微微沸腾,余容向水中加入小半匙佐料。羲碎碎念:“这是盐吗?真不理解大家为何要在茶里加盐,明明加糖更好。”

釜中清水沸如涌泉,余容从中取出一小瓢水放到一边,再拿竹夹在沸水中匀速搅动,一边搅,一边用小勺将备好的茶粉轻轻投入水涡中心。

至茶水激烈沸腾,渐有茶沫浮出,他把之前盛出的那瓢二沸之水浇入釜内,水沸稍缓,表面漂出一层水膜。

余容将那水膜撇去,从釜中舀出三碗澄黄的茶水,整齐置于面前案上。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不算快,其他比试者大多都已先他完成。没多久,盯着漏刻的茶倌开始倒数,已完成的比试者正襟危坐,没完成的慌忙向外盛水,然而,就在茶倌喊到最后三个数时,余容忽然从装饰桌角的花盆里揪下三朵菊花瓣,一一洒入茶碗之中。

有不少观者都看到了他的动作,羲听身后有人惊讶道:“你看他这是在干嘛?菊花又不是佐料,怎么乱放这东西?”

另一人道:“知道自己没做好,破罐子破摔了吧。诶这美郎君确实有点儿可惜,咱们中原人有多少人喝过剑南茶啊,还是太年轻~见识不如老人家丰富。”

三位品茶评分的名家走上展台,一一尝过各位雅士备好的茶,最后走到余容案前,互相对视一番,才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三人回到记分榜前,其中一位捻着胡须道:“最后呈上的这壶茶,需用到两块茶饼,烘烤和碾粉无需多加提及,至于佐料,是一钱细盐。”

另一位名家道:“能完全将这些做到尽善尽美的,只有二十三号……还有十七号,得五分。三号、十一号、十九号,佐料用量不对;一号、二十二号,加入不必要的佐料;八号,茶饼过多;这六位雅士得四分。至于其余各位,则是三分,具体原因不再赘述。”

她口中的“二十三号”,正是余容;而那名和余容难较高下的老者,则是三号。

这下可好,原本余容比人家低了一分,煎茶这一环节又多出一分,累积起来,两人竟是刚好都得了五十五分,并列“琴状元”之位,还真是巧得很。

“我有话说!!!”

贸然开口的是余容旁边的二十二号,众人一惊,二十二号抬手怒道,“什么叫加入不必要的佐料?我只是往茶里多加了一小片切碎的橘皮,但我分明看到二十三号往茶里丢了菊花瓣——对,现在那花瓣还在你们喝剩下的茶底!各位,菊花根本就不在佐料之列,怎能加到茶里?更遑论三位名家视而不见,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他‘尽善尽美’?”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发出一丝冷笑:“呵,我看这擂台怕是另有内幕!说不准啊,三号根本没有用量不对,只是这些人硬要给他挑个错处!”

三号老者忙站起身,向周围拱手笑道:“各位,老夫的确是多加了一些盐,年纪大了,口重手抖,这个分数我认可,各位莫要再嘲笑老夫了哇!”

二十二号便又道:“一码归一码,你认了,我可不认!还请各位名家给出个公道的解释。”

看他那一脸疾恶如仇的样子,众人纷纷应和。羲啧啧道:“可惜,可惜。”

琴古道:“可惜什么?”

羲摊手道:“可惜他这人看着不坏,就是过于莽撞。现在激起群愤,等下可不好收场,要丢人了。”

闻言,琴古微微弯起唇角。

那边展台上,茶倌慌忙向众人连连作揖,他那神情实在委屈,终于勉强止住悠悠众口。待场内安静下来,茶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柔声道:“各位,非常抱歉,我们在后头煮茶的时候,忘记关窗,恰好起了一阵风,窗边的菊花被吹到釜里……”

座下一片无言,方才揭露分数的那位名家道:“花瓣很快就被捞出,我们浅尝茶水,认为基本没有造成影响,加之时间紧迫,便将此茶奉上。此乃我们的疏漏,所以品鉴时并未对此作出要求,只要将其他做好即可。”

听明白真相后,那位二十二号满脸震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半晌颓然地坐下了。

另一位名家道:“无论是否把菊花包含在正确答案中,二十三号雅士都成功还原了例茶,我看他还特地等茶水稍凉后才加入花瓣,如此一来,花香才能似有若无,可不就是‘尽善尽美’么?”

最为年长的名家捻须笑道:“二十二号雅士也不必惭愧,我猜你定然也尝出了那缕异香,才会往茶中加入橘皮吧……总之,此事实为我等之过,待擂台散场后,各位参与比试的雅士皆可领到一块蒙顶石花茶饼作为补偿。”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骤起,那位二十二号擦了把额头的汗,起身向余容拱手道:“这位雅士,误会了你实在抱歉!阁下味觉非凡、技艺突出,不仅在茶道上远胜于我,为人更是灵活变通,在下佩服!”

余容也起身向他作揖,众人一阵叫好。

在热烈的讨论声中,余容和三号老者、十七号贵妇荣获洛水雅集茶之擂台的前三甲,几位名家和三号都对他十分赞赏,散场后还拉着他畅谈许久。

直至落日西沉,余容才抱着一箱礼品回到阁楼的雅座。

羲搓着手道:“好厉害啊余容。没想到我们竟也有幸能在最后一日拿到精美奖品,打开看看是什么?”

余容将箱子打开,介绍道:“是一套产自越窑的青瓷茶具,比试上出场的六种茶饼,还有一本介绍各地名茶和煎茶方法的书。”

确实贵重又涵心意。七块茶饼包得整整齐齐,香味透过纸张,馥郁悠长;那套茶具,色泽清雅温润,形状精致独特,绝非凡品。羲盯着箱中礼品看了片刻,问:“可以把蒙顶石花茶饼送我吗?”

“当然可以!”余容将箱中两块茶饼挑出来递给她,“你喜欢这茶?正好它还有赔送的一块,这两块都给你。”

羲只接过一块,小心地放入衣袖中,道:“这块就够了,我就是偶尔尝尝。”

余容看着手中剩下的那块茶饼,笑道:“有了茶具和茶饼,今晚我给你们煎一壶茶吧,放糖,不放盐和葱姜。”

羲和琴古欣然同意,三人带着战利品,志得意满地返回客栈。

快到客栈楼下时,早上人很多的那间店铺此刻仍有不少人在排队,余容顺嘴问了下这是在排什么,那人答十色茶菓子,羲立刻排到后面,让余容和琴古先回客栈煎茶。

……等她买好茶菓子回到客房,茶水刚刚煮上,余容道:“我和琴古一起去买糖,路过一个卖荔枝的摊位,就买了些荔枝回来,你喜欢吗?”

羲惊讶地看向桌上,只见那一个个已经剥好的荔枝晶莹圆润,像一颗颗诱人的糖球。

她弯眸笑了,点头道:“喜欢……很喜欢。”

荔枝买了不少,余容突发奇想,将一些荔枝捣碎煮进茶水里,羲大为赞叹。一炷香后,散着清甜果香的热茶便大功告成了。

余容用青瓷茶杯为三人盛好,清透的茶水倒映出三双好奇眨动的眼睛。

坐在小桌边,喝着香茶,吃着荔枝和茶点,聊着这八日来的新鲜事。羲将吕隽斗雪二人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明,听得余容琴古一阵唏嘘,羲有意跳过了自己的梦境,好在那两人也没问起。

茶过三巡,话题渐少,羲看向手中的半杯清茶,道:“我的事情,还得从很久之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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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7 茶之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