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周就交往一年的男友给季芍发分手消息的时候，她还在为一场快要赶不上的面试狂奔。
消息匆忙响了声，尾音未落，随即淹没在奔腾的拥挤里。
相与的夏天总是很热，只是从实验室到停车场的距离，就足够让人出一身汗。
季芍不是易出汗体质，回国后竟也在这事上成功入乡随了俗。还好车里提前放开了冷气，不然恐怕她得一路坐立难安地开到目的地。
窗外余热和车里的冷气无形对抗，季芍没神地跟着望不见前路的车屁股一下一下往前挪。手机蓦地响了声，她被这突兀吓得一抖，意识到会是李姐发来的消息后，头疼万分，寻思还有十五分钟才到约好的点，想装死精神已读但不回。狰狞了一会，还是把手机拿起了。
【zza：小芍，我想了想，我们不合适。或许在当初你果断接受我时我就该明白，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的。不过好在我们也没开始多久，对双方来讲都是及时止损。】
季芍觉得这些字单个的她都认识，怎么排一块就看不懂了。
周至安想说什么？
她伸手把空调再调低了点。
手机一振，又有条绿色气泡滚了出来。
【zza：季芍，其实你根本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我和你的每一个前任都聊过。】
【zza:你是个空心的。】
季芍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用追自己时的那一套满腹经纶，化作此刻喋喋不休的控诉，看到最后觉着好笑。想抬眼看天，发现前面的车已经开走段路了，趁后面的喇叭声还没起，她一脚油门踩下跟上去，手机还在孜孜不倦地闹，季芍一眼没看，一手稳住方向盘，一手熟练点进拉黑删除。
然后哐得一下把手机扔一边。
她拂了把头发，定睛看着前方忽闪的尾灯，没什么表情，舌尖抵在贝齿上打转。
下了高架，那点灯彻底消失在车流里，路变得空旷，忽而，季芍歪头轻轻叹了下。
……路终于顺了。
后半程手机再没响过，季芍一脸平淡地停好车，提好文件下车去找人。热空气扑上来的那一下，她先浑身打了个抖，随后才反应上来原来空调调得太低了，她竟然就那样将就着开到了餐厅。
没心思想别的，季芍搓着胳膊回温，略微理了下头发就去订好的位置。
被引去时，座位上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她熟稔地微笑，站定在那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士面前，一开口细声细语的，“李姐好，我是季芍。”
李印闻声看去，面前的女人……不，说是女孩更准确些。
简历上显示她今年25岁，作品集又透露出她显然老练的手法，可直到她站在她面前，李印只觉这个女孩就像池塘里静静一根荷花茎，亭亭玉立地站着，身后有风吹拂，她的白裙就随着那头带些卷显得蓬松柔软的乌发飘着。
这样的外形，不像是来和她聊编剧的，倒像个已经坐拥至少百万粉丝的演员。
她颔首请她坐下，“是季芍吧？我是李印，终于见到你了。”
李印还在琢磨着她。这个女孩名字里带着“芍”字，她先入为主地为她画起画像，对方就算不妩媚明艳，但或许也谈不上这样的清纯淡丽。
她逆着光，一举一动都像隔着层纱，脸上因太阳暴晒留下的红痕散去，那团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别扭的鲜活，很快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季芍真诚地握着手腕朝她伸手，“是我该庆幸能有和李老师面谈的机会。”
李印笑着回握，“听说西南的白君子莲很有名，我一直想去欣赏欣赏，今天见你一面，忽然就觉得那片白莲也不算什么了。”
两手相握，随一散开。
“是您抬爱了，”季芍笑意吟吟，这时咖啡上了，依次向服务员和李印道过谢后，她淡淡正色，“我在大学时阅读过您编著的书。理论书籍通常枯燥晦涩，您的笔调却有趣灵动，满足了我对这编剧这门学科人文性的向往，之后无论看多少书，还是会不时翻翻您的看。”
李印银框眼镜后只有两道眯成缝的线了。
她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层追忆：“过去太多年了，我也没想到这本书竟然能让我认识你啊。”
季芍微微摇头：“您又说反了。”
李印哈哈一笑，不怎么在意，继续问她：“小季是计算神经科学的博士吧？怎么想回国做编剧呢？”
“人类的大脑固然神奇，有万千条细小路径可以研究，可是比起冰冷的线路，我更想看各类人物因为我的故事活起来。”
李印静静看着她。
季芍的手围着杯身，笑得轻松，语调比先前的欢快许多：“我要写出一本只有我能写出的故事，我要为它找到它的主角。”
李印还是那副表情，静静看着她。
似是意识到这话多少带着些中二的成分，她缓缓低下头，抿紧着唇懊悔自己是否有些太性情。
咖啡面静静的散发着香气，但没一会，视线里对方的手便探了过来，轻轻扯走她带来的文件夹：“这里面是你的作品集吗？”
“对的。”
“方便我看看吗？”她已经在打开了。
“我的荣幸。”
那厚厚的一沓纸，是季芍喜爱的五年实体成果集合。
店里的空调在嗡嗡出着风，季芍握着杯子，咖啡水位线停在刚刚，除了随主人动作微微晃荡，和李印拿起作品前没什么两样。
李印看得快又细，不时问她一些问题，季芍答得游刃有余。
她发誓，上次这么紧张还是被间年拉进教堂忏悔，牧师点她名时那一刻。
作为一名无神论者，她做什么都是坦荡荡的。
对了，间年也回国了，晚上要不……
“砰。”
李印放下了最后一个本子。
记忆终止，季芍舔了舔唇坐直。
“十分优秀的作品，人物与剧情塑造都是一流。”
她稍稍能松口气。
李印打趣道：“要是你把这个专业读到博士，我们至于今天才见面？”
季芍哭笑不得。
“但是啊小季，”李印两手合十，认真说，“如果你接下来还要创作，得学会收敛。”
季芍怔了下，很快明白她在说什么。
在之前的剧本中，她专注、创作的对象通常是边缘人物，故事内容也大胆露骨，而这在故土显然行不通。
她点头：“我明白。”
李印定定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腕：“你很有前途，你的能力会让你想做的都成功。但是季芍，你也知道，如果努力的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天才最后也会死在刀尖上。”
季芍沉默地笑了下：“我会顺着山顶往上爬的。”
李印收回手，“那就好。”
她看了眼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一些事情得处理，先走一步了，后续等我邮箱消息。”
季芍放好咖啡，起身送她。
有了李印的那句话，她们的身份就从面试官和应聘者变成了同事，两人并肩走着，聊聊彼此的行业，等到李印的车旁才堪堪止住。
午后天空是火烧的橙，云不纯粹，大桶大桶颜色相近的染料都泼了上去，人站在天空下，自然也被渲染。
李印放下车窗，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她：“小季，为什么一定回国发展呢？”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季芍笔下的所有故事幻灯片似的在脑中转了一圈，她的嘴分分合合，李印逆着光看她，似乎是阳光饶眼，她眉头紧皱锁住一片阴影。
季芍眼前忽闪忽闪着出现了个身影，像是小时候买的劣质玩具，咔哒咔哒按下去，昏暗的房间里就有束带着图片的圆圈光打在墙上。
可她的那片图画却是黑乌乌一片。
所以她最后也没说出来真心话，真心话她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是我故事的主角一定在这里吧。”
她看见李印闭上眼，眉头算是松了，“那就祝你好运，我很期待。”
李印走后，季芍也回了车上。皮面黏住凉气，她调低座位陷进去，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云，任由自己发了会呆。
车内空气像有形了一样，变成看不见的云蹭在季芍身上，胃后知后觉地疼起来，季芍只得蜷着身子去探药。
她习惯忙碌，一天只吃一顿餐是家常事，车上常备各种药和瓶装水。
一气呵成地灌下药，神思也慢慢恢复。
季芍复盘起来，记忆从现在推回三个月前。
按照所有人的预想，包括季芍自己，都会认为毕业后她会按部就班地扎根学术界，建立自己的实验室。
导师邀请她去看话剧祝她前途无量，季芍却在举起酒杯即将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时顿住。
她坐在最喜爱的剧场里，可只是一个观众的身份。
她只能当一名观众吗？
季芍当晚摇摇晃晃地回到公寓，翻出过往创作的所有手稿，认真十分地把它们贴满在墙上。房子变得密不透风，季芍酩酊大醉地躺在地板中央，文字变成跳跃的线，它们组成河、精灵还有许多人的背影，在她眼前打着转地跳舞，季芍只觉着快活极了，间年去大教堂会看到这些吗？她现在也能看到自己的教堂了。
醉酒的后果不是冲动，而是把过往呼之欲出的勇气倾泻而出。
顺着内心的呼应，她定下第三天的机票——第二天要留给任务交接。
教授和朋友们被她吓了一跳，一开始纷纷打趣她思念故乡、酒鬼一只，醉酒后竟然能做到这种份上，季芍就被他们围着，默默听着话术不带重复的打趣。
——直到她回到位置上掏出了一堆u盘。
“Peony，你认真的？”
她十指在键盘上打得飞快，听闻这句终于“审题”的询问，季芍看了眼时间，冷静回答：“距离我那班飞机起飞还有13小时。除却和国内联系住址，托运大物件和联系可能会被拒绝的下家外，我还有8个小时传输数据，和你们交接工作。”
众人鸦雀无声。
“……Peony，那你的行李怎么办？”一声弱弱的询问窜了出来。
季芍笑笑，下巴朝实验室门口扬起，一堆堪比合成迪迦激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射向她的包上。
对，只是一只包。
事情来得太仓促，同门好友无从下口问她，关于她的未来，关于她的决定，关于她的决心。
好在交流算作顺利，她效率又高，最后还能剩些时间捋捋思路，腾出一小时，在人来人往的候场大厅打开那可怜的只有二十几格电的电脑，写封内容相同但落笔感激各异的邮件，发给师姐师兄以及导师。
做完这一切，她带着她的小包找到位置阖眼入睡。
再睁眼，已是天明。
季芍总觉得自己在飘，除了做项目处理数据时，其它时间简直是在做名为“季芍”这幅躯体的背后游魂，而这种感受在她从落地相与，目光之处全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再到用中文和司机交流，从翻天覆地之中穿梭至新居住地时更为强烈，甚至让她有些不适。
她像喝了几天几夜的酒一样晕头转向，推开门第一件事是去找卫生间，酣畅淋漓地痛吐了一番。
憔悴又狼狈，简直不像个人。
擦干脸上的水后她还是这么想的。
大件小件的东西散在她周围，季芍没管，拉了根充电线查看起了邮件。
有两封尤为醒目。
【yearjian：回国不告诉我一声，不仗义啊！不过你猜怎么着，我可到的比你早。】
还有一封是一位学哥的，这人玩得花，交际草一只，但在工作上没得话说。
【Pfingsten，我的一个朋友经常提起你，称赞你的故事十分大胆精彩，我想你可以和他联系，他正在招募新成员，你可以试试。】
底下附赠一串联系方式。
季芍立刻存下来，想发送好友申请时却看见时间太晚，这个点不好打扰对方，于是作罢，打算稍微收拾下入眠。
“叮咚。”
她侧身瞥了眼床上的手机。
【zza：小芍，你回国怎么没告诉我？你找到地方住了吗？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季芍眨眨眼，起身去按了息屏键，反手扣下手机再没管，去卫生间洗漱了。
和那位学哥的好友联系上的过程还算顺利，可是他不在国内，于是又辗转联系国内的负责人，在这期间，季芍便在国内的实验室继续收尾工作。
手机响了下，像微弱的蝉翼扑闪，季芍睫毛颤了颤，原来她刚刚睡过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还算温馨地照着，它们该上班了。
她这几天忙于整理作品集和面试准备，实验室的收尾工作也总算到了头，只是今天临时有事说人手不够，又紧急叫她回去帮忙，这才有了赶着去见李印的一幕。
还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那条宣布。
季芍没去想周至安的话，没把它们过第二遍，她和周至安之间也不存在什么不得不潸然泪下，需要矫情一番痛彻心扉才算结束一段感情时“标配”的环节。
他们相识于网上，是在季芍和前男友分手后的一个月确定的关系。不得不说，和周至安的关系算是轻松的，或许是因为她的前几任男友都在她身边的缘故，和人过度的接触会让她反胃，可如果孑然一身存在于这世上又会让她孤单。
这个世界太大了，而季芍只是季芍，不是谁的季芍，也没有人是季芍的谁。
她得有个锚点，把她往水底拽也好。
就这样的，季芍身边人如换新衣，有了刚得到时的新鲜感，那看惯了的厌恶与置之不理自然也会存在，可偏偏还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你这毛病就是被惯出来的。”在和间年喝酒时，对方一针见血地调侃道。
季芍不置可否。
“你以为你自己就没惯自己吗？”间年让她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她噎住了。
并且找不到理由去辩论。
直到昨天，她还在想间年是什么意思，等忙完这阵子要去找她喝一杯，还要很骄傲地去告诉对方，我这次可跟一个人保持了一年的关系了，间年，我的毛病应该要好了。
……
结果这段感情也中道崩殂了。
“真的是墨菲显灵啊……”二氧化碳在车里升腾，逼得她不得不放下车窗。
眼前糊作一片，季芍下意识伸手去抹车窗的雾，不远处躬身的大树繁茂的绿叶瞬间清晰，像鸟类的翅膀。
她把座位调好，在雾弥散之际看了眼通知。
一条是李印的邮件。
另一条是间年发来的：【听说你今天有个好消息，要不要来喝一杯？】
她“哼哼”笑了两下，划开聊天框噼里啪啦一顿打。
【ps：岂止只有一条好消息。】
对面秒回，季芍都能想象得出间年的语气。
【间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我可是在朋友圈刷到了你已顺利通过李印大魔王的消息！有好事竟然不告诉我？？】
【间年：我跳起来打你膝盖.jpg】
【ps：是对你来说算好消息。】
【间年：你说话有够难猜的。不过没事，我估摸着你现在肯定也不愿意说，来KIDN吧，我请你喝一杯。】
【ps：只是一杯？】
季芍勾着唇笑。
【间年：哟哟哟不得了了，你不是号称“酒一杯”吗？】
季芍直接点开拍摄，录下自己点头又摇头，最后再见的动作。
【ps：我要出发了，不唠了。】
【间年：(^_^)/~~走你。】
间年是她在为数不多会聊感情求指导的朋友。
和对方认识是在一次看话剧时，季芍是出自放松，而脸皱得巴巴的间年是为了赶论文，季芍三两下给她划出个思路大概，间年则十分有眼力见地成功抱上大腿。这样三来而去，两人便逐渐走近了。
KIDN在离季芍公寓几条街的地方。停好车，刚走到门口，连里面绚丽的灯光都没见一点影子，耳膜先被撕心裂肺的嚎叫攻击得立马立正。
“锵锵！”间年跟一朵花似地冒出来，还用上了浮夸的彩带。
季芍简直是四面埋伏，耳朵还没适应呢，眼前又一片浮云遮望眼，她好死不死地把彩带扯下来，谁想到间年又凑到她跟前大声吼道：“季芍，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喜欢吗，那我重新给你点一首奥！”
还是朵食人花……她两眼空空，因为耳朵方已阵亡。
“停停停。”季芍在未雨绸缪方面一向警觉得让人感叹。眼前间年拔腿就要跑，她立刻勾住间年的肩膀，“去卡座吧，今天一直在跑，让我歇歇。”
间年立马察觉她的疲惫，也不闹了，也不吼了，跟只兔子似的乖溜领路了。
寻思季芍今天还没进食，间年先点了杯牛奶给她。
季芍抿了一口，看向还没下场的歌手，淡淡道：“我还以为他失恋了，吼成这样……”
间年夸张地咽了下口水，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话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小张确实是失恋了。”
季芍惊呆了。
“真的不是给他找的什么话术吗？承认唱得难听不丢人。”
间年即刻给了她一肘击。
“我认真的，那他没失恋的时候唱得有多好听啊？”
间年恨不得合十拜佛，“姑奶奶啊我求您闭嘴吧，店里最近缺人呢，他唱成这样我们有什么办法啊？要是让他听到指不定刚好发作摔吉他呢，这谁来赔？”
间年回国后和人合办了这家酒吧，收益不错，就是驻唱不稳定，最近也是在朋友圈天天发什么《爱情买卖》、《荷塘月色》的，以显示品味，鼓舞有志之士加盟。
季芍耸耸肩，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了。
“不说这个，我从你没来时就一直琢磨好事是什么，你现在能说了不？”她笑得张扬舞爪，季芍觉得她已经猜得**不离十了。
她一口闷了半杯牛奶，硬是灌出下酒的气势，间年招呼着赶紧给她上百利甜。
她们坐在角落，是季芍喜欢的位置，灯鲜少能扫在这里。
驻唱下了台，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穿着暴露的男模热舞。余光里，人海涌动，男男女女都躁动起来，热浪滚滚，空气成了可视单位躁动因子的泡泡王国，灯光是五颜六色的旗帜，在空中被翅膀一样的手举起挥舞。
这里呐喊，放纵，自由。
KIDN在今晚彻底清醒，而在这个角落，间年只看清了三次季芍的脸，妖冶的光把她的脸当上等的调色盘，只有在她染上别的颜色时，间年才会把她的名字和她的脸对起来。
可季芍却像一座死火山。外表不是灰，反而是颠覆自然规则的冰。
“间年，我觉得，我有问题。”
季芍说到做到，让间年请了好几杯酒。
喝到最后，间年都不得不拦：“您就当是为了我的钱包着想，可别最后把我押在这了！”
季芍冷笑，没听她的继续招手要喝。
喝到最后几杯，季芍明显喝出不如前面的度数高，冷嘲热讽模式又开启说人家偷工减料，间年一看这不行，这人来的第一晚就要气走她两个员工，赶紧请她出去。
“我说你啊，周至安和你分手真是该的，你想想，你要么把人家晾一个月一条消息都不发，要么一张嘴就是这么问候，谁受得了你啊。”
间年给她叫了车，俩人一个蹲在地上一个靠着指示标，看起来像是要干票大的。
季芍盯着地上的线，看它们变成蚂蚁搬家，执拗地问：“那前面的人呢？”
“……”
“他们怎么会是喜欢我呢？人和人走在一起是因为寂寞啊。”
“……”
“间年，你看见过爱神吗？”
“……没人看见过，季芍。”
她突然就安静了。
但只是一秒。
“是爱神不愿意见我。”
间年想拉她起来：“一定要爱吗？你已经比其他人成功太多了季芍。”
蹲着的人不动，胳膊软绵绵的像风筝线。
“我说了，不是我想爱，是我不会爱，是我作为一个自然人缺少爱的能力。”季芍突然烦躁，她像斥责一样地倾诉，不知道此刻是在面对谁。
间年的手顿住，随而缓缓蹲下。
话口一旦打开，流出的就不是汩汩的小溪。在看到季芍疲惫的脸时，间年就明白她今晚绝不只是喝一杯这么简单。
阐述周至安和她从相识到失望痛斥的过程不到五分钟，可季芍就像是被“空心”两个字揪住了尾巴似的不肯放下。
人的心是个墙板，这两字就是季芍用浆糊和窗户纸拼命要封住的钉子。
与其说是再一次对感情的复盘，不如说是季芍为自己列了个罪恶清单，她不应该怎样，又应该怎样。
“我就应该对对方的每一句消息都认真回复，不应该错过、冷漠，我要扮演一个身份，我是一个角色，我不是我，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我。”
间年看着，爱莫能助。
因为她不忍心问出那个问题——
“季芍，如果再来一次，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季芍的眼眶盛着倔强的眼泪，如果她愿意，只是低个头它们就能掉下，可她非要让眼前的世界膨胀。
这就是季芍，自己跟自己犟，自己跟自己没办法。
于是间年细声细语的，伸手戳戳她的脸：“季芍，我看见爱神了。”
她看见季芍撇撇嘴，分明是在说：我不信。
“她让我告诉你，只要你还想爱，她怎样都会抵达你身边。”
“真的，你信我。”
眼泪夺眶而出。
啪嗒，啪嗒。
季芍偶尔也会佩服间年，无论自己重复多少次这样枯燥的话题，对方总是循循善诱，耐心地和她玩游戏。
她起了个名字，就叫：“爱神捉迷藏”。
季芍趁间年回去处理事的间隙跑掉，她眼前晕出一路的彩虹环，神仙在故事里步步生莲，她做着梦踩上彩虹。
这晚风还是暖的，她横竖七八地乱拐，在穿堂风里和什么玩意捉迷藏游戏，张开胳膊的感觉好极了，像是淋了场雨。
季芍记得有人告诉过她，“你要允许，一切事物以雨的姿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她说她听不懂，她不喜欢淋雨。
可这人看似乖乖女不出格，却偏偏喜欢玩和正道对着干的东西，说不喜欢只是因为她不想懂。雨到底要消失，如果这个人会消失，那她干嘛要出现？
把小巷跳成了新天地，狭窄巷子天是最小的幕布，季芍打着转地把自己跳进了一个死胡同。
最后一场舞台。
视线里画面依旧颠倒混乱，对面的墙太高，高到她要看不见天，呼吸终于顺畅，酒精却在寂寞地燃烧，她确实需要什么来败败火。
季芍摸索着向一个伫立的身影走去，幻想天地里，它岿然不动地避开她脑海中喷薄的一切乱象。
咚咚，咚咚。
季芍想起来，基督教是没有爱神的。
但她这次信间年了。
眼前的雕塑庄重又理智，栩栩如生至此，却被抛弃在巷子最深处，它看起来因孤独而痛苦，细眉微蹙，唇角却微扬，季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对着它描摹起来。
眉毛、眼睛、鼻子……嘴。
嘴。
神的嘴会是什么样的？
可它只是一座雕塑。
一定是冰冷的、僵硬的、理智的……
风拂过，警醒的芽尖叫着要冒头——
可这来不及了。
“我想，爱神如果知道我将一个凡人认定是祂，这样兜兜转转，这样痴迷地因为坚信不存在上演多年的叶公好龙，必然会对我降下天谴以示惩罚。”
“只是恐怕连神也没法想到，既然是人，就没有不渴求爱的。”
“祂唯一能确保的，是给我的惩罚，果然同我一样可恶。”
雨在何时倾盆而下，浇得穿堂风也吹不动，季芍狼狈逃走，脸像发了烧一样的红。
她的的确确地吻上去了。
可那触感却把她敲醒，在余甘之中，雨落下，冲走“雕塑”上的白粉。
它是温暖的、柔软的、可爱的。
因为她在回吻她。
"把小巷子跳成了新天地"此话灵感来自《廊桥遗梦》的一节章节名"又有了能跳舞的天地"，在此标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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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爱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