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是算好了时间的。
晚餐、吹蜡烛,周挽苼再拉着她和朋友聊一会儿,等到散场的时间,他正好来接周析知。
程朝夕总不能为了躲着他连周析知都不理。
他有的是耐心。
至少在接到亓垣电话之前,他是这么觉得的。
“哥。”
周析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伤,问:“动手了?”
周析知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他没心思细听,注意力全放在周析知身旁一言不发的人身上。
接到电话时亓垣只告诉他几个女孩与人起了冲突,都受了点小伤。
他不动声色地将程朝夕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除了小臂上的红痕之外没见着有什么其它的伤口,微微松了口气。
程朝夕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他赶在她抬起头的前一秒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回周析知身上。
“没打尽兴?”
话音刚落余光就瞟到那道身影在一点一点往外挪动,真就避他如蛇蝎一般。
“程朝夕,你当我瞎的?”
他伸手握住了她,瘦了,手腕比离开时细了一圈,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不好好吃饭,在一起时有他的威逼利诱倒是能长些肉。
他的目光落在小臂上那几道红痕上,她的皮肤很敏感,从前随便按压几下就能显出印记来,后来被她勒令不许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他的喉咙发紧,只想立马弄死那个叫什么赵家凯的。
周渡赶在程朝夕马上要甩开之前先松开了手,他捻了捻指腹,试图将那道温热触感留得久一些。
后来周析知拉着她上车,周渡没抬头但依旧注意到她正绕过车尾往副驾驶走,他抬起头看了周析知一眼。
这个妹妹虽然常常给他惹祸,眼力见这方面却是无人能敌。
程朝夕坐进后排时顺手将手包放在了两人中间。
多此一举,他若是想,一个手包挡得住什么?
周析知找话题和程朝夕闲聊,一个个问题飘过他耳旁,他一直盯着手机,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一个又一个页面,没有一个字真正看进去。
直到周析知问出那个问题。
“夕夕姐,那你在伦敦有谈恋爱吗?”
程朝夕身子微微往前倾,似乎是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
周渡没有抬头,只是滑动手机的指尖停了下来,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他甚至能感受到腕表上的秒针正一下一下落过刻痕,有那么一秒钟他想让时间就停在这里,不要让程朝夕说出答案。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恰恰相反,他想过很多次。
不论哪个答案他都不太好受。
不等她开口,周析知又问了个更直接的:“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周析知。”他出声警告。
于是这个问题如他所愿悬在空中,没有答案。
然后他发现他依然不好受。
周渡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要什么了。
酒店经理告诉他程朝夕只在濮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退了房,还弄坏了一只盏,急切得像是那个房间里有什么脏东西。
可他就是要她落地的第一天就回忆起那些,那些独属于过去的程朝夕和周渡的东西。
他忘不掉,她也不许忘。
但她太平静了,与他像是只是有段旧情的陌生人,连他名下的酒店她也避之不及。
周渡几乎被气疯了,一句又一句口无遮拦刺痛她的话从嘴边冒出来。
“关你什么事。”程朝夕瞪着眼睛呛他。
他忽然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可是程朝夕不说。
“你不是不想听吗?”
是不想吗?他也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现在想听了。”他说。
“我现在不想说了!”
程朝夕气急的模样落在他眼里。
这才对,夕夕。不许也不要拿那副对待陌生人的疏离淡漠的模样对着我。
其实她不说本身就是答案了,若是她有男朋友,只会直接说出来,甚至都不会上这辆车。
况且,有又怎么样?
但心脏那股闷胀感随之被更大的空虚取代,这种情绪来得太快,几乎将他吞噬。
“那就别下去。”他说。
随便吧,随便什么手段什么办法,总归能多呆一会儿。
沉默的时间过长,周渡本以为程朝夕不出两分钟就会发作,他早就做好了在她发作前放她下车的准备。
可是她没有。
夕夕,这是你自己选的。
“去馥澜。”
/
车子停下后,司机就下了车。
“为什么跟我回来?”
是啊,为什么呢。程朝夕不知道,酒精逐渐剥夺了她的理智,她来不及也不想思考。
“难不成我跳车?”她呛道。
周渡低头轻笑了一声,然后打开车门下车,留下一句:“司机下班了,明天送你回去。”
房门打开,和她离开时无差,连沙发上那只明显与整体风格不搭的抱枕也静静地靠在那里。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程朝夕问他。
周渡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粉色拖鞋丢在她面前,“不然呢?”
程朝夕低头看了看,不是她原来那双。
周渡像是能看穿她在想什么似的,扭过头来说了一句:“新的。”
“哦。”她换了鞋跟在周渡身后。
“喝什么?”
“温水就行。”
周渡走向岛台,拿玻璃杯接水,回过头看见程朝夕还跟在他身后。
“跟着我做什么?”
程朝夕答不上来,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毕竟现在自己是客人。
周渡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将其翻了个面,又将温水放在她手心,问道:“喝了多少酒?”
“几杯吧……”程朝夕乖乖答道。
周渡没有松手,还虚握着她的手腕,“疼不疼?”他的目光如火焰般灼烧着她,让她不敢抬起头。
他问的是手臂上的伤。
程朝夕轻轻地转了转手腕,“不疼,你先松开。”
她的视线越过周渡落在岛台上那只敞开的木盒上。
深褐色的木料没有上亮漆,两只黑褐色茶盏口朝上,并排嵌在按照盏形挖出的凹槽里,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右边的那只微微偏向外侧,口沿处有一块米粒大小的缺口,灯光落在灰白色的胎骨上,缺口格外显眼。
程朝夕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她不会认错。
这是她在濮岚见过的那对建盏,其中一只被她不小心磕破了。
程朝夕几乎瞬间就回想起濮岚那个套房里一切符合她生活习惯的细节,内心原本被她按捺下来的猜测又冒了出来。
她对上周渡的视线,“这个怎么……”
程朝夕这才注意到周渡始终在盯着她,他眼底几乎没闪过任何其它情绪,没有错愕没有慌乱,只有坦然。那对建盏就像是故意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等着她发现,等着她发问,然后将二人的关系推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去。
她忽然就不想问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准备将水杯放回岛台后转身,手腕却忽然被一拽,周渡双手分别撑在她身后的岛台两侧上,她的腰抵在岛台边缘上,身子被周渡困在中间。
“程朝夕,你在怕什么?”
她的指甲一下一下刮蹭着自己的指腹,眼睫颤动着,眼眸慌乱地东躲西藏,可周渡偏偏不让她逃。
“看着我。”
“我有什么怕的?”她察觉到自己的声线都在颤抖。
程朝夕啊程朝夕,争点气,别躲,别躲。
她闭了闭眼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周渡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对峙一般谁也不肯落入下风。
可血液里翻腾的酒精还在一点一点蚕食着程朝夕的理智,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极了战场上的战鼓,一下一下一下地给她下命令,要她将所有的胆量都拿出来。
于是她踮起了脚尖,将自己的嘴唇撞了上去。
他的唇比想象中更凉,程朝夕睁着眼睛,近得能清楚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
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攥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方才还在胸腔里催促她的战鼓忽然停了,周围安静得过分。
程朝夕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脚跟落回地面,慢慢向后退开。
嘴唇刚刚分离,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周渡将她重新带回怀里。
程朝夕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膛,抬头时周渡已经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反复含吻着她的下唇,松开,又重新吻上,舌尖缓慢地舔舐她的唇瓣,耐心地描摹着唇形,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程朝夕大脑一片空白,她该推开他的,可手心紧紧握紧也没能有下一步动作。
她的呼吸逐渐变乱,唇瓣不自觉松开了一点,周渡停了下来,像是最后一次给她反悔的机会。
她没有推开。
周渡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仰起的脸固定在掌心里,重新吻了下去。舌尖探入她微张的唇间,纠缠着她,一次比一次深,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程朝夕的后腰再一次抵上岛台边缘,冰凉坚硬的触感令她瑟缩了一下,周渡的手随即垫了过来,掌心贴在她的腰后,把她严严实实地拢进怀里。
他吻得越来越急,偏偏每次含住她的唇又很慢,呼吸交错着落在彼此脸上,原本阒静的房里只剩下细碎的吮吻声。
程朝夕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
周渡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稍稍退开,却依然贴得很近,拇指压在她的颈侧,指腹下是她急促跳动的脉搏。
程朝夕睁开眼睛,周渡也在看她。
他的眼眸深得让人看不清,可程朝夕还是清楚地看见那层薄薄的水雾笼在他早已发红的眼眶里。
周渡盯着她,落在腰后的手掌隔着衣料缓慢地摩挲,今晚已经失控了。
可酒精将所有念头搅得很乱,也许也不是酒精的祸,她管不了到底是什么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周渡看懂了她的默许。
他低头再一次吻住她。
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慢移动,程朝夕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入侵,眼睫颤动几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吻过她的唇角,沿着下颌缓慢向下,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上,紧接着是柔软湿润的触感,周渡含住那一小片皮肤,托在她腰后的手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压进怀里。
她的身体轻轻一颤。
周渡的呼吸明显沉了下去,吻重新落在她的唇上,手也缓慢钻进衣摆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程朝夕骤然清醒,她睁开眼睛,抬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将人推开。
周渡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半步,扣在她腰间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二人的呼吸都还乱着,周渡眼底的**来不及收回,目光仍然牢牢停在她脸上。
程朝夕的眼神也还是迷离的,唇被吻得湿润发红,胸口急促起伏着。
过了几秒,眼底才逐渐恢复清明。
“程朝夕,这又算什么?”
程朝夕移开视线,她不敢去看周渡现在的表情。
她也无法解释这个吻。
先失控的是她,可他也吻回来了,不能全算在她头上吧?怎么解释……怪酒精好了,她今天的确喝了不少,不理智是正常的。嗯对,就这么说。
“又打算怪在酒精头上?”周渡截胡了她的借口。
她一时语塞,甚至忘记了二人现在的姿势依然很暧昧。
“程朝夕。”周渡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说话。”
“那个……”她哑着嗓音,“我想先……回去。”说着她就要从周渡怀里钻出来。
奈何周渡还死死扣着她的腰,她动弹不得。
“周渡……”
周渡没有应,他依旧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改口。
程朝夕始终垂着眼睛。
扣在她腰间的手一点一点卸了力,掌心从皮肤上抽离时,带起的衣摆还堆在腰际,周渡低下眼,替她将衣服缓慢拉回原处,又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他的指尖在衣摆边缘停留了片刻。
随后,扳着她下颌的手也松开了。
周渡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点笑意转瞬即逝,眼底却仍旧泛着红,分不清究竟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他向后退开,将两个人之间的路彻底让了出来。
“待着。”周渡移开了目光,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走。”
程朝夕本以为会听到入户门被大力合上的声音,她甚至提前闭上了眼睛。
但是没有。
周渡轻轻把门合上离开了。
他拿了车钥匙,在车上坐了很久。
带程朝夕回馥澜是计划之外的事,她主动吻上来更是。
可是她今天喝酒了,第二天清醒过来依旧可以说是酒精惹的祸,这招她5年前就用过。
周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程朝夕推开他的动作还在脑海中打转,他早应该猜到,或许他早就猜到了,所以才觉得好笑。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启动引擎驱车到了TOMORROW。
周渡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风铃被砸得铃铃作响,他很久没来这里了,或者说程朝夕走之后他没再来过。
王屏至嘲笑过他很多次,问他在怕什么。
还能是怕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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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TOMORR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