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这种被动距离的消失最容易滋生不安。在培养汗臭和腋臭的同时，还催生冲动和暴躁，黏腻地孕育一些极端。
只不过在如今，大部分可称作极端的事还停留在脑子里。
萨麦尔仍旧讨厌梅塔特隆，不论是不是挤在闷窒的楼梯间。对于这一大批住校生，放学的时间无一例外，绝不错峰。这导致仅供两人并排的楼梯生生扩张成四人一排。就像个潜力无穷的胃，不知不觉间就把两人挤到一人不到的间距。
萨麦尔一对全黑的瞳孔不再聚焦，眼前模糊仿若失神。这种状态尤其适用偶然遇见不想打招呼的人。他假装没看见梅塔特隆和他的新朋友凯厄斯。毫无疑问，我没有哪点对不起他，萨麦尔心想，因为他的自私和令人厌烦而离开他，这会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和他相处不愉快，我还要继续和他待下去？恰恰相反，该道歉的是他。至于我，他忽地迷茫一瞬，又忽地驱散迷茫。至于我，拥有一个没法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的朋友，不如没有朋友。
人声嘈杂，可是梅塔特隆和凯厄斯聊天说笑的声音却极精准地捅进他耳朵。真开心啊。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群后脑勺，恨不能把耳朵缝上。
他想直接冲出人群，掰断走廊和窗上交错的铁栅栏，回床上躺着，耳不听眼不见心安。然而拥挤狠狠阻碍着他，什么都在阻碍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指骨捏得咔咔作响。最好再假装手里是梅塔特隆的脑子，逐渐只剩一地渣滓。或许后续还会受到多可怕的严惩，处分，审判，绞断翅膀，还是偿命，无所谓。只要梅塔特隆闭嘴。
当时他沉溺于自己惊天动地的幻想，以至于有一股推力莫名其妙地撞上他时，他往后一仰便失去平衡。情急之下，萨麦尔下意识想朝某个方向索取一个力量，由此来稳住自己的平衡，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众人的尖叫。梅塔特隆，这个萨麦尔下意识扶住的人，就这么向后倒去，连同他身后所有未避开的人跟淋了暴雨的草一样栽倒下去。
“前面倒了！”
“啊！——”
萨麦尔同周围的人一起停下脚步。那只手臂令他有点儿无所适从，仿佛不是自己的。
人群叠着人群，□□撞上□□，惊恐的交谈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
凯厄斯连忙把他的朋友扶起。“你怎么样，梅塔，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萨麦尔意识到他犯了多严重的错，背心又冒出细汗。他得道歉，得赔偿……他张开嘴，却在看到梅塔特隆的一瞬间大脑空白。
那真是神奇的力量，能把他的全部话语都堵在喉头的力量，远比那个秘密的推力大得多。
凯厄斯转过头来，就在他慢的这半拍内，他指着他的鼻子。
“萨麦尔！你他妈的有病吧，什么意思啊？我亲眼看到是你推的梅塔，他招你惹你了吗？能不能不要恶心人，这里人这么多人出了事怎么办！”
……
所以，凯厄斯，你说你亲眼看到我推的。那你站在梅塔特隆的另一边，你是怎么精准无误，专门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推的？
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我确实碰到了梅塔特隆，但不是我主动推的。真那么做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报复他一个人有必要惹这么多人吗？
还有啊，凯厄斯，如果你能看到是我推倒梅塔特隆，你怎么就没看到谁推的我呢？那我反而要怀疑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了。知道我和他有过节，指控我就跟呼吸一样简单。但是我没时间跟你吵，我还得找那个诬陷我的人。
所以当务之急是，大家先去医务室，然后把那个推我的人找出来。他今天推我，明天就能推别人。
……
无数个日夜里萨麦尔都能清晰回忆起当日那无端又不乏理的指责，梅塔特隆闻言后闭上眼不置一词，以及人群的议论，异样的目光，那始作俑者得胜地观望一切，视线之外暗中的嘲讽，还有理论上更加机智冷静，完美回应，至少不会半路熄火的自己；如同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经久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