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典礼定在一个晴天。
北京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前一夜的风把云层吹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油画般的蓝。阳光照在九里屯新店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安颂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现场。
其实她不喜欢提前到场,她不喜欢被迫加入那些毫无意义的寒暄。却更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姗姗来迟,以至于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然而,这一次,她低估了作为总助的Leena小姐的执行力。
“安颂!这里!快来这里!”
隔着两排衣架和三个正在调整灯光的工作人员,Leena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大厅。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工作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随时准备为公司奉献出生命的职业精神。
安颂:“……”
她甚至来不及假装没听见。
“你终于来了!”Leena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完不成我的任务的,daring,我太爱你了!”
安颂:“……”
“走走走,我带你去看你的作品。”Leena拉起安颂说走就走。
“我的作品?”
“你都不知道,我的天呐,你的那组人体素模让我们老板爱不释手,如果不是我拦着,他简直要晚上抱着他们睡觉……还有那个双头犀鸟木雕!文老师刚刚还在夸呢!安安,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们老板还说等结束了有礼物要送你呢。”
安颂脚步微微一顿。
“文老师?”
“对啊,文叙老师。你不知道吗?他现在是我们品牌的专属设计师,春夏系列和秋冬系列都是他负责的。人长得也特别好看,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这种性格的男人——”
“Leena。”
“嗯?”
“你是来介绍设计师的,还是来给我介绍对象的?”
Leena眨了眨眼睛。
“哎呀好男人很难流入市场的,要把握住机会的嘛,一会儿你们认识认识,肯定会有很多话要聊的。”
安颂:“……”
安颂女士的脑海里刚才还在脑补头发稀疏的夏奈老板Eric抱着她做的素模的场景……
展陈区域位于新店的一侧,隔着一面通透的玻璃墙,能够看见外面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那件双头塞努福犀鸟木雕被放置在一座低矮的黑色展台上。
一件原始又古朴的器物和四周那些价格足以让普通人重新考虑人生的衣服就这样共生在同一间展厅内。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要求我把表面再处理一下。”
安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Leena正在低头回复消息,闻言抬起头。
“啊?”
“这件器物的表面还有很多不规则的地方,如果按照常规的商业展陈逻辑,应该会做一些修饰。”
“哦,这个啊。”Leena看了一眼展台,“文老师说不需要。”
安颂没说话。
她伸手碰了一下展台的边缘,指尖停在距离木雕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真正落下去。
“对了,文老师刚刚还问起你了。”
安颂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问我什么?”
Leena忽然朝她身后挥了挥手。
“文老师!”
安颂下意识地转过头。
“问这组作品是出自哪位设计师之手。”那个男人说。
文叙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的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的头发比安颂记忆中稍微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一点眉骨。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参加品牌开业典礼的设计师,倒像一个刚从某间画廊里出来,临时套上一顶成熟稳重的套子的艺术家。
他身边站着几位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位正在向他解释典礼的流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
直到Leena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Leena,落在安颂身上。
三个月前,他记得她的眼睛。
也记得她说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更记得自己给那杯酒取名时,她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觉得黄昏是落不下的?”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他大概依然回答不了。
“文老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安颂老师。”Leena热情地介绍,“安颂老师是我们这次展陈的雕塑家,木雕和人体素模都是她的作品。安颂,这位就是文叙老师,我们品牌的设计师……”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你们……认识呀?”
文叙先开了口:“我们见过。”
安颂看着他:“一面之缘。”
Leena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挤到了舌尖。安颂及时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非常温和的眼神,如果忽略其中的警告意味的话。
Leena立刻悻悻闭上了嘴。
文叙伸出手。
“你好,安颂。”
他的声音与三个月前没有太大区别。
安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随后握了上去。
“你好,文叙。”
手掌相触的时间很短,短到不足以让任何人产生不合时宜的联想。
但文叙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把酒杯放回吧台时,杯壁上若隐若现的口红印,和玻璃杯底碰撞大理石台面的声音。
“我觉得,”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木雕,“这里的人都在展示自己创造的东西。衣服、建筑、形象,还有关于美的各种解释。但你的作品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作品里没有讨好。”
安颂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不是所有的作品都需要被喜欢。”
“那需要什么?”
“存在。”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最后一组射灯,光线缓慢移动,最终落在木雕的肩部。那些粗粝的纹理被照亮了,阴影沿着木头的裂隙向下延伸,像已经停止生长,却仍然保留着生命形状的标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寻找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不必被修饰,不必被理解,也不必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改变形状。
只是存在。
“你说得对。”他说。
安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以为他会反驳。
“你不觉得太理想主义了吗?”她问。
“可能吧。”文叙低头笑了笑,“不过,理想主义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它彻底变成一门生意之前。”
安颂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真的好漂亮,文叙想,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要漂亮,那层毛玻璃似乎在某个时刻淡去了。
“安颂,你今天一定要跟大家认识一下。”Leena一边整理胸前的工作证,一边压低声音,“我们这次来了很多重要的合作方,还有几位媒体老师。”
Leena停下脚步。看着突然站住的安颂。
她很久没有面对过那么多的镜头了,她本能在恐惧,让她想起那年的意大利,那年刺眼冰冷的闪光灯和没有温度的阳光。
一只手臂轻轻的挽上安颂的胳膊,安颂偏头,听到文叙对Leena说,“Leena,你先去忙,这边交给我。”
文叙从侍应生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个纸杯蛋糕递给安颂,说:“不着急去应酬他们,先吃点东西吧,空腹喝酒不好。”
安颂接过说:“谢谢。”
文叙又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
安颂说:“是啊,还好Leena没有给我约专访。”
这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文叙突然被调度喊走进行下一个环节,安颂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文叙这边结束后,他四下寻找安颂的身影。
她正低头听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说话,神情平静,偶尔点一下头。对方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场景。
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可文叙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她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笑容。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嫉妒的人。
事实上,他向来认为嫉妒是一种人类应该早就退化掉的情绪。它既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能使尚未发生的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发生。
更何况,他与安颂只见过一次,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呢?
文叙低下头,端起侍应生托盘里的香槟。
酒液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曾给那杯和安颂一起喝的酒取名叫落不下的黄昏。
现在想来,这个名字实在有些自作多情。
黄昏当然会落下。
只是有些人,在天黑之后,仍然不愿意离开。
安颂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的人们依次发言。
每个人都穿着精心准备的衣服,说着经过反复斟酌的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无聊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颂转过头。文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还好。”她说,“你呢?”
“我在想,如果现在跑路的话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下一秒,主持人就念到了文叙的名字。
文叙:“……”
跑路失败的文叙先生将手里的香槟杯递给路过的侍应生,半身不遂苦大仇深的看了安颂一眼,转身上台。
安颂:“……”
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的轮廓,干净利落。
他站在话筒前,向台下的人们微微颔首,随后开始介绍自己的设计。
他说起衣服的结构,说起身体与布料之间的关系,说起吸烟装如何在保留女性身体线条的同时,又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平稳。
安颂站在人群里,第一次仔细地看他。
三个月前,在那间酒吧里,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有些有趣,身上有一种与周围环境不太相称的松弛。
现在她才发现,那种松弛并非来自漫不经心。而是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很难得。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社会。
文叙讲完最后一句话,台下响起掌声。他向众人致意,准备下台时,目光忽然落在安颂身上。
隔着人群,隔着灯光,他看见她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他。
然而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时,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很轻,像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耳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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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