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灰。红。
泰晤士河畔的底色。红色砖墙,黑色伞骨。风衣角。
林未雪站在画廊外的屋檐下。左手腕表。秒针走过三格。
视线起。落在街角的黑色宾利上。车窗降下,半张侧脸。冷白皮。深灰色西装领口。卡其色。
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好久不见。”
男声。低沉,平稳。不带起伏。
林未雪没有转头。视线收回,落在雨伞尖端。滴水。
“陆先生。你挡光了。”
不接情绪。只接事情。
她没有看他。没有叙旧的打算。七年的时间,在这个瞬间被压缩成一片薄薄的玻璃,横在两人中间。不远,不近。透过去,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陆沉停在她左侧一米处。黑色伞面倾斜。挡住了半个天空。也挡住了雨水溅落的轨迹。
他不说话。目光落下来。
目光不是直的,不是刺的。是虚的,像伦敦的雾,落在她米白色的羊绒围巾上,落在她没化完的眼尾,落在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收回了目光。
“伦敦的冬天,雪总是迟迟不来。”
他开口。像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林未雪笑了。嘴角很淡。
“不常下。你记错了。”
她终于侧过身。目光撞上他。没有波澜,没有旧恨。甚至没有那种“当初你为何如此”的质问。她的眼神像静止的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如果没有公事,我就先走了。”
她把伞柄转了半圈。
“林未雪。”
他的声音沉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冰层下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笔基金,是我们两人的名字。我需要你签字。”
她停下脚步。看着路面积水里的倒影。碎了的,又被雨水搅乱。
“发邮件。我回复。”
“需要当面确认。”陆沉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风衣下摆的阴影,覆盖了地上的影子。
“陆沉。”
她叫了他的全名。没有起伏,没有尾音。就是两个字。像纸上落下的一滴墨,不晕染,不扩散。
“我们早就不是能当面确认任何事情的关系了。”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没有回头。背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融进伦敦灰白色的街角。
陆沉站在原地。伞收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掉。冷。他没动。
远处,双层巴士红色的顶驶过。车身溅起水花。
林未雪在下一个街角拐弯。手里握着的表,秒针还在走。三格。三格。
没有人知道,她握伞的手,骨节有些发白。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沈知意发来的:“见到他了?”
林未雪回了一个字:“嗯。”
“怎么样?”对方秒回。
“还没下雪。”
林未雪放下手机,抬头看天。灰蒙蒙的穹顶,一点雪意都没有。
她记得七年前那场雪。在异国的街头,他也是这样,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只递过来一把伞。那时她以为那是开始。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精心的计算。
“林未雪。”
回忆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可一世的骄矜。
她收回目光。原来清醒者也会沉沦。原来年少者早就学会了告别。
她按灭了手机屏幕。
没有回头的路,也没有再见的雪。只有街角画廊的橱窗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背对背,站在伦敦的塔桥前。雪落下来,红色的双层巴士驶过。画的名字叫,《迟来的雪》。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这幅画上。没有眷恋,没有停留。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伦敦的雪,迟迟不来。
路边的咖啡杯里,黑咖啡不再冒热气。陆沉拿起杯子。冷意渗进掌心。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雨声渐大。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傅言深。帮我盯一下那笔基金的流向。”
电话那头传来低笑:“你还放不下?”
陆沉没说话。雨越下越大。伦敦的雾,更浓了。
他抬起头。冰冷的雨,打在他的眼角。
原来清醒者也会沉沦。原来年少者早就学会了告别。伦敦的雪,迟迟不来。他站在原地。原地,是两个背道而驰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