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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

山雾还没散尽,郁见微已经背着半人高的剑囊,猫着腰,从后山的小路往下溜。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唯独头发用根竹簪胡乱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挂在腮边,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

“郁小五,站住。”

身后传来三哥郁惊沙凉凉的声音。

郁见微头也不回,反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往地上一摔。

“迷烟!”郁惊沙脚下一点,身形倒纵,堪堪避开。他心中得意,正要开口再喊,眼前突然又是一团白灰扑面而来。这回不是迷烟,是炒面。

“呸呸呸——”郁惊沙被撒了一脸,连打三个喷嚏。等他抹开眼睛,山道上哪里还有小妹的影子。只有石头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我去当大侠,勿念。”

下面还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个“三”字。

郁惊沙气得乐了,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朝着山下喊:“郁小五!你连迷烟都是老子教的!你当个屁的大侠!”

山谷回音:“屁的大侠——大侠——侠——”

郁见微已经跑出了三里地,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回声,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她拍了拍背上的剑囊,低声说:“等着吧,再过几个月,我郁见微的名字,就会传遍中州。万人敬仰,百世流芳。”

她并不知道,中州大地上,百姓早就顾不上听什么女侠的名号。他们只想吃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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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小镇叫石桥镇,是通往中州腹地的必经之路。郁见微本以为,自己一入江湖,该是鲜衣怒马、行侠仗义。可镇子上的景象,却让她有些发愣。

街上几乎没什么青壮。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只破碗,里面空得能照见天。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挨家挨户敲着门,声音又弱又哑:“能给口剩饭吗?我孙儿三天没吃了……”

郁见微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她下山时,娘亲闻人簌塞了一包桂花糖,她一路吃,已只剩三块。她犹豫了一下,把三块糖全掏了出来,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身,一人递了一块。

孩子们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糖能顶什么用?我们想吃饭。”一个小男孩小声说。

郁见微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她正发着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刘三又抢人了!快跑!”

街角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往巷子里拖。女子哭喊着挣扎,头发散乱,衣衫已撕破一半。周围几个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郁见微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放开她。”

刘三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身量高挑的姑娘,肩上背着柄破剑,皮肤虽黑,五官却极秀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哪儿来的野丫头?管你爷爷的闲事?”刘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不想死就滚远点。”

郁见微叹了口气,把背上的剑囊解下,往地上一放。她也不拔剑,只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

“你抓着的这个姑娘,是我今天要救的第一个百姓。你要是现在松手,我留你一条胳膊。要是不松——”

她话没说完,刘三已经一脚踹了过来。郁见微侧身一让,左手顺势一捞,抓住刘三的小腿,往上一抬。刘三失去重心,摔了个仰面朝天。女子趁机挣脱,哭着躲到了郁见微身后。

“有两下子!”刘三爬起来,从腰后抽出一把柴刀,恶狠狠地劈来。

郁见微一边护着女子,一边闪避。她步法轻巧,剑不出鞘,只用剑鞘格挡。刘三连砍七八刀,连她衣角都没沾着,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就这点本事,也学人抢姑娘?”郁见微冷笑,“我家的猪都比你有力气。”

她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一阵破风声。郁见微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剑鞘向后一磕,正好打在一根偷袭的木棍上。木棍断成两截,偷袭的是个瘦高个,被震得虎口流血,踉跄后退。

“一起上,废了她!”刘三红着眼,招呼巷子里又钻出两个人。

郁见微皱了皱眉。她本不想伤人,但这些地痞显然不打算善了。她终于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出鞘,就要见血。”她低声说,像是在劝对方,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们确定?”

那三人被她眼里的光一照,竟有些发怵。但刘三很快又扑了上来。郁见微不再留手,剑光一闪,只听得“锵”的一声,刘三的柴刀已经飞上屋顶。紧接着,她的剑脊拍在刘三手腕上,刘三惨叫一声,腕骨脱臼。

另外两人见状,拔腿就跑。郁见微也不追,收了剑,转身去看那被救的女子。

女子满脸泪痕,身子还在发抖。郁见微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没事了,回家吧。”

女子接过手帕,却突然跪下:“女侠,求你把我也带走吧!我爹要把我卖到赤眉城的军营里,换两斗米。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郁见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回答,街口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带不走她。至少,现在带不走。”

郁见微霍然转身。

街口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身形极高,宽肩窄腰,腰侧挂着一柄乌鞘长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清冷如远山残雪,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正是嵇雪舟。

他身后跟着几个流民装束的人,显然是一路走来的。他的视线落在郁见微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那个跪着的女子。

“西街口有你爹在找你,说你若回去,他就不卖你了。”嵇雪舟的声音很淡,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女子一怔:“真的?”

“真的。若他反悔,我替你打断他的腿。”

女子擦干眼泪,又看了郁见微一眼,终于爬起来,朝着西街口跑去。

郁见微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道士,挑了挑眉:“你谁啊?坏我好事。”

“郁见微。”嵇雪舟没回答,只叫了她的名字。

郁见微浑身一震,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嵇雪舟似乎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声音从风中传来:“你三哥托我带句话。他说,你的迷烟还欠他半包炒面。还有,你爹说,别死在山下。”

郁见微愣住。这人认识她三哥?难道是自己人?她还想再问,嵇雪舟已经走出老远。不知怎的,他走得不快,却几步便消失在街角。只留郁见微站在原地,满心疑惑。

她不知道,这个清冷如雪的道人,腰间挂着的半枚玉质阴阳鱼,正与郁家一段前缘紧紧相连。她更不知道,从她下山的那一刻起,这个叫嵇雪舟的人,便一直若即若离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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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郁见微出了石桥镇,一路向西。她本想去中州腹地看看,但走了没多久,就被道边的惨状钉住了脚步。

路边的荒草丛里,歪着几具白骨。再往前,是一片破败的流民营地。营地里全是衣衫褴褛的人,有的在煮草根,有的在啃树皮,更多的只是躺在地上,胸膛微弱起伏,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味,像是陈年的汗,又像馊掉的食物,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郁见微站在营地边缘,双脚像灌了铅。

她看见一个妇人坐在破棚下,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已经饿得哭不出声,妇人轻轻晃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忽然,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走过去,指了指妇人怀中的孩子,又指了指自己兜里半袋灰扑扑的霉米。

妇人低下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然后,她把孩子递了过去。

那男人接过孩子,把霉米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郁见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她冲过去,拦住那个男人,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要把孩子抱去哪儿?”

男人看了她一眼,木然道:“换地方。这个太小,肉不多。”

“肉……”郁见微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猛地回头,去看营地深处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锅。锅里的水翻着白花,热气腾腾,汤面上漂着几根蔫黄的野菜。可她分明看见,锅边的地上,有几块颜色很深的骨头。

她的胃剧烈翻涌。

“呕——”

郁见微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她一路上吃的那点桂花糖,全吐了个干净。吐完了,又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想起娘亲教她背的“粒粒皆辛苦”,想起父亲教她“剑者,当护弱民”。可眼前这口锅,这堆骨头,这半袋霉米,把一切都砸得粉碎。

她跪在泥地上,浑身发抖。

一双布鞋停在她面前。

“起来。”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郁见微抬起头,看见嵇雪舟又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抢孩子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嵇雪舟把男人怀里的婴儿抱过来,又解下腰间的干粮袋,塞给那妇人。妇人呆呆地接过,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走吧。”嵇雪舟把婴儿轻轻放回妇人怀里,又看向郁见微,“这里的人,不需要你吐,需要你活。”

郁见微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全是酸水。她看着嵇雪舟蹲下,用一块粗布擦去她嘴边的污秽,动作很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第一次看见人吃人,也吐了。”嵇雪舟说,“师父告诉我,吐完了,就站起来。因为若你站不起来,那些人,就得继续吃。”

郁见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撑着剑,慢慢站直了身子。尽管腿还在抖,胃还在翻,可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你说得对。”她声音沙哑,“得站起来。不然,我连他们的一顿饭,都换不回来。”

嵇雪舟没说话,只递给她一个水袋。郁见微接过来,漱了漱口,又喝了小半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的味道,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你到底是谁?”她第三次问。

嵇雪舟望着远处,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一个答应过你父亲,要看着你平安下山的人。”

郁见微还想追问,营地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流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匪兵来了!西边!好几百人!见人就抓!”

营地里顿时大乱。孩子哭,大人叫,锅碗瓢盆翻了一地。

郁见微下意识拔剑,却见嵇雪舟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别慌。”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营的慌乱,“先去把老人和孩子往后山引。能跑的,全跑。跑不动的,躲进草堆。”

他看向郁见微:“你,跟我来。”

郁见微一愣:“你要干吗?”

嵇雪舟的剑缓缓出鞘三寸,剑光如雪,映亮了他半张脸。

“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