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楚曦与虞渊几乎同吃同住。
西南的战事紧锣密鼓,大败百濮后,静安军又乘胜追击,接连拿下好几座城池,短短数日便西南夷北端打到了临近山脉的南端,眼看便要直插而入夜郎地界。
将士们一个个气势高涨,行军亦是十分紧凑。
白日边走边打,收集物资,傍晚则就地扎营,调养生息。
战场的环境不同往常,各类物资有限,条件自然局促艰苦,但令楚曦意外的是。
无论是吃穿住行,虞渊都适应的很好。全然不像一个未经战事,未见过血气的翩翩公子。
在战事上,楚曦有自己的原则顾虑,几日前他是接纳了虞渊到前线同行,却也与他定下君子协定。他无需虞渊与他并肩杀敌,而只要他做他稳坐营内,筹布大局的幕僚军师。
这一点,或许是出于初识未久的暂不了解,也或是出于某些不能摆上明面的点点私心,楚曦一再坚持,虞渊则坦然答应。
楚曦在心里长吁一口气,甚至是几分庆幸虞渊没再为此执拗多言。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人的使命本就是作为旁观者观全局,论功过,定输赢,而非为谁以身入局。
那时怀揣着理想大义与至情至性的少年赤诚无比,哪懂得感情也该周旋迂回的道理,少年将军在征伐之余,一心门心承担起照料那人的责任。
正如衣食住行处处为他记挂操心。虞渊虽不挑食,却吃的很少,有时竟少的让人心惊,结合他清瘦的外表,楚曦看的抓心挠肝,总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一些,但都被一一拒绝。
虞渊也不喜多言,更不喜与人交往,他从不掩饰自己身上拒人千里的冷漠疏离,整个人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淡淡的寒气,像开在冰川间的雪莲。
除却对楚曦偶尔能多些言语,对其他人几乎视若无物,活人与死人在他眼底基本一般无二。
这让最乐于接纳新人的静安军上下将士都默然远离。即便是向来为人最热情活泼的楚曦副将少卿都接连吃了几回闭门羹,闷闷不乐的向楚曦私下吐槽。
“将军您这位美人公子可真不好相处。”
对此,楚曦一笑了之。
他只当他生性凉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没人规定谁必须欣然接受谁的热情好意。虞渊如此,也是他个性鲜明。
相比劝他积极融入队伍团体,他倒不如劝他多吃两口饭,长胖一些,万一遭遇险境也能更好脱险活命。
楚曦与虞渊的关系,在静安军里不算什么秘密。
静安军是楚曦自己栽培起来的军队,个个都是他的亲信兄弟,在绝对信任的基础上,好事哪有瞒着自家兄弟的道理。
在这件事上,他们向来很有默契。对外统一口径、守口如瓶,楚曦将军在边境新纳的婚妻深居盘古宅邸,待他胜战以归;对内则人人心知肚明。
虞公子与楚将军的关系不止是简单的赏识之谊,而是另一种“夫妻”之意。
由此,夜夜他们同住一帐,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奇异,甚至都心领神会的有意将帐驻扎的离他们远了些。
天时地利人和,但楚曦从未越雷池一步。
他在这方面的正直让旁人来看甚至有些笨拙可笑,月光再美,氛围再浓,两人贴的越近,都始终雷打不动的守着他那不值钱的君子之礼。
顶多是在沉寂的后半夜,半梦半醒之间,楚曦也只是对着虞渊那不似凡人的脸发呆出神。
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认识这少年后,十几年从不做梦的他竟渐渐在脑海里生出了梦境。
梦里有山有水,有阴有阳,有奇形怪状的高屋见顶,也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摆置容器,但一成不变地是始终有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牵着自己。
一步步趟过长河湖泊,像是穿过了轮回中的春秋四季,一层层走下深渊谷底,像是看透了生死间的光怪陆离。
男人身姿挺拔,墨发如风如缕,身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帝王礼服,而脸却与虞渊长得别无二致,气质确是天差地别,举手投足间没有活人生气,而是另一种非凡间之物的神威。
他时不时转头,向楚曦微微一笑,便已让整个梦境晃了又晃,光散了一片又一片。
“你先回家,我开完会就来找你”
楚曦不敢去猜他的身份,却在冥冥间将他的名字刻进心里,像是在嘴里早已咀嚼过千百遍——虞渊。
…
难道…他与他早就相识?
不然为什么…他睁开眼看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会心痛的难以自己?
楚曦愣愣的盯着少年的脸,思来想去,一直到了后半夜,却偏偏想不起任何事。
到最后,他不禁喃喃出声。
“…开会…是何意?”
“你最近晚上总是说胡话?”
月辉从营帐边缘漏下,落在少年完美无瑕的脸上,楚曦原本看得出神,竟没察觉虞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此时正直勾勾与他四目相视。
“……不好意思,惊扰你了”
楚曦犹如被撞破秘密般,匆匆别过了脸。
“哪里不舒服吗?”
虞渊似是不打算睡了,支起头侧卧着看他,墨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胸前,遮住若隐若现的光影。
“是夜郎人的剑上有毒?还是对这里的高原气候水土不服?”
“明早我叫军医来给你看看?”
虞渊漆黑的眼睛在月色下微微发亮,即便仍是一眼清冷凉薄,却比往日多了几丝担忧。
“不用,我没事,只是一些荒唐的梦罢了”楚曦摇了摇头。
“嗯?什么梦?”
虞渊微微眯起眼睛,似是来了兴趣。
“……”
楚曦看着虞渊的脸,梦境里那相似又不同的温柔再一次涌上来,令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定定看了虞渊一会,忽然开口道。
“虞渊,我们很早以前是不是见过?”
这个问题让虞渊愣了一下,随即很快笑了起来。
“见过?”
“你是楚氏王侯,我是孤儿平民,在哪见过?难道是你在陪皇帝巡视施粥赈灾时见过?”
虞渊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淡间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
“若真如此,那你应该还救过我的命”
楚曦微微蹙起眉头,见人陷入沉默,虞渊仍没有停的意思,而是看着他,不动声色地一句句划清两人天差地别的云泥之别。
“我无父无母,体质至阴,六亲死绝,自幼被视为异类灾星,无人在乎无人顾及,能活着长大已是十分运气。”
他一字一句平淡的没有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不止一个阴阳术师说过,我命格诡异,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生来就是六亲缘尽,命带孤辰寡宿,注定一生孤寂。”
楚曦仔细听着,渐渐攥紧掌心。
“……”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凝重,虞渊竟轻笑出了声。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要你怜悯我,而是想告诉你,命由天定,我们本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但既然如今产生交集,必然是天道定数,因果之理”
楚曦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虞渊忽然主动将脸凑近,骤然放大的容貌让楚曦几乎能看清他黑眸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我经历过许多事,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人间冷暖、莫测人性,世俗人心,我远比你知晓的得多的多”
“我所见过的人里,你的确与众不同”
说着,他的鼻尖几乎要挨上楚昭的脸颊,相比寻常的清冷淡漠,此时此刻楚曦竟然能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看到一丝别样的柔情。
“与你产生交集,如今看来并非坏事”
他只是微微一笑,黑夜仿佛在一瞬间亮得像天明。
楚曦一瞬间脸红了。
相比方才被人洞察异样的仓惶尴尬,他明显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只知道不受自己控制,甚至有一度失控的架势。
最后,虞渊轻飘飘的结束了今夜的长谈话题。
“好了,睡吧”
“明日我们大军完全翻过山脊,上了高原就准备入关夺驿了,你不是说要七日内拿下夜郎平都城么?”
“…嗯”
楚曦不知不觉间被人摁回躺平,那人还不忘细心的给他盖上一层厚厚的皮草,自己则慢慢闭上眼睛。
楚曦看着眼前少年渐渐陷入梦乡的睡颜,脑海里回荡着这人方才谈论起身世时轻快调侃的语气。
在边境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悲凉。
楚曦将身体往前蹭了蹭,主动与少年靠的更近。
陷入朦胧睡意前他混沌的目光还在虞渊脸上不断游离,他注视着他的脸,几欲沉迷。
他想。
他该对他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