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在的篝火处一片明亮,天空被翠绿火焰映得宛如白日,在几十里外都扎眼的很。可对于身处于此地的众人来说,视线所及再往外数十丈,皆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灯柱不知何时灭了。
想来,即便是全天下最明亮的眼睛,也看不清那漆黑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一阵微风拂来,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也被裹挟蔓延,众人脑中的弦已崩到了极限。想必此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死寂的场面彻底失控。
祝余看着这些平时娇生惯养的贵胄们吓得面色惨白,有的甚至大小便失禁,心中越发的烦乱急躁。他们中任何一人都是家族的命根子,若出意外,必会对他日后的继位之路造成不小阻力。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任何人不要离开篝火!现在跑进沙漠中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一旁待命的姜甲:“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姜甲面色一沉:“陛下,我们……”
祝余脸色一凛,打断他:“不必了,那畜牲自然会过来,全都做好准备!”
手无寸铁的贵胄子弟们乌泱泱围到篝火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粗略估计至少二三十人,像极了待宰的鹌鹑。让人不安的是,全副武装的护卫仅有包括姜甲在内的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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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拽着琳琅二人躲进人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琳琅,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若真是那魇魔,便难办了。”
琳琅和祝里缩在一旁,声音发颤:“我肯定不动啊!虽然我师承清凉境,可对打打杀杀这套毫无经验!”
祝里听她这么说,不合时宜地看她一眼:“清凉境?诶?不会是九曲空山那个吧?”
琳琅急得快哭了,却听他接着道:“我还以为你是苍梧人呢!你怎么从没说过?”
琳琅撇撇嘴,带着哭腔:“你也从没问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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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簌簌——”
一阵由远及近的沙沙声缓缓传来,一点一点,撩拨着每个人的心弦。
那声音像某种庞然大物,在荒漠中拖动身躯,准备吞噬任何遇到的活物。
在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全都直直盯着那方的黑暗,拼命压缩自己,像是想扎进脚下的沙土中。
摩擦声越来越近。一个巨大黑影缓缓出现在明暗交织处。
此时眼尖的人已控制不住身体,喉咙因恐惧和压抑发出了诡异的“嗝嗝”声。
姬幼桃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再次见到那怪异扭曲的身体时,心中还是猛地咯噔一下。
尤其是当那酷似婴儿的鸟头发出“桀桀”笑声,凸出的双眼一动不动锁定在自己身上时,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三四人之高的魇魔用奇长脖颈控制头颅,瞄准目标后,不等任何人反应,瞬间张开身上暗红色骨羽朝人群奔来。
众人早已吓得腿脚发软,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越逼越近,竟是骇的不会动了。
“都闪开!姜甲,快拦住它!”
祝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钢刃。
众人听到吼声才如梦初醒,尖叫着四散逃开。
“砰!”
魇魔下一秒便冲到跟前,直直撞上了那堆篝火。
瞬间,血肉烧焦与腥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篝火被撞得四散飞开,地上皆是未熄的绿色余烬,周围顿时暗淡下来,就连几米开外的东西都看不真切。
场面彻底失控。四周各处都是嚎叫与绊倒声。
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此刻全部涌了上来,理智被击败,只剩溃逃。
姬幼桃也早已被人流冲散,身旁的黑暗让她汗流浃背,身子也是抖得厉害。
那魇魔,是误打误撞飞到这里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啊啊啊!”
一声凄厉尖叫伴随着什么东西流出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空气中的血腥味顿时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
姬幼桃忽然感到一阵带着杀意的疾风从前方狠狠劈来。她顾不得地上滚烫的炭火,赶忙向侧方滚去。
“铮!”
“嘤呜!”
紧接着是利刃入肉与魇魔愤怒的嘶鸣。
“把你们最近的柴火都捡起来,快到我这里!”
不远处,三王子祝里正挥舞着手中火把向周围大声叫喊。
姬幼桃一把捞起身前光芒,向他跑去。尚存理智的其他人纷纷靠拢,火光照亮的范围也扩大了不少。
她回头看向刚才所在之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浑身血污的魇魔嘴里,正咯吱咯吱嚼着什么。怪异的利爪下,踩着一具不再动弹的残躯。地上喷溅的大片血迹与肠子还在冒着热气。
场面惨烈得令人发指。
不远处的姜甲撑着刀柄艰难从地上爬起。看来刚才挥出的那一刀并未伤及那东西分毫,反被它坚硬的骨羽震飞出去。
他咬了咬牙,一个闪步高高跃起,又提刀飞快砍向那魇魔的细长脖颈。
那东西似躲闪不及,竟直直拿诡异的脑袋迎了上去。
正当所有人都要替大柔王廷第一刀客欢呼时,姜甲的雷霆一击竟被那怪物轻松的接住了——魇魔一口将那白刃咬在了嘴中!
这是人所不能及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那猩红色骨羽下,忽然伸出四只枯槁人手,瞬间抓住了自投罗网的姜甲。
姬幼桃脑中似乎预见了之后的走向。
在场众人中,只有姜甲刀法最高最强。
若他死了,所有人都会被魇魔屠戮殆尽。
那东西大概率是循着自己气息来的……如果她去引开呢?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刺激的血腥味充斥鼻腔,一切都是真的,没有救兵,没有希望。
可当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少了些胆怯,多了些戾气。
不。
为何要跑?能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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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姜甲被那东西攥得四肢无法动弹,正破口大骂。
“你他娘个鬼东西!有能耐把我放下来!看我不拔了你的鸟毛,挖了你的鸟眼,把你挫骨扬灰!”
魇魔扭曲的脸上似露出诡异微笑,空洞的眼洞戏弄般盯着他。其中一只怪手微微用力,便轻松扯下姜甲手臂上一块肉,送到嘴边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咕唧……”
看着那张肿胀恶心的人脸,姜甲忍着剧痛,满头大汗继续咒骂,却只是濒死前无力的呐喊。
那东西对上他惊恐的目光,似乎来了兴趣,细长手指缓缓伸过去,想要挖出那对闪亮的眼珠!
在场所有人都绝望地看着这场酷刑,无人敢说一句话,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琳琅哭丧着脸找了一圈不见姬幼桃,只得躲在人群后匆匆结印,口中飞速念着风信之咒。
“琳琅,你在干什么!快躲我旁边!”祝里匆忙挪过来,见琳琅躲在那掉眼泪,满脸惊慌。
“桃儿……桃儿不见了!我找不着她了!”
祝里看一眼正与魇魔搏杀的姜甲,咬咬牙,拉住琳琅手腕:
“你先管管自己吧!等下我们都得死!趁它没注意,快跟我走!”
说着拉起她准备向漆黑大漠深处逃去。
琳琅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
“我必须找到桃儿!不能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祝里声音发颤,“明日天亮我就能找到回王都的方向!只要挺过今晚就好!桃儿……桃儿她那么厉害,一定能活下来的!”
最后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琳琅最后看了一眼——人群混乱,火光摇曳,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姬幼桃的方向了。
“桃儿,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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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甲死死睁着眼,看着那越离越近的黑骨之手,心却飘的远了。
他知道,无人能救他了。这怪物非人力所能及,他也是惧怕的。
现在只能祈祷弟弟能安然逃脱,回家替自己孝敬二老。
也祈祷娆儿...平安。
他绝望地闭上眼,视死如归。
“嗖!”
一阵幽幽破空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紧接着是怪物的痛苦哀鸣。
他赶忙睁眼,只见这怪物的头颅上竟直直插着一柄幽蓝色的匕首。力道之大,就连刀柄都嵌进去半分。
而那死死握着刀柄的人,此刻正一脸狠戾地将刀锋纵向割开。
“嘤呜呜!”
瞬间,魇魔半边脸随着利刃被拉扯下来。抓住他的枯手,也因疼痛而瞬间松开。
姜甲重重落在地上。
他奋力滚开,同时姬幼桃也被骨羽狠狠扫到一旁。
魇魔吃了个大亏,像疯了一样冲向姬幼桃。
她来不及细想,向后一跃而起。四只枯臂紧追其后,如同钩子般捞了过来。那仅剩的半边烂脸死死盯着她,宛如地狱恶鬼。
姬幼桃心中苦不堪言。
她未曾想魇魔如此结实,头都没了一半还能这般迅猛——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支撑它的□□?
不及多想,怪手从斜后方抓来。她险险翻身躲避,后心却被锋利的指甲狠狠划了道口子,鲜血瞬间洇透衣衫。
她不甘示弱,回手间祭起听寒挥去。
“唰!”
如同刀切豆腐,怪手应声飞出。魇魔却早已红了眼,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用其它手臂捞来。
姜甲见那东西不再关注自己,用尽全力自它身后挥刀斩来。
怪物注意力全在姬幼桃身上,未防备身后袭来的姜甲。
“嘶唰——”
骨肉撕裂声中,剩下那半边头颅也被利刃削下。
一瞬间停顿后,细长脖腔开始“哧哧”向外喷着恶臭黑血。那满是骨羽的身躯却丝毫不见颓势,依旧扑腾着向姬幼桃扑去。
姜甲焦急喊道:“它身躯刀剑不入!”
姬幼桃狼狈地躲避着怪手,丝毫不敢分心。
只听不远处一人喊道:
“快把这个塞进它腔子里!”
那裸露上身的御用兵匠抬手一扔,一个黑色小包贴着地皮滚了过来。
姬幼桃眼疾手快,躲过一记爪刺后飞速向包裹抓去,牢牢握在手中。
浓烈的刺鼻味让她顿时明白其中为何物。她闪身翻滚,又将迎面而来的利爪一刀劈掉。
分心之际,一只黑骨之手趁机抓住她的脚腕,瞬间将她高高提起。
姬幼桃忍着脚腕剧痛,顺势将匕首扎进魇魔骨羽裂隙,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拉到脖颈上方,把那包裹塞进了黏腻血污中。
“火!火!”她嘶哑喊道。
姜甲回手将地上的大块余烬朝她抛去。
姬幼桃迅速抽出卡主的匕首,刺向抓着自己的枯手。
“轰!”
还未等摆脱束缚,巨大的爆炸声就在耳边响起。炙热气流瞬间将近处的二人掀开,姬幼桃更是未等落地便失去了意识。
她后背上那道被魇魔划开的伤口正飘洒出大片暗红血液,似乎整个身子都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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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半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人影,稳稳将她接下。
司空九里看了一眼怀中不省人事的少女,目光在她后背那道狰狞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抱着她落下,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碎片,挥手间便将全部化为乌有。
沉寂许久的大王子祝余从人群中走出,怒喝:“你是何人?将那怪物毁了是何用意?”
司空九里并未多说,淡淡道:
“清凉境,司空九里。”
不等祝余再问,他轻轻一挥衣袖,就这么带着姬幼桃在大庭广众下消失不见了。
那怪物被炸裂的残骸,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再也看不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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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星岁郡白马官府内。
姬玄微身着战甲坐在主位,眼神扫过堂下几名守将,冷声道:
“王上近日甚是恼怒。我苍梧遵循礼法优待大柔公主,所兴之事及其郑重。可我国王姬已到柔都数日,却并未听闻大柔以礼相待——诸位可有见解?”
说完不露声色观察众人表情。
守将们不敢吭声,个个屏息低头,生怕自己第一个捅了马蜂窝。
苍梧谁人不知,眼前这个姬玄微不仅是王上亲弟,还是掌管王城兵权的兵马统领。他在军中颇有建树,前年更是直接领兵南下,一举缴清猖獗多年的沿海贼寇,顺便收回东南失地,使苍梧海岸线拉长一倍有余。
如此下去,他总有一天会成为全苍梧的兵马统帅。
相传这姬玄微虽面容俊秀、风姿绰约,对敌人却毫不手软,对属下也决不姑息,他手中的剑更是取过无数性命。
而他刚才所说的王姬,便是当今王上唯一的女儿——也是面前这位统领的本家侄女。
众人皆不敢答话。
姬玄微见无人吭声,也是意料之中。
“尔等世代镇守西南门户,从未经过战事。兵刃锈蚀可以理解,便是连嘴也锈住了?”
一名守将见他神色冷冽,颇有些不满:“没有战事,不正说明我们将士劳苦功高么?”
姬玄微目光扫向那言语之人,缓缓道:“你可曾上阵杀敌?”
那人忙后悔不迭:“并、并未。”
“你可曾遇过敌方军士?”
那人低头沉默。
姬玄微不等他答,站起身,沉声道:
“西南无战事,说明远在苍梧的王上为了百姓安定,同邻国盘旋交好。”
话锋一转——
“当然,如若不是尔等世代驻扎于此,又有何人能守住我星岁乃至韶首关一方安宁?守住西南各国窥伺的目光?”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向这位年轻将领,眼中更是流露出自豪。
姬玄微眼眸微闪,接着道:
“此次大柔所作所为着实有损苍梧国威。同为苍梧一方将领,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应对?”
众人交换眼色。一名蓄须守将思索片刻后率先发声:
“末将徐放,私认为大柔此举若说挑衅,倒不如说是不够重视。他们许是低估我苍梧国力,也高估了我们忍耐性。此事如若不究,日后周遭小国便都不会把我苍梧放在眼中。所以末将认为,需得找方法震慑他们,才能树立我苍梧威严的强国形象。”
姬玄微示意他继续。
“不若在韶首关实行操兵演练,以表我国不满之心,看大柔会如何回应。”
姬玄微又问众人:“可还有人要说什么?”
其他几人见徐放先说,个个踊跃起来。
“小将认为,我等应摒弃虚礼。既然他大柔无礼在先,我们正好纠此由头,前去讨伐那不敬之辈。还可趁机荡平柔都,收复那大漠之国于版图之内。如此也能彰显尚武精神,令其它邻国望而生畏。”
姬玄微淡淡看了一眼说话那人,不急不慢道:
“此法风险颇大。不说那西南二郡国虎视眈眈,必会在战中趁虚而入。就是北方的乌古,也定会趁后方空虚之时再度挑拨。到时如若前后围攻,难保不是我苍梧被瓜分蚕食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
“用兵理应审时度势,不可因一时之念做出忽略后果的决断。”
众人连连称是。为首一名黑髯将领开口问道:
“那不知统领有何见教?此事又该如何应对?我等将士必定全力配合。”
姬玄微环视屋内几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道:
“星岁与韶首共有将士九万一百九十六人,其中将领六人。自明日起,分为三批,每批为期三日,赴韶首关校场,屯兵操练。”
末了补充一句——
“不可缺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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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守将从屋中鱼贯而出后,姬玄微坐回主位。
他用手拄着头,轻声对身旁近侍道:
“至简,把这些守将的家眷友人、祖上三代,以及近几月可疑行径,明日前均上报与我。”
一直沉默的至简缓缓点头:“公子,近几年星岁各处安插的线人,就是为了这一日。”
说完看向姬玄微紧皱的眉头,眼中担忧不已。
“又犯了?要不要我去叫个郎中?”
姬玄微摆手,沉声道:“无妨。我们此次正好借大柔之事探查此地,不宜再旁生枝节。若被有心之人得知,难保不会借题发挥。”
至简点头,沉默退下,厅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已是深夜,星岁府衙早已清场,再无旁人。
“瞿瞿……瞿瞿……”
堂外传来的蛐蛐叫声,在这沉寂夜色中别样和谐悦耳,可姬玄微心中却苦涩不堪。
前段时间他便得了这头痛的毛病。每当发作起来,便头晕脑胀,夜不能寐。宫医看后只说这是思虑之疾,让他静养调理些时日,许会缓解。
虽不日日如此,可每当发作时,头中便有重锤凿击之感。
一下,一下……
后来他发现,若依靠念力灌注霜寒之气,于周身运转,再汇聚于顶,便能稍加缓解。
但如此一来,整个人却是如坠冰窟,转而要承受那蚀骨之寒。
几次之后他便明了,如此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每次病痛发作,都会默默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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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交汇之时,思绪又将他拉回那日的捻香湖畔。
他静静等着相约泛舟的少女,直至日头西落。
长嫂来了,交予他一封信。
接过的那一刹那他便知道——都迟了。
他颤抖着手与长嫂辞别,策马奔出城去。一路未停的往西疾驰三百里后,什么也寻不到,问不出。
第三个落日之前,他回了城。
口中的血腥味丝毫没有挡住他面见王上的脚步……
虽过了月余,脑海中却时不时回映着这一幕幕难以言说的梦魇,令他不敢细究,也无法自处。
当局者迷。
也许只是不敢撕掉心中那最后一层蝉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