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从远处看去,他们额上的汗珠在黯淡的光线下,像被一颗颗黑珍珠点缀着的光洁额头。
呼吸均匀放缓,两人可算有力气继续闲扯了。
外面雨水落地的声音还是响得像打鼾,还不时有雷声伴奏,他们不能正常对话,只能呐喊,这样对方才能够清晰听见自己在说些什么。
猝然,忘记不小心将要从气管喷射出去的强大气波咽了回去,并发出了巨大的鼻鸣声,他难受得岔了气,旋即换了个姿势。
回忆神色慌张地帮他拍背。
卖力咳嗽,忘记将自己抢救回来。
回忆褪去紧张的神情,转而大笑不止,他这狼狈不堪的模样,成为了一个笑柄。
他捂住回忆的嘴,怕她笑声太大,打扰到邻居休息。
酒吧内风平浪静了,看来这场突袭风波即将过去。
手机振动,回忆很好奇这个节骨眼会有些什么奇葩的新消息发生,她掏出手机,手指一直往下滑呀滑,发现出现在界面上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图像,而且当事人就在身边。
回忆失声尖叫,示意忘记前来观瞻,他随便瞄了瞄,不着腔调地说道:“作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我登上头条有什么可稀奇的,我一直都是处于风口浪尖的大人物。”
“哇噻!美的你,叫你当代言人真是屈才了呀!”
回忆对他的傲娇反应爱理不理,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后悔酒吧的粉丝数紧随忘记的,分别霸占了记忆大陆总粉丝数一二名。
回忆一直往下滑,往下看评论,越看越欢喜,很多人羡慕她,很多顾客为了见到忘记真身,拼了命地向她献殷勤:
“后悔酒吧的漂亮老板,我们明天组团去你那喝酒,求求你一定让我们见一面忘记族长嘛!”
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忆低吟浅唱道:“哟呵呵!还不依不饶的,看来明天这里该挤爆了呀!”
“说的话跟内心活动截然不同吧!没救了她,快被钱砸晕了。”忘记看着回忆这副乐极生悲的嘴脸也是惊呆,赶紧抓住不可多得的机会,踮起脚尖逃离这个“犯罪现场”。
这时天空下起冰雹,噼里啪啦 声东击西,完全遮盖了他的脚步声。
回忆呢?仍旧埋头刷新闻,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她的余光虽时不时睥睨着忘记,可是不怎么理睬他。
好似一位猎人放走了她辛苦捕获的小鸟,又万般不舍,又想任其自由自在迎风翱翔。
这就划拉到底了,但回忆的虚荣心还没有过足瘾呢!
恰巧手机滴溜一下,又有新消息降临,标题什么的没多看一眼,几乎没经大脑思考,回忆应激性点了进去。
突然间,回忆就愕然无措了,这个熟悉的、撩拨她心弦、同时又许久不见的名字,就是那个日思夜想的他所有,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发消息给自己呢?
回忆一脸困惑,迫不及待想要阅览下面的内容,难道说他后悔了,想回来这里同她一块生活吗?
应该是这样子的,他一定还爱着自己,他一定是反悔了,他一定是回来挽回他们的爱,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 我就在门外。”回忆预感不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无法补救的地步。
“他就站在门外”几个字没办法从脑海里抹去,寥寥几字的份量太重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忆只感觉天旋地转,满目萧瑟,手脚高高抬起,又是怕惊着什么,只好轻轻放下。
回忆狠狠地抓着头发,想一把全揪下来,这个举动把她疼得大喊大叫。
她想踢桌子,可是酸软的腿提不起劲,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又沉沉浮浮地重击地面。
脚的疼没办法传递到意识深处,鞋跟的叩击声像钟声在屋内回荡。
回忆瘫倒在地,从来没有历经过如此撕心裂肺的疼痛,像被万柄利刃穿透了心,或许是爱神射出的那支箭,让她经历着煎熬难耐的、垂死挣扎的百般滋味。
红着眼眶,泪光闪烁,她微微扭动脖子,偏倚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角度,她不敢让门外的他察觉到她在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回忆自欺欺人,嘴上说不要看见他,实则脖子转至这个位置,她目光所及之处刚好足以瞧见他那伟岸的身躯,即使只能看个大概,连他的脸都被雨水打花了,也依旧目不转睛的。
那一席红衣依旧是那一席红衣,他仍旧穿着大红袍,那身她酷爱的大红袍。
眼球表面卷起圈圈涟漪,因为那一席穿在他伟岸身躯之外的翩翩红衣,她是熟悉的,是她敬爱的而且爱得深沉的,一直期盼某一天能再次现在眼前的。
如今他出现了,她却丧失了直视他的勇气。
不知道自己的腿为什么软了,不知晓自己为什么要泪眼婆娑地坐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泪水把脸弄得脏兮兮的。
后悔口无遮拦:“你选谁?”
回忆一头雾水,惊疑问道:“啊?”
后悔不作解释:“你不选我,我现在就去死……”
回忆近乎哀求:“我选你。”
这几年来想他想得快要疯了,真的要疯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却变得忸怩作态。
本真的她不该是一位大大咧咧、视金钱比生命还要重要、不知廉耻心是啥的女汉子吗?
应该敞开胸怀,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再来一个阔别当年后激情四射的吻,之后还要和他一起重温旧梦,一起重温昔日的种种美好。
不,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直是自己付出,而他只是一位只会索取的小人 ,甩甩手就离开了她,离开了他们共同编织的小家。
那就决绝一点,那就教训他,让他一直站在门外,与她隔窗相望,站到天荒跪至地老。
无论他是否回心转意,她都要尝试学着他从前的做法,毅然决然地弄丢他,不留一丝情面地放弃、绝情地抛弃他,彻彻底底地扼杀他想要失而复得的念头。
绝对不能再次让他的气焰燎烧到自己那脆弱的、卑微的、毫不起眼的,已经被践踏过的心。
从来没得到过他的爱怜,抑郁寡欢时,他从未对她关怀备至,身处低谷时从未勉励过她,甚至可以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回复过她。
多少日子以来,回忆急于寻觅一个能够聆听她心里话,能够帮助她发泄苦闷的朋友,但后悔不是那个人。
就凭他,还想要人恭恭敬敬地为他开门,真是可笑至极。
最好现在就给她滚,永远都不要回来找寻她,别再像今天这样蓦地出现在她眼前,打扰她难得重归于平静的艰苦蹇劣的生活,这是只属于她的后悔酒吧,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回忆觉得这个处境很荒凉,她对他的到来还没有一丝丝的防备,她已表露无遗、面目全非。
可他,潇潇洒洒、风风火火地来了,站在朦胧的雨中,诗情画意的一身红,他以为他是谁,一出场就得处在一副壮美的水墨画中,让人们去倾慕,让人们去景仰吗?
他,什么都不是,连一个买一赠一的赠品都比不上,这是回忆所能想出来的最狠心的评价。
人生中遇到的最值得以生命尊严去唾弃糟蹋的就是站在门外的他,可最值得掏心掏肺去感恩戴德的也是他,他是一个矛盾集合体,两极分化。
已是血淋淋一身的她,苟延残喘地活着,就像在上演一部惊悚片,纵使她狠透了他,如今她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拒绝他,没有理由去回避和疏远他。
思绪万千,从未如此时复杂,从未反复,深陷而难以自拔。
她被这两种可恶的反向力反方向撕扯,同时这两股力量也是一对平衡力,无法分出胜败输赢,至后不是两败俱伤,就是她的心支离破碎,任凭谁都无法弥补。
玻璃门外颀长的男人,还牵着一匹汗血宝马站在雨里,她若是不去开门,恐怕他和马都得活活冻死,这又有什么,反正她的心也早就被冻僵了。
但当想起故去的生活,她撑着地面勉强打开了门:
他名为后悔,同忘记一样是记族人,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将军时 ,曾奉命带兵去侵略和围剿回忆的故乡。
战场血雨腥风,在那场大屠杀中只有回忆一家幸免于难。她们躲在地窖里,当时还是被敌军发现了,首先发现这家人的是后悔。他似乎是动了慈悲心,有意撤军,放弃杀戮处于惶恐中的一家子,他因此成为回忆一家的救命恩人。
直到现在,她的父母家人依然安稳定居住在故乡,这一切都多亏了他,他一直在暗处施以援手。
父母并不这样认为,他们恨透了后悔,认为他不过是惺惺作态而已,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他真的热爱和平,当初就不该大举进攻,杀害许多无辜的老百姓。
大约五年前,后悔辞去将军的职位,官衔也一甩为快,与回忆一同来到了时光之城。
两人深入了解了对方,随着对彼此的依赖,他们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后悔不仅仅是她的恩人,还是她的丈夫。
后悔还是他们孩子的父亲,三年前回忆生过一个小孩。
回忆坚信她们会是幸福的三口之家,却完全没有料到后悔竟亲自结果了孩子的生命,随即离她而去,他只撂下一句话,“他后悔了。”
她的人生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信仰了。
后悔用力推倒堵在门扇前的桌子,风尘仆仆走至回忆跟前,他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一丝悔恨的意味。
后悔注视着眼泪汪汪的回忆,僵硬地用冰冷的手背擦拭她的泪水,抚顺她柔软的头发,让她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口。
回忆的泪是温暖的,却暖不化后悔冰封万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