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熬尽,白日降临。
金色的光点顺着阳光的痕迹照进屋内,云十九睁眼的时候,鹤舟仍旧没有醒来,一颗星子一样的光斑停在他的睫毛上。
昨晚半夜鹤舟突发高热,口中呓语不断,难受得眉毛皱成一团。
云十九试着叫醒他,然而鹤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冷汗冒个不停,人怎么也叫不醒。
偏偏这时候霏儿又已经睡下了,云十九不好意思打扰她,就只能一个人忙活。又是喂水,又是输灵力的,好不容易等鹤舟的烧退了下去,云十九还给他擦了被汗湿的脸和手。
忙完这一切,云十九拿了把椅子坐在鹤舟床边,在椅子上闭眼睡了一晚。
目光落在鹤舟平静的睡颜,云十九回想起昨日摩诘被他重伤前和他说的那段话。
摩诘是个虚张声势的家伙,虽然幻境做得精巧,但他的实力实在不高,不是云十九的一合之敌。
云十九会在此时想起他说过的话,也是因为他告诉云十九的事令人在意——环狗想要复活妖皇穷奇。
为此,环狗一族不仅献祭了自己全族,还将妖界内的所有妖怪炼化,炼成了一颗空前绝后的万妖丹,打算用这颗万妖丹为复活后的穷奇提升修为。
太过疯狂了。
哪怕云十九不是妖怪,在得知环狗一族为复活穷奇,不惜牺牲一族乃至是一界生命的做法感到残忍和匪夷所思。
如果说环狗一族是因为对穷奇的忠诚才做出这种事的,那么他们一族忠诚凭什么拉上一界的妖怪一起?如果说是为了壮大妖族实力,为了复活妖皇而令妖界中其他妖怪都去死,真的算壮大了吗?
云十九想不明白,所以他找人问了问,可是在听完霏儿对环狗的描述后,他的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更迷茫了。
据霏儿所说,虽然如今的西南妖界以环狗一族为尊,但在今日之前,二十年前西南妖界入侵宋城的时候,环狗一族皆为妖皇穷奇的先锋。
这是说得好听的说法,往难听了说,穷奇那么自视甚高的大妖,对环狗一族根本没有多看重,从来只当他们是马前卒,是炮灰。
有时遇上战事失利或者就只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作为先锋的环狗的处境和被捉来当口粮的人类并无区别。
这么一听,云十九就更不明白环狗一族到底为什么要复活穷奇。
总不能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怀念起旧主的压迫了吧?
云十九晃晃脑袋,他的人脑袋理解不了狗脑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想问问霏儿有没有什么吃的。
摩诘、环狗都算不上劲敌,但打他们云十九也是花了力气的,再加上照顾鹤舟,给他输灵力,云十九其实早就有点饿受不了了。
拿上木盆,云十九走出房间的时候,霏儿正在打扫院子。
相比昨天的狼藉,院子变得干净整洁了不少。倒塌的晾晒架扶正了,损坏的桌椅板凳被拖到了角落,旁边堆叠着一摞圆木,几个木工用的工具倚在圆木上。
霏儿刚绑好袖子,看云十九出来,在出于好心地问过鹤舟的情况后,对出来找吃的云十九说道:“我还以为修士辟谷了就不用吃东西了。还好早上多做了几个馒头,都在锅里,这会儿应该还都热乎着,你拿去吃吧。”
云十九咬着馒头,装了盆水转身回房间去。
摸了摸鹤舟的额头,虽然人还没醒,但身上的温度好歹恢复了正常,脸色也好看了不少,不再是苍白的样子。
打湿布巾,拧干,云十九给鹤舟擦过一遍脸后,把他左右两边的袖子撩开,避着手腕伤口的位置开始给他擦手臂。
昨晚鹤舟发热的时候,就算烧得脑子不甚清醒,也吵着闹着要洗澡。云十九劝了好久,再三发誓等天亮就给他擦身子,鹤舟才不闹腾。
就是不知道是听到了不闹腾的,还是没力气了才不闹腾的。
但不管是哪种,云十九都说到做到,这不刚醒没多久就打了水给他擦身子。
云十九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活,一开始下手还没轻没重的,想着早擦完早完事,不管鹤舟醒没醒来,赶紧带他回去才是首要的。
结果才擦了两下,云十九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刚擦过的地方,全都一片红。
云十九一惊,以为鹤舟除了被割腕放血,还被下了某种毒,不然怎么会碰一下就起“疹子”。他担心地用灵力在鹤舟体内探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中毒的迹象,心想怪了不是。
停下动作,想了好久,忽然灵光一闪,放轻了擦拭的力道。这下再看,果然没有起“疹子”了,而刚才浮现在鹤舟皮肤上的“红疹”,在云十九冥思苦想时也都自己消下去了。
发现真相的云十九,无语了一阵,笑了一声。
不是,怎么跟块豆腐似的?
同样的力道,云十九在自己手臂上擦了一遍,什么也没留下。到了鹤舟身上,一擦就红,看得触目惊心,吓人得很。
还不仅是云十九擦过的地方,云十九松开抓着鹤舟的手后,就见自己的指印也留在了光洁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飘落在雪地里的点点梅花。
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上跳了一下,云十九拉下擦好的右胳膊的袖子,捧着接下来要擦的鹤舟的右手,不断地在心里告诫一定要把动作放轻了。
胳膊有袖子遮着看不出来,手可是要露在外面的,千万不能留下痕迹了,不然被别人看见指不定以为鹤舟被欺负了。
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擦拭过鹤舟的手背、手心以及每一根手指,云十九动作小心得好像捧着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块易碎的美玉。
不过鹤舟也确实担得上一句玉骨冰肌——手指修长纤细,肌肤瓷白干净,但不女气,是非常好看的男人的手。
相比之下,云十九因为握剑、炼体手上难免长出老茧。平时看着都没什么,这会儿就显得云十九的手粗糙得不行,一个不留神就会把鹤舟的手刮出白痕,好不容易擦完一只手,云十九整个活像是从水里刚出来一样,擦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可不行!
云十九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
鹤舟也是男人,红了就红了,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重新打湿布巾,云十九有些愤愤地拽过鹤舟的另一只手,刚下定决心要像对兄弟一样的对鹤舟,结果无意间瞥到鹤舟微皱起来的眉头,就好像是被他刚才的动作弄疼了一样,搞得云十九一下子泄了气。
啧,这布巾怎么这么粗!又给擦红了!
什么都没做错的布巾莫名其妙被云十九扣了一口黑锅。如果布巾能说话能动,定是跳起来狠狠抽云十九的脸,大骂他的。
毛病啊!我可是棉布!棉布!!!
给鹤舟擦完两条胳膊,云十九自己也要擦擦。
他小心小心再小心,没再给鹤舟擦红了,但给自己擦出了一身汗,此外他身上还有昨晚在妖界染上的血腥气,确实该好好擦擦了。
好在鹤舟擦完后的水也不脏,还是很干净,甚至比刚端进来时多了一点鹤舟身上自带的淡香。
云十九也是在给他擦过后才知道的,原来男人身上也会有香。
然而,云十九才刚把衣服解开,身后的鹤舟就传出动静,似乎是醒了。
“唔......”
云十九听见响动,转身过来:“鹤舟?”
“...柳...”
刚睡醒,眼睛都没睁开,鹤舟含糊不清地喊了一个名字,就习惯地把手往床外面递。
手没被接住,反而是摸到了一块紧实柔韧不像手的东西,吓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什......十九?”
“你怎么不穿衣服?”
听到鹤舟的疑问,对上他困惑的眼睛,云十九不明就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大方敞开着的衣服,满不在乎道:“哦,我刚准备擦身子,你就醒了。现在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不疼,就是头还有点晕。”鹤舟移开眼睛,看向里面斑驳的墙壁。
云十九看到他把碰到自己肚子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挑了下眉毛,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嘛,这是嫌弃上了?
莫名有种被辜负的感觉,但转念一想,鹤舟又不知道他这身汗是怎么来的,而且看他刚才的反应,明显是被吓着了居多,也就释然了。
云十九不是扭捏的人,想开了,见鹤舟确实没什么大碍,便背过身继续脱衣服。
也不知床上的鹤舟在做什么,没说话,房间里一时只有云十九拧布巾弄出的哗啦啦的水声。
他一边擦身子,一边问:“你想做的事做成了吗?”
鹤舟正在床上闭目养神,缓解头晕,听他这么问自己,遂哀叹一声,故作可怜:“十九这么说,难不成是觉得我是故意被妖怪掳走的?”
闻言,云十九擦拭自己的手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自己擦好,穿上衣服,把布巾一丢,大步走到床边。一看,果然是嘴角擒笑,心头刚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你这家伙,怎么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一想到鹤舟被抓走后,姜家的惶恐担忧,阿左阿右的兵荒马乱,云十九就头大。
还好他及时察觉了鹤舟的意图,撒了个谎给人劝住了,又紧赶慢赶地把鹤舟从妖界带出来,不然这会儿怕就是另一幅情形了。
听到云十九的声音忽然靠近,鹤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云十九带着怒气的脸。
但他尤是笑着,叠放在腹上的手的手指悠然自得地敲打着,“十九生气了?”
云十九冷呵一声,反问:“我生什么气?”
“我知十九清楚我的实力,也猜你猜得出我是假意被掳,虽说多少是有点事出突然——”鹤舟说得理所当然,“但确实不清楚你为什么生气。”
哈?这叫什么话?
鹤舟的话带着一份天真的真诚,云十九听了却只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火气,连带着腰也压弯了些,半个身子悬进床里,“你还知道事出突然,一声招呼都不打,知不知道阿左阿右因为你被掳都快急疯了?”
“我不是让谶鸟给你们送信了吗?”鹤舟泰然道。
云十九一噎,周身怒气一滞。
记起记忆里还真有过怪鸟送信,但这是送没送信的问题吗?而且鹤舟送的那封的内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人在妖族,无恙勿念。
多么简洁明了的八个字,但只有没心没肺的人才会当真吧?!
云十九在内心无力扶额,手一指鹤舟手腕,剑眉竖起:“无恙勿念是吧?那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云十九当时掀开屋顶,看到鹤舟的第一眼,他还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登时又惊又怒,理智全无,连带着出手都不再拘着,恨不得用剑雨把整个妖宫夷平了。
要知道碍于自己这容易饿的怪病,云十九平日是能不用灵力就不用灵力,能一次解决绝不出手第二次。
只有这样,他才能晚一点饿肚子,少吃一点。
可这次却因为情绪上头,空耗了那么多力气。偏偏在发现鹤舟还能喘气的时候,云十九抱着他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也正是因着这份欣喜,鹤舟现在有多不在乎,云十九就有多生气。
“这个?”鹤舟抬起手,在云十九慢了一步的制止声中,解开了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早就好了,你看,连疤都没有留。”
诚如鹤舟所说,他左右手腕光洁白皙,被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照,就莹莹泛光,根本看不出这上面曾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云十九不敢置信。
这样的愈合速度,别说常人里没有,哪怕是放在修士之中都是奇迹。而且绝不可能是药的原因,云十九昨夜看过了,霏儿给鹤舟用的药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止血草药,没有一根仙草灵花。
盯着消失不见的伤口,云十九欲言又止,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满腔怒气被震惊取而代之。
躺了一会儿,鹤舟这会儿自觉头不晕了,也不乏力了,手一撑,自力更生地坐起,云十九也跟着挺拔起来。
他的左手摩挲着右腕,噙着笑的嘴角似是带了点除愉悦以外的阴暗情绪,但一仰头还是天真无邪。
“我说无恙就是无恙。”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事后耍赖皮的意味,但鹤舟就是能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是一点血,环狗既想要,本公子就赏给他了。”
他狡黠地眯起眼,“至于他受不受得起,哼哼,谁叫是他自找的。”
鹤舟此时的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雀,一肚子坏水都不用晃荡就能听到声,云十九一看便知他这是又有打算了。
被鹤舟这么一打岔,云十九满腔的怒气这会儿也散了个七七八八的了。他山根微皱,似是不耐,实则无奈:“你又想做什么了?”
鹤舟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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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