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暴怒的云十九,神使大人微微一笑。
侧头偏离剑尖所向,出乎意料地贴了上来:“许久不见了阿津。”
云十九闻言,明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整个人却僵住了一瞬。
阿津?谁?
这个称呼在云十九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云十九对此没有任何印象,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神使整个人都变得亲切了,就好像他们二人早就熟识一般。
看着他顶着一张和鹤舟相差无几的脸,云十九谨慎地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将剑调转,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冷声警告道:“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面对他的警告,神使莞尔一笑,居然和鹤舟面露狡黠时有七八分相像,“为什么这个反应,难道阿津把我忘了?”
神使的声音带上了委屈。
他故意放低了姿态,从下往上讨好地看着云十九。浅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好似一头无辜又可怜的小鹿。
云十九马上就要被他看得软了心肠。
也正是突然的心软让他意识到什么,在不知不觉中软下去的手腕猛得绷直,而后一剑横扫。
迷障破除,众妖嘈杂的声音议论声瞬间消失,水乡小镇变成了尸山血海,而云十九正是踩在血水之中。
广场上除了云十九和神使,参与试炼的另外七个妖怪是七具残缺的尸体,广场边围观的也是重重叠叠的死尸。
云十九用余光瞥见这一切,看向神使的眼神更加森冷:“这些都是你做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十九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自他进入妖界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太过凑巧了,不,说凑巧还不够贴切,是赶。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急于完成一样,云十九才刚搞清楚些什么,紧接着就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刚进入妖界,长得像鹤舟的神使就出现在云十九眼前;鲤鱼精刚给他披上白袍子,青鱼精就出现了;云十九刚知晓“净化”是什么,净化大典就开始了......
这样的巧合出现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可一连多次如此,就不能用巧合说通了。
“还挺敏锐的。”对于云十九的质问,神使笑了,这次不再是悲悯的笑,也不是效仿的笑,而是略带遗憾的笑,“还以为这张脸的份上能让你迟钝些,可也就到这个份上了。”
“贫僧不才是圣莲教的教主。”神使站直了身,平视着云十九,“法号,摩诘。”
云十九一刻也没有放松,剑锋紧紧指向神使。
“不必紧张,贫僧没有恶意,只是想借阁下小小的报复下某位自视甚高的家伙。”
说到这,摩诘还贴心的提醒道,“阁下应该记得吧,那日你也在场,半个月前临水城中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被一伙地痞流氓当众骚扰。”
闻言,云十九一下子豁然开朗。
难怪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圣莲教”这个名头,原来是在临水城,那伙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不就是圣莲教教徒嘛!
“原来是贵教教徒。”云十九讥讽道,“看来这圣莲教名不副实啊。”
摩诘笑笑,也不生气,“我教日盛,难免会有那么几个鱼目混珠的,还望阁下不要以偏概全。”
云十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对这番的解释不置可否。
摩诘耸耸肩,“贫僧也不打算替他们说好话,但你可知他们几人的下场如何?”
“......他们下场如何,关我何事?”云十九不想再跟摩诘纠缠下去,直接挥剑将其逼退。
可摩诘却不依不饶,我行我素,他顺从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却犹在云十九耳畔。
“他们的头颅被人用锦盒寄回了圣教。”
“非常漂亮的盒子,非常精妙的手段。贫僧收到的时候,每个头颅都还非常新鲜,就像刚被割下来一样。”
云十九剑出无有凝滞,行云流水,步步紧逼。
“哼,恶有恶报。”
摩诘只守不攻,足见亲点,所过之处白莲自满是罪孽的血水中无暇绽放,开得颇有几分禅意。
“阁下所言极是,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也是我教教义之一,他们会得此下场乃是平日里作恶太多,罪有因的。
“所以,贫僧有一言奉劝阁下——就此离去,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鹤舟醒来的时候,除了后脑勺,后背也是一阵发痛。
不过两个痛的原因不一样,前者是像是被从身后敲闷棍偷袭了,后者则是因为在地板上躺久了才痛的。
这妖族的待客之道是真有问题。
扶着腰从地上坐起,鹤舟第一时间往自己头上摸去,在摸到点翠步摇后定了定心神。
随后他看向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之处并非是囚牢,而是一间大殿。
大殿里阴沉沉的,用来照明的蜡烛将熄未熄,像是下一秒就能咽气一样。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以及一股木头腐朽的气味。
也不知道抓他来的妖怪是怎么想的,连根绳子都没给鹤舟绑。
鹤舟自醒来没听到任何动静,便起身取下离他最近的烛台,在大殿中四处逛了起来。
头顶的穹顶隐没在阴影里,空荡荡的大殿里清晰地回荡着鹤舟的脚步声。他走到了大殿的边缘,用手摸上冷硬的墙壁,抬头仰望着面前巨大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诡谲莫测:画中火光冲天,燎原千里。
从最开始的树林,林中的飞禽走兽、鱼虫灵长四散而逃,而后一路从树林原野侵袭向村庄城池。
火焰所过之处,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小人高举着双臂,朝鹤舟,朝四面八方嘴巴大张,似嘶吼,似呼救,像是想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但更多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在地上蜷缩成焦黑的一点,四肢紧贴躯体,头颅埋在膝间,姿态好似胎中婴儿。
而再往前,燃烧的城镇上盘踞着一头背生双翼,凶神恶煞的虎形妖兽。其张口食人,脚下不只有火,还有歌舞升平。
然而,所谓的“乐器”是一个个被开膛破肚的人,“舞”也是人在烧红的热铁上痛苦挣扎。
整个壁画描绘的是一幅人间地狱,而炼狱之中唯一被仔细描绘的便是那只虎形妖兽。须须分明,栩栩如生,占据了壁画的大半,不仅威风凛凛,也是唯一一个看起来在享受这场“盛宴”的存在。
正当鹤舟盯着那只巨大的妖兽,思考这是不是就是当年为祸宋城的妖皇穷奇时,忽然听到自己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原来姜小姐在这里。”
这声音和在树林被偷袭前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终于来了。
鹤舟背对着来妖,勾起了唇角。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现在还占着“姜令仪”的身份,一转身,换上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
“你,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好不无辜。
“你、你是谁?”
来妖身高九尺,直身而立。身披黑色藤甲,大半隐在黑暗中的细长狗头上,一双妖目闪烁着凶狠的绿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惊骇到身体不自觉紧贴墙壁的姜小姐,嘴一咧,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初次见面,我们乃妖皇穷奇麾下的先锋环狗一族。”
说着,环狗俯下身子,凑近姜小姐,一只只黑色妖气凝成的犬妖从他盔甲下钻出,绕着姜小姐细嗅起来。
“单论长相,你和你的母亲很像。”话虽如此,环狗的声音一听就不是在怀念。
“你认识......母亲?”姜小姐又惊又惧。
她的话不知为何引得围在身边的犬妖发出阵阵怪异的笑声,只听环狗冷笑一声,妖风一起,把姜小姐卷到了另一幅壁画面前。
壁画上,占据壁画大部分的还是那只虎身牛角的巨大妖兽,场景从大妖的纵情享乐变成了人妖对峙,妖兽脚下受难的人们变成了如潮水般的狗群。
在妖兽的面前,一男一女,一高一低两个人各自持法宝与之对立。
“你看,这就是你的母亲。”指着这壁画上的女人,环狗话里话外仇恨之意不加掩饰。
姜小姐眼睁睁看着环狗的身躯随着话语剧烈抖动起来,形象变得越发原始野性。
巨大的真身出现在昏暗的殿宇中,除去对着姜小姐的硕大的狗头,他的妖身上还有不计其数的狗头发出刺耳嘈杂的犬吠。
他一张嘴,就有数以百计的声音同时响起。
“真是该死!明明是个毫无灵力的人类,却敢反抗吾主,联合修士计杀吾主!活该她最后尸骨无存。天道报应!天道报应!”
怨恨上头的环狗的真身挤压着殿内有限的空间,姜小姐感觉到自己又一次双脚离地,耳边刺耳尖利的吠叫声不绝。
气血翻涌间,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
“所以......你要杀了我是吗?”咽下口中血气,姜小姐咬牙说道。
忽然,纠缠着她的妖身、声音一扫而空。她被摔得跌坐在地上,又喘又咳,可抬头仍旧是坚韧不屈的模样,只是眼眶红红的,眼中泪光莹莹。
“姜小姐误会了。”环狗变了回来,“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只是想请你帮几个忙。”
“妖怪还会知道这个?”姜小姐嘲讽一笑,“别做梦了,我是不会帮你的!”
环狗冷笑,“可惜你醒得晚了,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忙。”
在姜小姐震惊的眼神里,环狗从围绕在脚边的犬妖的狗嘴里拿过一个盒子,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骨头:“这是被红岫阁私藏的那根,吾主的遗骨。”
而后,又变出一根不同形状的骨头来,“这根是你们姜家的传家宝,也是吾主的遗骨。”
“多亏了你是姜家的女儿,而姜家又和红岫阁交情匪浅,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你拿我做威胁!”姜小姐气愤不已,“卑鄙!”
环狗闻言残忍一笑。
“再卑鄙也得是姜小姐先给了我们机会。若非你主动离开了斩妖剑的范围,我们也不会得手的如此轻松,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失手太多次了。”
“说到这个,姜小姐还不知道吧,我曾派了一个族人潜入姜家。”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在殿中踱步起来,脚下妖气化作的犬妖紧紧跟随。
“为了瞒过斩妖剑,我亲手剥去了那孩子的肉身,引他步入鬼道。可谁曾想牺牲至此,结果还是失败了。”
“他可是我族百年一遇的天才!”
说到这,环狗的恨意又起。
他突然逼近姜小姐,将人粗暴地拽起,在殿中拖行,任凭姜小姐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半分。
姜小姐不停捶打着拽着自己的环狗,“放开我,放开我!”
昏暗的殿宇内有一处开放的刑房。
环狗下手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可言,他把姜小姐按上刑床,脚边的犬妖立马化作妖气把人呈“十”字牢牢绑住。
刑具架上的刑具血迹斑斑,锈痕遍布,一看就知久未保养过。
在环狗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姜小姐的眼中冷光浮现,“妄造杀孽,你会遭天谴的。”
“哈哈哈,只要能复活吾主,我们纵使万劫不复,亦不会后悔!”
刑具架上钩斧刀签应有尽有,但环狗只是在这些上面扫过一遍,没有取用的意思。也幸亏他没有这个意思,不然“姜小姐”就要考虑如何叫这些刑具合理损坏了。
刑床两边事先放有两个木桶,正对着手腕固定好的位置。
环狗弹出指爪,在姜小姐左右两边的手腕上各割开一道口子。没有折磨,割的很利索。
姜小姐的眉毛抽了一下,不一会儿,空旷的殿宇内响起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姜小姐不必害怕,只要你帮了这最后一个忙,我们就会放你回去。”
环狗舔舐掉沾在指爪上的血珠,他久违的尝到人血,兴奋得眼中妖光更甚。
“我们只想取你的血,不会伤你性命。”
妖力化出的犬妖因为嗅到浓郁起来的血腥味而蠢蠢欲动。
伤口里流出的血比一般的人血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甜香,刚冒出伤口的时候还会有一瞬间像金珠一样,但很快就变得鲜红,环狗根本没有察觉。
“只?说得还真是客气......”
“姜小姐”用力咬着嘴里的软肉,努力保持清醒。
可意识还是散得很快。
就在“姜小姐”瞳孔刚刚开始涣散,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被塞进他嘴里,软舌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想要吐出去,但那东西入口即化,化开的液体一下子顺着喉咙流进了肚子。
“这是神使大人赐下的保命金丹,吞下它,你死不了的。”
确认姜小姐吞下保命金丹,环狗擦了擦手,“神使大人说,人族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要想让你们后悔自己的罪行,就要让你们亲眼看看自己应得的报应,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虽然被塞进了保命金丹,“姜小姐”的意识也只回来了一瞬间。
随着失血越来越多,“姜小姐”被绑在刑床上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颤抖。渐渐地,颤抖蔓延到眼皮,眼前看到的东西开始发花,环狗的声音也开始越来越远。
“.....献舍的躯体已准备好了,而吾主最后一根遗骨,我不日便会亲自前往讨取。
“到时候吾主的遗骨,你的血,再加上耗尽妖众才炼成的万妖丹,吾主一定可以再临尘寰,再度带领吾辈,壮大妖族!”
环狗越说越兴奋,兴奋到狗头人身的外貌都变得难以维系,越来越怪诞。
......原来如此,是要复活穷奇。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姜小姐”瞥见一缕缠在他右手无名指上,只有他能看到的金色向着殿外的方向延伸。
这一瞥,引得鹤舟不自觉轻笑一声,最后的嘲讽细若蚊蝇,“呵......痴心妄想。”
没等环狗听清,鹤舟失去意识的下一秒,磅礴剑气直接掀了大殿的屋顶,妖界赤红的天光倾泻而下。
“你、这、个、孽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