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言推门走进家中,屋内干净整洁、暖意融融,饭菜温在保温柜里,是言小晞精心准备的晚餐,荤素搭配、清淡适口,处处藏着少年温柔的心意。
屋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偌大的空间,却冷清得让人心慌。没有少年软糯的笑声,没有满眼欢喜的奔赴,只剩死寂的安静。
贺嘉言站在客厅中央,周身清冷孤寂,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层层翻涌。
他缓缓踱步至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璀璨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近来的点点滴滴。
自从脱离贺家,自从那一夜沉沦之后,言小晞就变了。变得愈发客气、愈发懂事、愈发疏离。从前那个会黏着他、陪着他、满眼星光都是他的小傻子,如今待他礼貌又拘谨,小心翼翼、步步疏离。他拼命打拼、日夜奔波,挣下数不尽的财富,只为护他岁岁无忧,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他放弃世人艳羡的豪门继承权,舍弃滔天富贵,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唯一所求,不过是与他朝夕相守、岁岁安稳。
可如今,赢了所有名利,稳住了所有风雨,唯独快要留不住心底唯一的温柔。贺嘉言薄唇紧抿,墨眸暗沉,心底泛起极致的委屈与酸涩。
他从未对少年有过半分苛责、过半分不满,他愿意为他放弃所有荣光,愿意为他褪去所有矜贵,愿意为他躬身入尘、受尽劳碌。
可为什么,少年偏偏不懂他的心意,偏偏日渐疏远他?甚至频频晚归、刻意回避,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疏离。他忍不住暗自吃醋、暗自猜忌。
是不是从前的温柔相伴,只是依附于他贺家少爷的身份?是不是如今他一无所有、褪去光环,少年便心生嫌弃、不愿相守?无数负面猜忌缠绕心头,折磨着素来冷静自持的贺嘉言。
可下一秒,所有猜忌尽数被温柔压下。他想起少年日日为他温饭、默默收拾家务、事事为他着想的温柔,想起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担忧,想起少年软糯温顺、纯粹干净的模样。
他的小晞,从来都是最善良、最温柔、最专一的人。绝不会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之人。
可若不是嫌弃,又为何这般疏离回避?
夜色渐深,时针缓缓指向深夜十一点。门口终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言小晞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生怕惊扰屋内的人。今夜酒吧客人极多,忙碌了整整一晚,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脸颊带着些许奔波的倦意,身上沾染了浅浅的晚风与淡淡的酒水烟火气息。
他打工时刻意避开了所有喧闹应酬,全程只是默默收拾桌椅、打扫卫生、端送饮品,从未接触杂乱人群,可难免沾染些许环境气息。
少年进门后第一时间探头看向客厅,看见端坐沙发、眉眼清冷的贺嘉言,心头微微一惊。他以为贺嘉言今夜依旧会深夜归来,从未想过会提前在家。
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衣角,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心虚,生怕被察觉兼职的秘密。
“嘉、嘉言哥,你今天回来好早。”言小晞收敛所有情绪,努力扬起清甜乖巧的笑容,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低头换鞋,动作轻轻的,刻意避开贺嘉言的目光,想要掩盖眼底的疲惫与心虚。
少年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知所有细微的反常,尽数落入贺嘉言眼底。
那一丝慌乱、一丝心虚、一丝刻意的乖巧,像细小的针,轻轻刺在贺嘉言心头,酸涩愈发浓重。
贺嘉言抬眸静静看着他,墨眸沉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去哪了?”简单三个字,却让言小晞心头一紧,手心微微出汗。
他早已想好说辞,软软开口:“我、我晚上下楼散步,走得远了一点,顺便逛了逛附近的夜市,所以回来晚了。”
谎话脱口而出,软糯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对贺嘉言撒谎,心底愧疚又慌张,鼻尖微微发酸。
他不想骗贺嘉言,可他更怕贺嘉言得知真相后难堪难过。他只能独自隐瞒,独自辛苦。贺嘉言静静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底瞬间了然。
他在撒谎。少年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谎话,从小到大,无论大小事,永远坦诚乖巧、毫无隐瞒。如今,却为了不知名的缘由,对他刻意欺瞒。
心底的委屈、酸涩、失落、醋意,瞬间层层叠加,汹涌翻涌。
贺嘉言沉默良久,没有拆穿,没有质问,只是淡淡颔首,语气清冷平淡:“嗯,早点休息。”
没有责备,没有追问,没有情绪。可这份极致的平静,却比发怒更让言小晞心慌不安。
他敏锐地察觉到贺嘉言心情不好,周身气场冰冷疏离,眼底藏着沉沉的落寞。
少年心头愈发愧疚,默默低头走到他面前,小声道歉:“对不起嘉言哥,我回来太晚了,让你等我了。”
他以为贺嘉言的冷漠,是因为自己晚归不懂事,惹他生气。愈发小心翼翼,愈发拘谨卑微。
贺嘉言抬眸望向他澄澈愧疚的杏眼,看着他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又酸又疼。
他多想伸手抱住他,告诉他不用愧疚、不用不安、不用小心翼翼。多想告诉他,自己从未落魄、从未辛苦,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护他一生安稳。
多想问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在辛苦什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尽数化作沉默。
高冷的性子、隐忍的爱意、骄傲的自尊,让他终究无法开口倾诉委屈、无法直白询问心意。
“没事。”贺嘉言淡淡开口,起身转身走向卧室,背影清冷孤绝,疏离又落寞。看着他决绝冷漠的背影,言小晞站在原地,怔怔发呆,眼底的水光微微泛起。心口闷闷的,酸涩又难受。
他觉得,贺嘉言一定是很委屈、很难过、很不甘。都是因为自己。误会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两人心脏,越缠越紧,密不透风。
一人暗自辛苦、默默弥补、满心愧疚。一人暗自吃醋、默默打拼、满心委屈。深爱无言,相思无解,两两煎熬。
隔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扶安与白小未一同前来两人的新家探望。自从贺嘉言脱离贺家、搬出老宅,两位挚友便时常抽空前来,默默陪伴、暗中助攻。
白小未提着满满一袋新鲜水果,进门便看见言小晞独自坐在阳台发呆,眉眼恹恹、神色低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忧愁。少年最近愈发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往日清甜灵动的笑意少了大半。
“小晞,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白小未走到他身侧,温柔落座,轻声询问。
言小晞回头看见好友,勉强扬起笑容,小声道:“没事呀,就是随便坐坐。”
白小未太了解他,一眼便看穿他强装的平静,轻轻叹了口气,温柔问道:“还在为之前的事愧疚?还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嘉言哥?”
一句话,精准戳中少年心底最深的心结。言小晞鼻尖一酸,轻轻点头,嗓音软软的,带着委屈:“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嘉言哥现在还是贺家少爷,不用这么辛苦每天奔波,也不会……这么冷淡不开心。”
他总觉得贺嘉言如今的沉默冷漠、郁郁寡欢,都是落魄失意、被迫劳碌的不甘所致。
白小未无奈叹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耐心开导:“小晞,你真的误会了,嘉言哥从来没有怪过你,也从来没有觉得辛苦,他放弃贺家,从来都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的。”
“他早就厌恶贺家了,脱离贺家对他来说是解脱,不是劫难。”单纯的少年始终钻在自己的死胡同里,看不见贺嘉言深藏的爱意与真心,只一味自我愧疚、自我否定。
可无论白小未如何解释,言小晞始终无法相信。在他浅显的认知里,豪门家世、滔天富贵,是人人趋之若鹜的荣光,没有人会心甘情愿主动舍弃。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你是在安慰我,我知道的,他一定很难过。”
看着少年执拗愧疚的模样,白小未满心无奈,知道再多直白解释也无用。
心结扎根心底,唯有时间与真相,方能慢慢化解。
客厅另一侧,沈扶安靠在沙发上,看着窗边低声交谈的两人,转头望向端坐一侧、眉眼暗沉的贺嘉言,轻笑出声:“看你这副郁郁寡欢、受尽委屈的样子,真是少见。”
素来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贺嘉言,如今满心儿女情长的酸涩委屈,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贺嘉言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冷淡:“没事。”
“无事?”沈扶安挑眉轻笑,“你眼底的醋意和委屈都快溢出来了,还无事?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那点心思,我一眼就能看透。”
他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几分:“你是不是在疑惑,小晞最近为什么频频晚归、刻意疏离、对你小心翼翼?是不是还暗自猜忌、暗自吃醋?”
贺嘉言墨眸微凝,沉默不语,默认了所有心绪。“你啊,真是典型的恋爱脑嘴硬心软。”
沈扶安无奈摇头,“你这辈子栽就栽在嘴硬隐忍上,深爱不说,委屈不讲,付出不解释,偏偏小晞又单纯自卑、爱钻牛角尖,你们两个凑一对,天生就是互相误会、互相煎熬的命。”
他直言点破所有症结:“小晞所有的疏离、愧疚、小心翼翼,都不是嫌弃你,是觉得亏欠你!他以为你失去家业、落魄奔波,都是因为他,满心愧疚,想要弥补你。”
“他最近频频晚归,根本不是避开你、疏远你,是偷偷出去兼职打工,想赚钱养你,想替你分担辛苦!”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贺嘉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清冷的气场瞬间崩裂。脑海中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所有积攒的委屈、所有莫名的疏离,瞬间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难怪少年日渐疲惫、频频晚归、身上带着陌生气息。难怪少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待人愈发拘谨小心翼翼。难怪他满心委屈猜忌,以为少年心生隔阂,殊不知,少年所有的反常,都是笨拙又滚烫的心疼与付出。
他以为自己在独自打拼、默默守护。殊不知,他的小傻子,也在用自己渺小笨拙的方式,拼尽全力守护着落魄的他。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贺嘉言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涩、委屈、猜忌,瞬间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滚烫的心疼与酸涩。
心疼他的懵懂、心疼他的执拗、心疼他独自咽下所有辛苦、心疼他日日自我愧疚、自我否定。
心疼他这般纯粹笨拙、掏心掏肺的爱。贺嘉言指尖微微收紧,墨眸深处泛起细密的红,喉结剧烈滚动,心底五味杂陈。
他挣下万千财富,倾尽所有温柔,只为护他不受半分风雨辛苦。
可他的小晞,却因为一份沉重的愧疚,独自奔赴暗夜,默默受苦,笨拙谋生。何其温柔,何其深情,何其让人心疼。
“早点开口解释一句,哪里来这么多误会煎熬?”沈扶安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无奈轻叹,“小晞自卑敏感,你高冷沉默,事事藏心底,他只会不断自我脑补、自我否定。”
“他以为你一无所有、辛苦落魄,拼尽全力想要养你。你以为他疏离嫌弃、心生隔阂,拼命赚钱想要留他。双向奔赴的爱意,硬生生熬成双向委屈。”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所有症结。贺嘉言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温柔、心疼与自责。是他不好。是他太过隐忍、太过嘴硬、太过不善表达。
让他的小傻子,受了这么多莫名的委屈与辛苦。
知晓所有真相后,贺嘉言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他转头望向阳台那个安静落寞的少年,看着他微微垂头、眉眼温顺、满心愧疚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温水包裹,又酸又软,疼得一塌糊涂。
十八年,他知晓言小晞胆小怯懦、怕黑怕累、怕嘈杂生人。可就是这样一个软糯怕事的小傻子,为了他,孤身奔赴夜色喧嚣的酒吧,日日熬夜打工,默默承受所有辛苦,独自隐瞒所有委屈。
只因为一份笨拙的愧疚,一份深沉的爱意。贺嘉言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温柔与心疼,起身缓步走向阳台。
白小未看见他走来,贴心地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阳台只剩他们二人,晚风温柔,阳光和煦。
言小晞察觉到身侧来人,抬头看向贺嘉言,眼底依旧带着浅浅的愧疚与拘谨,小声唤道:“嘉言哥。”
看着他澄澈又忐忑的杏眼,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开心的模样,贺嘉言心底的自责愈发浓重。
他缓步上前,轻轻伸手,温柔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是脱离贺家之后,难得的亲近温柔。
言小晞微微一怔,抬头愣愣看着他,眼底满是疑惑。
贺嘉言垂眸望着他,墨眸深处盛满无人窥见的温柔与心疼,声音低沉沙哑,温柔至极:“最近,很累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言小晞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心慌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