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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好梦

那一夜,谢楼城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梦。没有边关的风雪,没有朝堂的血腥,没有弟弟临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安安静静地落到了底。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他听见了院子里花婶生火的声音、花叔咳嗽的声音、花影追着鸡跑的笑声。

明玉村。花影家。

他坐起身,把被子叠好,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有些晃眼。

“阿城!你起晚啦!”花影蹲在鸡窝边,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太阳都晒屁股了!”

谢楼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花叔正蹲在台阶上编竹筐,见他出来,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跟我去东边那块地,种萝卜。”

“好。”谢楼城应了。

花影把芦花鸡放下,拍拍手上的灰跑过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花叔头都没抬,“上回你去地里,把我刚出的苗踩了一半。”

“那次是意外!”花影急了,“我这次小心还不行吗?”

花叔没理她。花影转头看向谢楼城,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谢楼城擦完脸,把帕子搭回架子上,淡淡地说:“地里多个人,干得快些。”

花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女儿,哼了一声:“行吧。去了别添乱。”

花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冲谢楼城比了个手势,跑回屋里换衣裳去了。

东边那块地在村尾,挨着神树的根须。

谢楼城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花影提着种子篮子跟在后面,花叔背着竹筐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村中小路,路旁的精灵孩童们追着蝴蝶跑来跑去,看见谢楼城便好奇地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他。

“阿城哥哥好!”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精灵冲他喊了一声,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谢楼城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明玉村的那个夜晚,这些小精灵还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现在他们已经不怕他了,甚至会主动叫他“哥哥”。

花影在后面笑:“你看,他们都认识你了。”

谢楼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地里的活不重,但琐碎。花叔在前头开垄,谢楼城在后面撒种,花影负责覆土。三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花影总是撒得太密,谢楼城就弯腰把多余的种子捡起来,重新丢到空的地方。

“你看着点间距。”他蹲在地里,把一颗种子放进土坑里,“太密了长不大。”

花影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他的手势,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坑里。

“这样?”

“嗯。”

花影笑了,又拿起一颗种子,放进下一个坑。这一次她的手没抖,间距也刚刚好。

花叔在垄的那一头直起身,擦了把汗,远远地看着这边。他看见谢楼城蹲在地上教花影撒种的样子,看见女儿认真学着的侧脸,看见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啄食的麻雀。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开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中午歇工的时候,三个人坐在神树根上吃干粮。

花叔掏出烟杆,点了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花影靠在树根上,啃着花婶给烙的饼,时不时撕一块塞给谢楼城。

“你吃,我不饿。”谢楼城说。

“你干活最多,怎么会不饿?”花影不由分说地把饼塞进他手里,又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喏,喝口水。”

谢楼城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筒的清香。

花叔吐了口烟,忽然开口:“阿城,你这几天干活,我看了。不偷懒,不耍滑,是个能吃苦的。”

谢楼城放下水囊:“花叔过奖了。”

“我不是夸你。”花叔看了他一眼,目光还是那样锐利,但比第一天柔和了一些,“我是说,你要是真想留下来,就好好干。明玉村不养闲人,但也不会亏待踏实的人。”

谢楼城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多谢花叔。”

花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花影在一旁悄悄地笑了。她听懂了阿爹话里的意思——不是“吃了饭明天就走”了,是“你要是真想留下来”。

她偷偷看了谢楼城一眼。他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块饼,慢慢地嚼着。阳光透过神树的枝叶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从战场上捡回命的士兵,倒像是……本来就该坐在这里的人。

下午从地里回来,云哥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见谢楼城,招了招手:“阿城,过来,我教你个法子。”

谢楼城走过去。云哥拿起斧头,指了指木墩上的木桩:“你看好了,劈柴不是光靠力气,要看纹路。”

他一斧头下去,木桩沿着纹路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平滑得像刀切。

“你力气大,但用的是蛮劲。”云哥把斧头递给他,“顺着纹路劈,省一半力气。”

谢楼城接过斧头,仔细看了看木墩上的木桩,找准纹路,一斧头下去。

木桩裂开了,虽然不如云哥劈得那么整齐,但比他之前省力了许多。

云哥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学得挺快。”

花影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她哥和阿城站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

花婶从灶间探出头来:“小影,进来帮我剥蒜!”

“来了来了!”花影跳起来,跑进屋里。经过谢楼城身边时,她飞快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说:“我哥很少夸人的,他这是喜欢你呢。”

没等谢楼城回应,她已经跑进了灶间,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谢楼城低头看了看被她拍过的地方,又抬起头。

云哥已经转过身去码柴了,背对着他,看不出表情。

但谢楼城注意到,云哥码柴的时候,把最整齐的那几块留在了他这一边。

晚饭是花婶炖的萝卜汤,配上新蒸的馒头。花影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馒头,被花婶笑骂“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花影不服气:“我今天下地干活了,当然饿!”

“你下地干活?”花叔放下碗,“你明明就是去地里玩了。”

“我才没有!阿城你说,我有没有干活?”花影转头向谢楼城求救。

谢楼城端着碗,面无表情地说:“她把种子撒得太密了,我捡出来重新撒了一遍。”

花影愣住了,随即涨红了脸:“谢楼城!你——你怎么这样!”

云哥在边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婶也笑了,连花叔都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花影气得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狠狠塞进嘴里,一半砸向谢楼城。谢楼城伸手接住,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你——你不许吃!还给我!”

“你已经塞嘴里了。”

“我不管!”

堂屋里笑成一团。

谢楼城嚼着馒头,看着这家人闹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感觉。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微弱的,却又是活的。

他低下头,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楼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花影从屋里出来,抱着一床薄被,往他怀里一塞。

“夜里凉,别冻着。”

“我有被子。”

“那床太薄了,这是厚的。”花影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也抬头看星星。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城,”花影忽然说,“你今天在饭桌上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就是我说我干了活,你偏要说我把种子撒太密了。”花影偏头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楼城沉默了一瞬。

“嗯。”

花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不是生气,是真的开心。

“你这个人,”她笑着说,“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眼坏得很。”

谢楼城没有否认。

花影笑够了,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声说:“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会开玩笑,说明你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谢楼城没有说话。

花影也不在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行了,我进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下地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城。”

“嗯。”

“好梦。”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楼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好梦。”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神树的光辉在远处明灭,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谢楼城抱着那床厚被子,回了屋。

这一夜,他又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