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过后,花影像换了个人。
以前她黏人,是那种小妹妹式的、没心没肺的黏。现在不一样了。她会端着碗坐到谢楼城旁边,会在他干活时远远地看着,会在夜里搬着竹凳坐到门槛上——他坐左边,她就坐右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花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有时候会多看谢楼城两眼,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花叔倒是开口了。一天晚饭后,他把谢楼城叫到院门口,递了根烟过去。谢楼城说不抽,花叔就自己点了,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影那丫头,心思浅,什么都写在脸上。”
谢楼城没接话。
“她要是烦着你了,你跟我说。”花叔弹了弹烟灰,“别伤着她。”
谢楼城垂下眼:“不会。”
花叔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那天下午,花影拉着他去村后的山坡。
“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山坡不高,爬上去却要费些力气。花影喘着气在前面带路,谢楼城跟在她身后,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到了顶上,视野忽然开阔——整片明玉村尽收眼底,神树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村子中央,灵光在枝叶间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好看吧?”花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儿是我小时候发现的,别人都不知道。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来这里坐着,看看日落,就不难过了。”
谢楼城在她旁边坐下。
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
花影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远处。她今天话不多,这不太像她。
“阿城,”她忽然开口,“你以前看过日落吗?”
“看过。”
“在哪儿?”
“边关。”谢楼城顿了顿,“和现在看的不一样。”
边关的日落是苍凉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大地跟着暗下来,风沙打在脸上,像是天地在催你快点结束这一天。他从来没有安静地坐下来看过,因为总有人在等他的命令,总有事没做完。
“那以后你就在这里看。”花影说,声音轻轻的,“这里的日落每天都好看,你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谢楼城没有说话。
花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城。”
“嗯。”
“你以后……会走吗?”
谢楼城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花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青苔。“你要是走了,这把木梳我会一直带着的。”
谢楼城偏头看她。少女的侧脸被夕阳映得微微发红,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我还没走。”他说。
花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花影先移开了眼,耳朵红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绛紫,又慢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小小的,亮亮的。
“你看,星星出来了。”花影指着天空。
谢楼城抬起头。
漫天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盏一盏地点灯。
“阿城,”花影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生辰许的愿,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谢楼城没有说话。
花影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满整片天空。
神树的光芒在山脚下静静流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夜深了,花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吧,再不回去阿娘要骂了。”
谢楼城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下山。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院子门口时,花影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阿城。”
“嗯。”
“今天我很开心。”
她说完,没等他回应,跑进了屋里。
谢楼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落在他肩上,凉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远处那棵沉默的神树。
灵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问他什么问题。
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