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夏末的朝阳褪去了晨间的微凉,早早铺洒在中部生存区的每一寸街巷。
新城的清晨永远规律又鲜活。街道清扫干净,消杀水雾缓缓弥漫,早起的居民穿梭在市集之间,新鲜置换的蔬果、干粮、日用品整齐摆放,人声温和,烟火袅袅。历经五年重建,这片土地早已褪去浩劫初期的惶恐狼狈,日复一日过着安稳有序的末世日常。
苏砚起得很早。
少年素来觉轻,心里揣着出门的期待,天刚亮就睁开了眼。他随手抓过束发的黑色发带,松松将及腰的长发半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冷白的脖颈愈发干净利落。
他换上了生存区统一配发的轻便外勤工装。衣料耐磨透气,版型利落,穿在他身上不显笨重,反倒衬得身形挺拔清瘦,少年感十足。
下楼时,顾知予已经在院里等他了。
少年依旧是干净温润的模样,短发被晨风吹得柔顺,工装穿戴整齐,身姿端正,眼底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浅柔和。他向来稳妥守时,从来不会让苏砚等他半分。
“醒了?”顾知予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自然又温和,“吃点早饭,集合时间还充裕。”
桌上摆着温热的粥食和面点,简单清淡,是家人提前备好的晨间餐食。
苏砚点点头,快步坐下扒了几口,眉眼亮亮的,藏不住满心的雀跃。
被困在规整刻板的新城太久,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建筑、每一项规矩都烂熟于心,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子过得难免寡淡。难得有官方外勤任务可以走出防护栏,去外围的废墟旷野透气,对爱自由、爱热闹的苏砚来说,无疑是这几日最值得期待的事。
顾知予安静陪在他身侧用餐,看着他眉眼飞扬的模样,眼底浸满浅浅的纵容。
只要苏砚开心,寻常的外勤历练,也算是难得的热闹。
两人吃完早饭,并肩出门,沿着晨光透亮的街道,往中区安保广场走去。
晨间的广场早已集结完毕,本次外出清尸的青年预备队人数不多,大多是区内适龄的年轻Alpha和Beta,都是自愿报名、定期参与安防历练的本地人。队伍纪律规整,装备统一,氛围轻松平和,没有人紧绷肃穆,不过是一场常规到不能再常规的外围□□任务。
带队队长清点人数,简单叮嘱了几句常规条例。
无非是跟紧队伍、不擅自离队、不深入废墟深处、遇到突发情况及时报备。全程清理的都是外围零散低阶丧尸,风险极低,是生存区每月都会开展的普通外勤,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
简短训话结束,队伍准时出发。
厚重的合金防护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隔绝内外五年的屏障应声敞开。
一步踏出,新城温润柔和的烟火气瞬间被身后隔绝。
扑面而来的是旷野独有的风,混着废墟尘土、枯草与荒芜的气息,开阔、自由、无拘无束。
苏砚下意识抬眼望向远方。
满目皆是层层叠叠的断壁残垣,倾颓的旧楼错落蔓延,望不到尽头。杂草疯长覆盖满地废墟,干裂的路面延伸向迷雾深处,和内里精致规整的新城判若两个世界。
阳光洒在残破的钢筋水泥上,碎光错落,野风肆意穿梭,比城区里拘束的晚风热烈太多。
苏砚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眉眼舒展,浑身松弛。
他就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队伍沿着规划好的安全路线稳步前行,分散开来清理沿路游荡的零散丧尸。低阶丧尸行动迟缓,战力微弱,对训练有素的预备队来说毫无威胁,出手利落便能解决,全程轻松无比。
大多数队员两两结伴、分散作业,广阔的外围废墟场地宽敞空旷,大家各自忙活,互不打扰。
久而久之,人群渐渐散开,距离越拉越远。
不知不觉间,苏砚和顾知予落到了队伍最后,彻底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整片残破的小片区,只剩他们两个人。
难得的独处时光,安静又自在。
没有熟人闲谈,没有长辈叮嘱,没有城区条条框框的束缚,只有徐徐野风、遍地碎影,和相伴多年的彼此。
“难得这么清静。”苏砚踩着碎石往前走,脚步轻快,回头冲顾知予笑,“城里永远都是人来人往,还是这边舒服。”
顾知予跟在他身侧,步伐放缓,始终护着他靠内侧走,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悬空的残板,轻声应道:“喜欢的话,以后有常规任务,我都陪你过来。”
他说得自然平淡,是多年如一日的习惯。
只要苏砚想去,他永远有空,永远陪同。
两人并肩穿梭在低矮的残垣之间,阳光穿过旧楼的空洞窗棂,落在少年眉眼上,明明亮亮,岁月静好。
沿路偶尔晃出一两只落单的低阶丧尸,动作迟钝僵硬,蹒跚着朝两人靠近。
苏砚手脚利落,反应极快,随手拎起腰间挂着的轻型刀具,动作干净利落地上前解决。
他虽然是Omega,平日里不常参与实战,但在中区安稳的教学体系里,基础格斗、丧尸应对、自救技巧从未落下,身手灵动利落,一点不娇弱。
顾知予就站在身侧看着他,不上前争抢,也不远离,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随时准备在他需要的瞬间伸手相助。
整片废墟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杂草的簌簌声、刀刃轻脆的破风声,温柔又松弛。
苏砚玩得尽兴,越走越放松,渐渐没了最初的拘谨。
他解决掉身前一只丧尸,转身想要回头和顾知予说话,却没注意到身侧墙体阴影里,还藏着一只堪堪苏醒、动作迟缓的落单丧尸。
那只丧尸半身藏在断墙后,大半身体被杂草遮掩,不声不响,悄无声息。
就在苏砚侧身转身的瞬间,它猛地抬臂,指尖带着残破的指甲,胡乱抓挠过来。
速度不快,力道也极弱,完全构不成致命威胁。
但指尖还是擦过了苏砚小臂外侧。
“嘶——”
极轻的一声痛呼,转瞬即逝。
苏砚脚步一顿,下意识收回手臂。
浅米色的外勤工装布料被轻轻划破一道小口,底下的冷白皮肤拉出一道细细浅浅的血痕,不算深,不长,细细的血丝慢慢渗出来,沾在了布料边缘。
伤口很浅,只是表皮刮伤,疼痛感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不是真切见了血,连他自己都不会在意。
顾知予眼神一瞬微凝,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低头看向他的小臂:“受伤了?”
“没事没事。”苏砚立刻摆手,笑得一脸无所谓,“小伤,就划了一下,一点都不疼。”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浅浅一道红痕,出血量极少,只是微微渗血,连红肿都算不上。
这种程度的小擦伤,在遍地碎石废铁的废墟里,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顾知予没说话,伸手轻轻撩开他的衣袖,仔细确认伤口深浅。
确认只是最表层的浅刮伤,没有深度创口、没有沾染污浊、没有丧尸毒素残留,心底瞬间松了口气。
他从随身的便携背包里拿出无菌棉片、消毒喷雾和小号绷带,都是外勤标配的基础急救用品。
周遭依旧无人,队伍早就走远,整片小废墟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顾知予低头,认真细致地替他处理伤口。
先以棉片轻轻擦去渗出的细血,再喷上温和的消毒药剂,最后用干净的浅色绷带,轻轻缠绕住小臂,动作轻缓温柔,力道松紧适宜,生怕弄疼他半分。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侧脸柔和认真,动作细致耐心,是独属于他的、不动声色的细心。
苏砚垂着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软软的,格外安稳。
从小到大,不管是多小的磕碰擦伤,顾知予永远是第一个发现、第一个替他处理、永远把他的小事当成大事的人。
“真的没事啦。”苏砚晃了晃被包扎好的小臂,笑得轻松,“这点小伤,一眨眼就好了,完全不影响做事。”
就是一道浅浅的破皮伤口,过两天就能结痂愈合,连疤痕都不会留。
顾知予系好绷带末端,轻轻抬手,确认包扎稳妥,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叮嘱:“下次别分心,废墟死角多,再小的伤也不能马虎。”
“知道啦顾学长!”苏砚故意拉长语调,语气轻快调皮。
他完全没把这点小擦伤放在心上,不痛不痒,不影响走路,不影响活动,甚至连耽误心情都算不上。
两人都没有多想,没有顾虑,没有担忧。
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外勤小意外,仅此而已。
处理完伤口,两人继续慢悠悠往前清理剩余的零散丧尸。
苏砚依旧兴致勃勃,四处张望废墟的风景,偶尔踩踩杂草、踢踢碎石,少年心性展露无遗。
顾知予依旧寸步不离陪在身侧,目光时时落在他身上,细微之处尽数照看。
旷野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吹得苏砚半束的长发肆意飘动,乌黑发丝在阳光下碎光摇曳,漂亮又鲜活。
四下无人,远离人群,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独处时光安静又漫长。
没有任务的紧绷,没有旁人的打扰,没有世俗的琐碎。
只有野风、朝阳、碎影,和岁岁相伴的故人。
一路走走停停,慢悠悠清理完片区零散丧尸,时间过得格外轻快。
临近正午,阳光渐盛,带队队长的远程传唤声遥遥传来,通知各小队陆续集合,准备返程。
苏砚闻言点点头,随手活动了一下包扎着绷带的小臂,依旧灵活自如,毫无阻碍。
“走啦,归队了。”
他率先抬步往前走去,步履轻快,眉眼依旧明媚灿烂,半点没被方才的小插曲影响。
顾知予跟在他身后,目光轻轻落在他小臂的绷带上,又很快收回,眼底温润如常。
阳光洒满整片荒芜废墟,风过残垣,万物平和。
只是一场普通的外勤,一次微小的擦伤,一段无人知晓的双人独处。
平平无奇,简简单单,是末世安稳岁月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没有波澜,没有异动,没有任何人预料之外的变故。
风照常吹,日照常落,日子照常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