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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消防通道的干呕

沈迟走到庆功宴大厅入口时,把右手插进了西装裤袋。

血迹已经渗过了纸巾和袖口内衬,但他把袖扣松开了一颗,垂下来的衣袖正好遮住掌根。

他换了一件备用衬衫——林夏从休息室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深灰色,和上台那件黑色款色差不大,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区别。

只有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他迈步走进大厅。

瞬间,所有的声音涌了上来。

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媒体快门的咔嚓声、同行或真或假的祝贺、某位制片人拍他肩膀时喊的那句"实至名归"。

沈迟对每一个声音都回了反应,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与对方对视的时间控制在礼貌范围之内,点头、欠身、举杯——香槟杯是左手端的,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

主办方安排的采访环节,四家媒体轮番提问。

前三个问题是常规的"获奖感想"和"下一部计划"。

第四个是主持人举着话筒问:"沈老师,您刚才在台上感谢了导演和团队,但我注意到您漏了一个人——您最想感谢的,还有谁吗?"

沈迟停顿了一秒。

很短,短到台下的林夏只是握紧了一下手里的杯垫,短到主持人没有察觉异常。

但沈迟自己知道,那一秒里他的左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因为他在想那段录音,想七年前十九岁的声音,想手机里那句"下周发布会见"。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没被碰过的水:"感谢所有让我活下来的人。"

台下一阵掌声。

没有人追问。

镜头扫过观众席,沈迟坐在台上,端着香槟杯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的右手还插在裤袋里,血浸透了第二层纸巾,正在沿着掌根渗进裤袋的深色布料。

没有人看到。

采访结束后他起身离席,步子没有乱。

林夏在通道口截住他,低声道:"后院有车,我送你回去。"

沈迟看了她一眼,她脸颊有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她在庆功宴上替他挡了至少五轮敬酒。

"我自己处理。"

他说,声音很轻,"你守住会场。我走了不能让人发现。"

林夏想说什么,沈迟已经转身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大厅出口,他必须绕过全部摄像机的视线。

他走进了——第二道消防门,金属手柄上还残留着他下午慌乱中推门的指痕。

那是他第一次来消防通道时攥碎手机后推开的同一扇门。

他反手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拢的瞬间,沈迟后背撞上通道墙壁,整个人滑了下去。

他蹲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纱布已经吸饱了血,暗红色漫过他的指根,顺着手腕内侧那一道陈年旧疤蜿蜒下来。

那道疤是齿痕。

七年前他咬出来的。

在他说完"傅临渊对我动手动脚"那句话之后,把自己锁在天辰大厦洗手间隔间里,对着洗手台镜子无声地干呕了十分钟,然后咬住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直到尝到血味。

他留下了一道疤。

此刻那道旧疤被新鲜的血重新覆盖了。

沈迟盯着手腕上红与暗红叠在一起的两条痕迹,胃里突然翻涌上来一股酸涩。

他猛地扑向楼梯扶手,低下头——干呕。

胃里是空的,他今晚什么都没吃。

颁奖礼前林夏递过来的三明治他只掰了一口,剩下的全塞进了衣袋。

此时胃壁像被卷起来揉成一团,一次次缩紧,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味涌到舌根。

他的后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肩膀在颤抖,脊柱一节一节地凸出来,贴在冰凉的混凝土墙壁上,被衬衫布料磨得发疼。

右手掌心的伤口被他的抓握动作再次撕裂,血滴在楼梯台阶上,一滴、两滴、三滴,在水泥表面洇开成暗色的圆斑。

林夏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蜷缩在消防通道三楼的转角平台。

她没有喊他。

她看到他手腕上那道被咬痕重新洇了血,看到台阶上的血斑,看到他弓起的脊背在灯管下剧烈起伏。

林夏走过去,在离沈迟两级台阶的地方坐下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把手里攥着的那包没拆封的创可贴放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沙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他们又来了。"

林夏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但她开口时声音是稳的:"我知道。"

"七年了。"沈迟抬起头,后脑靠在墙壁上,眼睛半阖,睫毛底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我以为《深渊回响》之后……"

"你拿影帝就是因为《深渊回响》。"

林夏接过他的话,"评委看中你那个角色里'赎罪者的挣扎'。你说你演那个角色的时候——"

"我在演自己。"

沈迟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场都是我自己。我不用演。我只需要想七年前那间办公室,想天辰的灯光,想那份病危通知书。"

林夏沉默了三秒。

"先撑完今晚。"

她说,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发狠的意味,"下周《暗潮》发布会在六天后。这中间不管发生什么——你现在是影帝。你站在了所有人够不着的位置。天辰想用七年前的东西击倒你,他们必须拿出'当年傅临渊案的关键证人沈迟亲口推翻供词'这种级别的东西才行。"

"所以周韫选在《暗潮》发布会上动手。"

沈迟偏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灯光里显得很深,"《暗潮》是天辰今年的重点项目。选那个场子,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让我重谈七年前的性侵案细节——他要把我整部《深渊回响》打回原型。所有人都会说:'影帝是靠假的换来的。'"

他顿了顿,然后又笑了。

那笑不达眼底,只在嘴角处扯了一下,像一道刀口。

"周韫从来不做不划算的事。他等了七年,等的就是今天——'让沈迟亲手把自己摔下来'。"

林夏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三滴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像三枚钉子钉在水泥地面上。

她抬手,把创可贴往沈迟的方向推了推。

"先把伤口处理了。"

沈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玻璃渣已经拔干净了,但伤口像一只半张开的嘴,边缘翻卷着皮肉,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伸手拿起那包创可贴,用牙齿撕开包装,右手笨拙地贴——创可贴太小了,根本盖不住那道口子。

他贴了三片,勉强把最深的一道裂口合拢。

"走吧。"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在打颤,但他站住了,"换件衬衫。我还能撑完庆功宴。"

林夏站起来看着他。

眼前的沈迟——右掌缠着三片创可贴,左手腕内侧的旧齿痕上凝着干血,西装外套的袖口边缘沾着一圈暗色,嘴角还有一丝刚才干呕时咬破的唇印。

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影帝沈迟该有的那种平静。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之前又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林夏。刚才那段——别告诉任何人。"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你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演《深渊回响》的时候——每一场你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戏——你都在颤抖。你以为你没让人看到。但我看到了。"

沈迟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监控摄像头从头顶俯拍了下来。

黑白的、低帧率的画面里,沈迟推开消防通道门出来的那一刻,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上拿着一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打火机。

他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没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把打火机举到嘴边——嘴里叼着一支烟,烟的滤嘴被嘴唇咬得变形。

他按了三下打火轮,头两下只冒火星,第三下才烧出火焰来。

他凑上去点着了烟。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正好让监控把那个侧脸的轮廓拍得一清二楚——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没有了,只剩下一条抿紧的直线。

这一段画面后来被封存在天辰某个加密文件夹里。

没有备注,没有时间戳,只有文件名:"ZH-01-07R"—"走廊监控,01号机,第七日录制。"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段画面将来会被谁看到。

沈迟抽完那支烟,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金属门合拢时,他对着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七年前我按那个键,因为月月要死了。七年后傅临渊……"

他没说完。

电梯到了。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空旷冷空气扑面而来。

沈迟走了出去,右手插在裤袋里,三片创可贴被血浸得发黑。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

掌心的血沿着方向盘皮套缓缓渗开。

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

那道旧齿痕在车内阅读灯下清晰可见——七年前他自己咬的,咬得太深,哪怕愈合了也留下了凹凸不平的印痕,像一小片被反复碾过的土地。

他拇指按了上去,压了压。

还是那个位置。

七年前的沈迟把自己锁在天辰大厦洗手间的时候,对这处咬痕唯一的想法是:"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现在他坐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栋建筑的停车场里,左手腕上的旧疤旁又多了一处新鲜的伤口。

新鲜伤口是碎玻璃扎的。

旧疤是自己咬的。

它们并排在他左臂内侧,中间隔了七年。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个个,拇指无意识地在滚轮上蹭了一下。

没有火。他把打火机扔进副驾驶储物箱,和碎屏手机一起。

屏幕在那堆杂物里还亮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条"别怕"的消息还挂在锁屏通知栏最上头。

发件人:境外虚拟号。

发送时间:比他收到音频晚两分钟。

沈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发动了车。

车灯照向车库出口的斜坡,明亮得像一道刀光劈开黑暗。

沈迟扶着方向盘驶出地库,夜色里的城市灯火扑面而来。

他右手掌心的血渗过创可贴,在方向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但他没有停下。

他开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