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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啪——

“我孩子都生了,你跟我说……不报仇了?”

京都朱雀大道,书画铺“松雪斋”。

二楼的墨室内,传来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姜晚的手犹悬在半空,气得发抖。

墨室外,丫鬟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不敢言语。

冷风卷起窗口的帘子。

菱花窗外,千花团簇,梨花朵朵白。雪风扫进一室幽微冷香。

室内,

无围边榻前,男女隔几而坐。

姜晚披着雪狐斗篷,衣衫犹带雪片。

对面人挨了一巴掌,本摔倒下去,复又跽坐端正,并不失态。

只见他身着兰花纹斜襟青色道袍,广袖铺展在矮榻上。

坐比万条寒玉,身似鹤韵游鱼。

角落里,风炉煮茶 ,铫子中的热茶香冲散一室冷香。

抬眼时,贺嘉树茶褐色的瞳珠微动,缓声说:“我知你委屈。”

姜晚收回手,失落地看着他。

片刻之前,阿兄宣布下去,他们筹谋了十二年的复仇,就此作罢。

他不需要她去复仇,去杀仇人之子了。明明殿前刺杀新皇,就在三日后。

她这个皇后亲自操刀,让这一幕发生在太上皇的行宫。

叫太上皇眼睁睁看着,爱子死于面前,而他无能为力。

诛太上皇这仇人的心。

临门一脚,阿兄跟她说,不报仇了?

阿兄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他亡故十二年的亲妹妹,在梦中劝他放下,为这一城生民,放下仇恨。

而他醒来,竟然就这么做了。

“梦都是反的。”姜晚企图同他讲道理。

贺嘉树从容如常,“我意已决。都已安排下去了。”

这就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姜晚前倾身体,嘴唇嗫嚅,一时结结巴巴。

“我……我这十二年……荒唐……阿兄,你负我……”

十二年来,她如何被他培养成棋子,如何接近仇人之子,设计让对方爱上她、泥足深陷,到仇人之子为了他们的孩子而逼宫……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叫她眩晕想吐。

贺嘉树沉默片刻,道:“凡我所有,但凡你用得上的,尽可予你。”

闻言,姜晚失笑出声,“我不要那些。阿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贺嘉树垂了眉眼,掩去眸中泪光。

天色未明,他的眸中浮出阴翳。自从前次为姜晚解毒,他将她身上之毒渡入体内,再行祛除。渡毒到底贺嘉树失明三月,落下了后遗症。天光不足时,他视物总是不清。

姜晚见他如此,心中又发软,他们之间如藤蔓缠树,还有情谊可谈。

倏地,她像是从溺水中抓住一丝浮木似的,猛然抓住了贺嘉树的一只手腕。

美人情态赛过雪女,温柔姿态若化雪春风。

偏有藏冰暗伏坚硬割手,其矑光凄冽,摇摇晃晃,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姜晚抓着贺嘉树的手腕哀求,“哥哥,哥哥你只是太累了?睡一睡,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不对。”

“三日后行刺,是急促了些。”

“不若等哥哥休息好,咱们再作计较?”

贺嘉树听得薄唇微抿,越抿越紧,眉毛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姜晚仍在哀求,

“哥哥,我这样心向着你,你……怜怜我……”

而后有如晴天霹雳,劈得她酝酿好的泪意,顷刻间都憋了回去。

“我不喜欢你。”贺嘉树隔着广袖,拂开姜晚的手,动作轻而坚定。

“除了喜欢,别的我什么都能赔给你。金银珠宝、美人美食、暗桩护卫、武器兵戈,你要什么都行。我全都给你。”

“可我只要你!”

姜晚愤然起身,在墨室中小幅快走,目光巡睃。

她边看边走,看到什么,抄起来就往地上砸。

煮茶的铫子被打翻在地,热茶浇了一地。

西侧摆放的晾画架,被一把带倒推翻,价值不菲的画作,被撕成一片又一片。

姜晚气得头昏,用力到跌坐在地上,死命将那些画纸徒手扯得稀巴烂,脸都涨红了。

画撕得差不多,她又跑去西南角摔分茶木桌上的杯子。

这会儿功夫,铫子才滚到贺嘉树脚边上。

茶水溅出来。

姜晚虽愤怒,但业务娴熟,破坏速度很快。

门口青黛、紫芝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短叹一声。

又来了。

她们公子是真能惹事。

嘴上说句软乎话,糊涂一次,说说善意的谎言又何妨。

非要顶真,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硬戳小姐的心不可。

最后哪回不是公子服软。

啧啧啧,自讨苦吃。

紫芝偷偷朝室内瞥进去一眼。

正瞥见那横倒的铫子给公子捡了起来。

贺嘉树脸上手上都有点烫红了,却不见愠怒。

她放好铫子,疾步上前,拦腰去抱住窗边正往外爬的姜晚。

他教养她八年,知道她真会往下跳。

气上头来不管不顾。

贺嘉树抱住妹妹的腰,把人扛到地上来。

姜晚犹自口中咒骂,挣扎不已。

“我只要你!旁的我不稀罕。”

“本宫乃皇后,缺你周济?”

贺嘉树还是那副容色,淡浓相宜,他闻言眉心跳了一跳,而后恢复了好脾气,十分无奈地权道:

“你怎么能不要呢?你不是说最喜欢钱了?有钱了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你辛苦这十二年,难道白费?不要的话,你怎么过活。我定是要赔你的。”

姜晚听了他执拗的话,面容愈发痛苦扭曲。

狠狠打了他的肩膀几下,反震得自己手疼,手腕都要脱臼。

“烂心坏肝的东西,谁教你将臂膀练得这么厚?”

贺嘉树由她骂着,捉了打人的手来,轻轻带她转动着手腕。如玉公子将人禁锢在怀中,看似不动声色,声音却也有哭腔,他说:“你安心做皇后,护佑百姓。”

怀中张牙舞爪之人猛然一怔。

朝他看来。

被她折断的梨花枝垂在窗边,有花瓣不堪重负落下。

姜晚一身脾气全卸了干净。

她呜咽问:“那你呢?”

贺嘉树没说话。

他这一生,自隆安三十三年那个雪夜起,就只为了给亲妹妹复仇而活,早已毁碎成片。无可救药。

放弃复仇的这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姜晚知道,她全都知道。

情势即刻倒转了。

“你回宫吧。”她听见贺嘉树说。

贺嘉树松开了她,而姜晚反手抱他,抱到他肌肉坚硬的后背。

她又被推开了。

手中急握,只握住一段青衣下摆。

这截青衣下摆在她手心划过。冰凉顺滑,若水起涟漪。

而后那道身影就走出了门外。

姜晚立时站起来,追了出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即刻跟上了。

走出松雪斋,外面天才拂晓。

时候尚早,

朱雀大道上除了早食的几家店铺,卸下了门板,其他家都尚未开业。

昨夜,雪下了一夜,仍越下越大。整座京都银装素裹,连屋顶上都积了一指厚的雪。

世界的声音都被雪吞尽了。

天地无声,沧沧漭漭,雪片子洒下来。

地面上积雪已久,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天,连马车都难行,街衢坊市间,罕见人迹。

人往地上踩一脚,小腿就陷进去一半。

姜晚弯腰,双手扶着膝弯,再把小腿拔出雪坑里,又朝前走去。

她看着前面缓行的谢嘉树的背影,凉意侵入眼眶,眼眶也发酸了。

为什么怎么努力,她都追不上他。

连他决定去死,她都拦不住。

那清癯如筠的背影,望去脆弱。

可姜晚知道,那双宽阔的肩膀,扛下了太多。

他那样看着文弱的人,也曾开二石弓,射下挟持她的贼人。

十二年前,岭南街头,商铺林立。

每每岭南炎热潮湿里,他给她打伞,倾在她肩侧,伞沿她喜欢的明黄色流苏垂下来,丝丝缕缕落在他们交错的肩头,漫漫潮气也这样濡湿在兄妹的衣衫之间。

阿兄总会抱怨,说自己走不快,“阿央走慢些。”

都是故意逗她开心的。

只要他想走,她根本就追不上。

她何曾追上过——

埋藏在心十二年的心事,挣脱了重重桎梏。

姜晚脱口而出:

“阿兄,我心悦你。”

有山雀从飞檐旁的碧树中飞出,胖乎乎的身体展翅,惊得枝丫上的雪块簌簌落下来。

前方,贺嘉树的脚步一顿。

他不由苦笑一下,

到如今地步,连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养妹,都可怜他至此。

为了劝他不去死,用这样郑重的话剖白心迹。

可她的心越真,他就越不能接。

他接不住、接不起。

若强行接下这份真心,亦是在辜负姜晚。

他对姜晚没有男女之情。

他根本不喜欢姜晚。

“阿兄,我喜欢你。”

嚓嚓的踩雪声断断续续。

姜晚跟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亦步亦趋。

“阿兄,我喜欢你。”

姜晚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猫叫。乍听横得很,越往后听,越没什么底气。

贺嘉树向着城门,走在前面。他走两步,停在雪地里等妹妹一时半刻。

姜晚将将追上了。

贺嘉树没回转身,待她靠近,他又走远了。

姜晚突然就想哭。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沓地契、名单,抬手一扬。

刷的一声。薄薄的纸张,扯棉絮般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很快泅湿,字迹也模糊了。

姜晚几乎气急败坏:“阿兄!我要这些何用!你自己拿去!”

贺嘉树骤然停步,侧过头来。

天光阴暗暗昏沉沉的,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发沉。

别的大反应,贺嘉树是没有的。

“别跟了,回去吧。”

深呼吸几下,贺嘉树又背转身往前走。

他这回步速恢复了正常。对姜晚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来说,就太快了。她着急去追,咬牙撑着口气,再慢也走。

姜晚觉得累,每一步都很累。

这条路,他们携手走了十二年,为何贺嘉树最先放弃了?

姜晚气喘吁吁地质问:“阿兄,你不是说,要为她复仇的吗?”

贺嘉树如遭雷击,震在了原地。

姜晚苦笑,果然如此。

只有贺嘉树那早死的亲妹妹,才会让贺嘉树当场失态。

姜晚的脑海中,闪过书房里提笔写字的少年,闪过闺房里他几笔勾勒的少女画像,闪过院中柳树边将纸张投入火盆的侧影。

贺嘉树……他总会偷偷写下情真意切的祭文,再避着人烧掉。无数个夜晚,姜晚偷觑他烧信纸,火苗吞噬白纸黑字,烧黑卷曲的边缘,还可窥得“吾妹”二字。

可惜了。

没有一篇是写给她的。

要是她也死了。贺嘉树可会这样念着她?洋洋洒洒写许许多多叫人潸然泪下的悼文?

大约不会的。

他只会吩咐下人,出于怜悯,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纸钱。

“现在这样挺好的。”贺嘉树道,“没人会再死了。”

姜晚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不甘与愤恨,她压低了声,却咬牙切齿。

“就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就因为梦里贺泠央一句话!你就要放弃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贺嘉树猛然转身,几步到她面前,捂住了她的嘴。

“晚晚,慎言。”

贺泠央是他们共同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真正的贺泠央死了。

现在,活着的姜晚就是贺泠央。

贺嘉树的手很凉,覆盖在姜晚唇上,冷得她一哆嗦,眼眶里含着的泪也滑了下来。

贺嘉树缩回手,把她抱到一旁地势高的台阶上,俯身替她拍去腿上的雪。

“你生产完没多久,不要在雪里走。”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

冷冷淡淡的,脸上找不出多余的表情。

姜晚想起了她在玉真观的时候。那是狄泽逼宫后,她作为太上皇的妃子被安置到玉真观,过了半年苦日子后,被诊出喜脉来。

贺嘉树背着人来看望她一回,也是这副冷冰冰的脸,似乎毫不惊讶,他对此毫无情绪。

“怀着身子,不要贪凉在溪水里走了。”

那句话,比直接杀了姜晚还难受。

忆起前事,姜晚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阿兄,我喜欢你。”

贺嘉树低着头没反应。

姜晚抬手一巴掌扇过去,贺嘉树受了,脸高高地肿起来。

姜晚的眼泪涌得更凶,“你不是说,你是阿兄,理应对我予取予求吗?”

“贺嘉树。”

“我现在求的,是你。”

贺嘉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像是没听见。他背转身,下了台阶,走到雪地里,弯腰将那些散乱的地契、名单,全搜罗捡拾起来,每张都抻平了四角,而后叠放起来。整整一百零八张,一张也没落下。

他细心得很。

贺嘉树默默将在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连姜晚遗落的一支立凤金簪也找出来,细细拿衣袖擦了,同那些地契,一起递给寻来的姜晚的侍女青黛。

青黛既是侍女,又是贺家的死士,默然垂首接过来。

贺嘉树对青黛说:“带央央回宫去。”

姜晚一下子哭倒了,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青黛赶忙蹲下身抱住她,使她不至于直接栽进雪地里。

“阿兄,”

“阿兄……阿兄——”

“阿兄,求你,我求求你了,别走。”

贺嘉树态度强硬地背转身,毅然决然走向城门。他的背影,在姜晚模糊一片的视线里,越缩越小。

姜晚哭得喘不上气,倒在青黛怀里。

她怎么都留不住他。

姜晚知道,贺嘉树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的。

不然,以贺嘉树的习惯,一定会先帮她重新簪好头发,带她换一身干衣裳。

贺嘉树下定决心了。

临门一脚,他放弃了复仇,放弃了所有身家,全赠给了姜晚。

算计一生的哥哥,他就这么孑然一身走了,什么都不带走。

哥哥不要她了。

哥哥什么都不要了。

姜晚只觉心如刀绞,蜷缩在青黛怀中。

她疲惫地憋着眼,脸哭得发红皱缩,乍看像是晕了过去。

不料咔嚓嚓踩雪声又响起来,贺嘉树快步走回来,脸上焦急一闪而逝,他见姜晚无事,只是哭晕了,遂松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胸口钝痛感就后知后觉地袭来了。

贺嘉树忍住了那痛意,摸摸姜晚的头。

“晚晚,阿兄走了啊。”

-

初冬乍寒,一场大雪,冷得叫人不适应。

别说前几年出现了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事,就是没这档子事,雪夜出来活动的人就少。

日头一落,街衢巷弄里,挨家挨户门前点起灯笼,人人心有余悸的。

这雪下了一天一夜。

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儿要发生。

还好,还好坊间说奸臣贺嘉树造反的消息,到底是谣传,没成真。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权臣、奸臣、贺嘉树。

本朝惯例,文臣一句话,武将一条命就没了。

现在的武昭帝狄泽还年轻,又耽于情爱,迷恋贺嘉树的妹妹,早就色令智昏忘了本了。他们狄家的皇座,那不也是狄光以武将身篡位,才夺来的。耀眼的皇位是多少士兵们的白骨堆起来的。

如今来搞过河拆桥这套,新皇借着贺嘉树这文臣的力量,将那些功高盖主的武将除了个七七八八。

忘本呐。

大家关上门来议论。

朱雀大道尽头,靠近城门的一家客栈却还顶着寒风开着门。

中年男人倚在门边,望着廊下结冰的雪水,只觉耳根格外清静。

天冷,雪大,路上没什么人。

贺嘉树躬身走来时,中年男人迎上去,殷勤地替他拍雪,引他进门烤火取暖。

贺嘉树:“辛苦七叔。”

贺七候着他,也没怪罪他。望着他身后空无一人,“不跟小姐道别?”

贺嘉树低着头,眼角凉凉的,“嗯。”

贺七没多问。

贺嘉树在客栈中收拾行装。打包好了,也就几身换洗的衣裳。

贺七抱臂倚在门边,问:“不再多带点?”

贺嘉树手抖得厉害,忽然笑了笑,连这包袱也不要,放回床上。

“寸尺布,也是好料子,我要是带走了。妹妹要生气。”

贺七笑出声,小姐是个财迷没错。何至于此。

笑完了,贺七送贺嘉树去马厩牵马。

贺嘉树思索片刻,改了主意,“我坐马车。”

“好,我同东门的说一声。”

贺嘉树点点头。这趟离京,他早已安排好。另有三队一起出发,从四个城门走,代步工具各有不同,算是故布疑云的手段,减少他被追击的风险。

到这份上,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

贺七舍不得,仍旧劝他,“狗皇帝不会放过您的。”

贺嘉树:“我知道。”

“出城只是第一步。”贺七叹道,“出了这城,您可能就活不了了。”

“我知道。”

“那小姐呢?您就不管不顾了?”

“……”

贺嘉树沉默了有一会,“我管不着。”

贺七冷脸,拿出作长辈的架势来,撸起袖子要给贺泠央说几句公道话。

贺嘉树没察觉,低着头喃喃,“七叔,我……我没东西能给她了。我不喜欢她,她对我又那样喜欢,我能给她的也只有钱了。”

“您这叫什么话儿呢?十二年了,里头有八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打量您之前不知道小姐的心意?”

“之前,她和我说,她只喜欢符晖。”

符晖就是当今皇帝狄泽的字。

提起那狗皇帝,贺七就来气,总觉得是小狗皇帝坏了好事。

贺七压下火,“女儿家的话,信三分,疑三分,余三分,留一分笃定给自个儿。

您怎么就全信了?”

他备好了一箩筐阴阳怪气、引经据典、明褒暗贬的话。

话到嘴边,贺七瞥见贺嘉树眼角的晶莹,立刻噎住,挖苦话全咽了回去。

贺七不忍心了。

嘉树都哭了,瞧他那口型,无声念叨的来来回回只那么一句“她说她只喜欢符晖的”。不知是在说服别人相信,还是说服他自己。

贺七明白,少爷这是真灰了心了。只觉得造化弄人。

贺嘉树擦干眼泪,“就让我一个人走了。也免得她见了我,日日生厌。”

她年纪小,错将对兄长的多年亲情依赖,当作了情人间的迷恋。

他却不能如此小人。

仗着对她的多年教养情谊,而利用她的真心,白白占了她的便宜。

他非君子,可对待姜晚,他不能如此轻贱于她。

-

姜晚哭累了,将眼泪擦擦。

在青黛的安排下,自有宫人来扫雪清道。姜晚坐上回宫的马车。

到坤宁宫时,有化雪成冰的势头。

姜晚进了坤宁宫,青黛关上门,刚要拿出那些地契,姜晚抬抬眼,恹恹道:“你先收着吧。明日我来理。”

青黛应了声好。一时心里倒惊了。

回宫才多少路,几炷香的功夫,这么大的打击,姜晚就恢复得像个没事人儿了。面容如常,只脸色比平时冷一些。

这对姜晚来说,怕是人生最难最生气的时候。

但她刻意控制住自己,面对行礼的宫女黄门,也尽量温柔以待。

不过她平时装得太好脾气,待底下人宽和,宫人们对她也忠心。宫人察觉她脸色不对,马上就有人殷勤地去请了皇帝来。

狄泽进坤宁宫时,但见风静雪止,寝宫内黑漆漆的,他催人点宫灯。

宫灯亮起来,光线流进室内,狄泽跨进去,路过花窗。

四扇花窗上凿出五瓣花形状的空格,人走过去,一窗应一景,有雪有树有花有宫人。

狄泽找到了姜晚。

姜晚在梳妆台前拆香囊,一根丝线抽了,抽长了,直到经纬线全散了。香囊一块块地散架。

那个香囊……没记错的话,是她从贺府带进宫的。

狄泽走过去,一展臂,从后搂住姜晚。太上皇是武将出身,他也是从晓事起就在马背上讨生活,至今还是宽肩窄腰的武将身材,健壮又充满生气。

姜晚骤然被他后背抱,叫他宽阔的肩膀围住了。他那两条稍粗的手臂勒住她的腰,简直叫她唬一跳。

这也正常,他的确是个无脑的武将。

身材是好的。脑子那东西,他没有。

狄泽将头埋在她脖颈蹭蹭,“你瞧瞧麒儿去。他才两个月大,最依恋你这个娘亲了。”

麒儿是他们的孩子。在玉真观结下的珠胎,两月前呱呱坠地。

姜晚一向对这个婴孩提不起什么兴趣。

今夜情况又特殊,她心里梗得慌,不说话,只冷着张脸,眼神也定定的。

“去送你阿兄回来,你这样脸色又何必?”狄泽暗戳戳的,夹枪带棒地说话,又不敢明说。他憋闷的神色,活像条小狗。

到底狄泽没能忍住,无法再对姜晚的异常装聋作哑。他空出只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姜晚转过脸来。他低头吻上去。

姜晚嫌恶地皱眉往后躲。

两相推拉,头发、衣衫都乱了。

狄符晖松开手,起身稍微理理龙袍,“贺泠央,早知你如此脾性,当初朕怎会娶了你回来?”

他话说得很重,细品却全是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

姜晚把香囊往他头上一掷。

木质香气先扑到狄符晖脸上来,而后才是姜晚带着薄怒的声音。

“后悔娶我了?

那你娶别人去,今日就废了我,挑拣个不起眼的后门,把我用草席一裹,跟菜蔬、粪桶,一起送出宫门去。

对了,给我的钱,得管够。别叫人笑话你是个小气皇帝!”

“你……”狄泽恨得来抱她咬她的嘴。

这回姜晚不反抗了。

她是喜欢反复试探、反复踩狄符晖的底线,但她也知道踩到哪儿为止。她作,前提是认得清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狄泽能包容她到哪个程度。

她只在那个安全范围内踩他的底线。

如这会儿,狄泽咬过来时,气息灼热,明显是动了气的。姜晚反抱住他的腰,曲意迎合。

咬就自然而然成了亲。

狄泽顿时心里满满胀胀,说什么都能当场原谅了她。

他心里且欢喜且悲哀,自个儿真就不争气,这身体只要一挨着她,脑子便什么都忘了。身与心,一并都软了,只要她陪着自己,旁的,他都能不计较。

呼吸交换,啧啧有声,连地石透冷气的坤宁宫都变得温暖起来。

潮热在相拥的身体间传递。

狄泽简直有点意乱情迷,心里满满涨涨,脸上发红发热,忽觉面上湿湿滑滑,凉意十足的。

他脑子一冷,警醒过来,稍稍退远。

狄泽的鼻子贴着心上人的鼻子,一两道透明粘连的丝线,在两人唇瓣之间勾勾缠缠。

他没看错。

姜晚眼里积蓄的泪,全落下来。

狄泽愕然,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空白的,而后转为慌乱。

他笨拙地用手指去擦她的眼泪,皱着眉,自责又怜惜。

“央央,你怎么了?我惹你伤心了?”

姜晚只哭不说话。

狄泽看一眼门口,他们相拥时,宫人们早就知情识趣地退远了。他的喉头滑动一下,抓住姜晚的手,探入自己的龙袍内。

“是我不好,我不动你了。你打我吧。留疤也没关系。拧衣服里面的地方就成。要不还是拧大腿吧。”

天可怜见,他当皇帝了还不如年少轻狂那会混得好。

大腿上不知道多少姜晚气急时拧出来的伤痕。

贺嘉树:其实不是很想活了,反正她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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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指南:

1.(高亮!!!!)

女主和老皇帝没发生关系哈,后面会解释。

女主只配小鲜肉。拒绝老腊肉。

伪小妈

2.哥也很爱妹!100%爱,爱而不自知。但女主对他是500%的爱,他怎么增长爱意都觉得无法同等地去回应,无可奈何,只能不停用物质、用别的方面弥补。由此加剧了女主的不安、歇斯底里。

努力写萌,祝阅文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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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