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龙舌兰日出。”玻璃杯轻碰岩板发出一声脆响,昏黄的灯光下,那杯橙红渐变的酒像是把整个落日天光全部封进了一隅玻璃之中。
杯底近乎于血红,反射进周聿安眸中,让他恍然回到了几天前的落日时分。
落日余晖带着残红色的光芒,染遍了西边的天与云,也悄然染红了周聿安的眼眶。
“为什么?”他用颤抖而不可置信的音调质问面前那个长了一双下三白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闻言冷哼了一声,让他自己想想。
周聿安摇头:“就因为我拒绝了那个姓杜的?”
“给你飞黄腾达的机会你不要,那就这么着吧,反正合约过几天就到期了,你自己爱哪去哪去。”男人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周聿安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内,刺目的夕阳被玻璃幕墙反射进他眼中,一切恍然如梦。
五年的合约,他被雪藏四年,最后终止在一个皮条客手上。
也怪他周聿安当年大学刚刚毕业初出茅庐,莽撞地签下了那份卖身契,才落得今日28岁的年纪依旧一无所获。
身边认识的大学同学在不同的公司里往上爬,更有几个早就到了管理层的位子,独留下他一人,恍恍惚惚,还险些人财两空。
当年签约的时候说的好听,样貌出众在这个娱乐圈里就足够立有一席之地,一夜成名也完全不是梦。
可如今五年时光已逝,娱乐圈里可曾留下他的半分身影?
果然世间明珠是少数,多的是无法入眼的泥沙,大水一冲刷也就了无踪影。
周聿安也不过是泥沙中不起眼的一粒罢了,偶被高不可攀的大佬瞧上了眼,还要奋力挣扎着逃离。
难道他不该逃吗?
周聿安不讨厌男人,相反,他自己的性取向就是男,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上“金主”的床。
最大的原因是他不愿意被包养,其次是那个姓杜的实在丑陋了些,突出的啤酒肚里头和有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罢了,罢了,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周聿安低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的鸡尾酒。
他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垂下头来,昏黄的光打在他白皙的脖颈处。
嘴里甜腻又带着些微的辛辣,周聿安不爱喝酒,这几年为了应酬喝过一些也都是痛苦万分,直到今天他才有些恋上这种口感了。
如果喝醉了,就不必去思考那些了吧。
门口的风铃叮铃两声,秋日夜间的凉风钻进这家不大的清吧内,悠扬地与吧内的轻音乐共舞。
江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角落处的青年,略长的头发遮盖了他的眉眼,面前摆着一只空酒杯,上面的橙子片还在。
调酒师在和另一边的客人闲聊,欢笑声不时传过来,越发显得这头寂寥万分。
于是江迟走到那青年身边坐下。
一分钟,两分钟,身边人却连点动静都没有?
醉了?
江迟诧异地看了桌上的酒杯一眼,应该是龙舌兰日出吧,度数不算太高,而且就一杯,这都能喝醉?
青年这时候总算是抬起了头,带着茫然的眼神望向突然坐在了自己身边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眉眼锐利,还有一双……下三白。
周聿安现在极其讨厌这样的眼睛。
江迟只和颓废的青年对视了一眼,就有些被他惊艳到了,眼尾微翘、高挺的鼻梁、薄唇,这是一张多么漂亮的脸,像是哪位设计师精心建模出来的成果。
但江迟只看他下意识冲自己皱了皱眉,就撇过了头去。
“心情不好?”所幸江迟也不是个脸皮薄的,尽管身边人似乎拒他于千里之外,但他还是笑着问出了这句话。
周聿安不想说话。
江迟耸了下肩,招呼还在那边聊天的调酒师:“来杯含羞草。”
调酒师闻声转过头来,随后笑了,他边应声边调侃:“老板今天酒量不佳啊。”
“给这位客人的。”江迟指了指身边的青年。
调酒师了然:“哦,shot。你呢,还是僵尸?”
江迟点头。
僵尸?周聿安一杯酒下肚,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快了的原因,明明十来度的酒他就感觉有些微醺了。
僵尸是什么酒?没听过的名字,但是名字倒是不错,他现在就很想当个僵尸,然后啃了全世界,让末世降临……不对,那是丧尸。
江迟察觉到青年的目光黏到了自己脸上,于是笑着转过头去,“含羞草也是橙味的,我猜你会喜欢。”
周聿安眨了下眼。
很快,一杯橙色的酒被装在高脚杯里递了过来,乍眼看去与橙汁无异。
周聿安听到了旁边这人与调酒师的对话,看出来这人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了。
他接过含羞草,低声道了一声谢,仰头就要一饮而尽,可把江迟惊到了,他连忙拦下了颇为豪爽的周聿安:“又没人和你拼酒,喝这么猛干什么?”
周聿安还沉浸在几天前的遭遇里,今天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走出家门,除了点酒的时候,他没有和任何人对话过,短短几天他几乎就要把说话的本事给忘了,他张口,比话语先涌出来的是几点晶莹的泪花。
江迟懵了。
周聿安也懵了。
果然他就不该喝酒。
周聿安火速用手抹去还没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找回了自己在外摸爬滚打这几年学来的体面,扬起一个淡淡的笑来。
正巧这会儿江迟的僵尸也上来了,周聿安端起杯子,与那面目狰狞的酒杯碰了一下,“我没事,谢了。”
江迟这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轻笑一声:“没事儿,想喝什么店里都有。”
到底是老板,安慰伤心难过的客人是其次,想赚钱的心才是真的。
周聿安这次喝的很慢,一口一口抿着那杯含羞草,照那进度,势要喝到打烊不可了。
调酒师给新来的客人递去了一杯酒,随后走到江迟跟前,低声:“对了,昨天晚上陈哥来了。”
“他?”江迟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他来干什么?”
调酒师摇头:“听说你不在,给我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跟我说什么务必要你加他的新号。”
一张纸片被调酒师递到江迟跟前。
江迟“呵”了一声,语带讽刺:“大编剧主动来找穷亲戚,不安好心。”
但江迟到底还是把纸片好生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编剧?”喝了酒脑子有些迟钝的周聿安听到两人的对话,不假思索就问出了口。
江迟和调酒师能在周聿安跟前谈论这些,就没有隐瞒的意思,许多熟识的客人都知道这家酒吧的老板曾经是做编剧的,后来郁郁不得志了才转来开酒吧的。
调酒师:“我们老板以前是做编剧的哦。”
那头有客人喊,调酒师看了江迟一眼,随即才离开。
那一眼里饱含了同情和理解,让江迟直想叹气。
调酒师在江迟刚开酒吧那会儿就来应聘了,两年过去二人也成了要好的朋友,许多江迟的过往他也都清楚。
那个姓陈的编剧以前与江迟的交情比调酒师更深,只是……
“你做编剧?”周聿安歪了下头,漂亮的眸子里显出些困惑来。
江迟笑:“看着不像吗?”
“像明星。”周聿安说。
确实是像,这位酒吧老板长相太过帅气,眉眼间还有几分与当红的一线女明星相似。
看着就是能爆火的长相。
江迟笑着摇头:“我见多了明星,明星可不好当。”
周聿安不语。
江迟举杯,杯身上可怖的鬼脸在周聿安眼前划过一圈,随后才被江迟饮进口中,他说:“人嘛,心情不好很正常,多喝几杯,最后也就忘了,是吧?”
周聿安也效仿着江迟,喝了一大口进去,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江迟的外套口袋。
酒精让他今晚有些直言不讳:“陈……不会是陈可付吧。”
“就是他。”
周聿安瞪大了眼,陈可付,那可是业内知名的大编剧,执笔无数知名电视剧和电影,叫好声无数。
在编剧这种内娱里人微言轻的行业,他也是真的做到了顶尖。
江迟扫了周聿安一眼,见此人一脸诧异的模样,多少有些揣测:“你也是这行的?”
周聿安摇头:“不是。”
“好吧。”江迟见他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只能点头。
一杯僵尸见了底,恰好微醺。
江迟把手伸进口袋中,指尖摸到了那张薄薄的纸片子,他盯着吧台后面的酒柜发呆,在无数悬挂的高脚杯间,墙体的琉彩玻璃发出绚烂的流光溢彩,晃了他的眼。
等调酒师从他视野中掠过,他才回神,纸片不知何时已经进了他的掌心,被蹂躏成了一团。
江迟松开手,任由纸团掉进口袋深处。
周聿安突然开了口:“我是演员。”
他有些羞于启齿这个职业,毕竟客观来说,他只参演过寥寥三部剧,还都是叫不上名来的男五六七八号。
“是吗。”江迟回头看他,弯了下眼,“你确实适合。”
那双薄情的下三白眼在江迟笑起来的时候多了几分真诚的韵味,笑与不笑的江迟浑然两种风格。
也多亏了江迟爱笑,才能让周聿安不因为他那双刻薄的眸子而望而却步。
周聿安垂眸:“不适合。”
江迟“啊”了一声,嘴角扬起的笑落了下来,眼中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但片刻后他又重新勾起了唇角:“你这长相还不适合?内娱真是完蛋了。”
周聿安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指着江迟面前的空杯,问:“你这酒好喝吗?”
“菠萝味的,但是容易醉。”江迟说着,吧台旁边的舞台上走上来个扎着小辫的长发男人,怀中抱着吉他,在话筒前坐定。
“迟到了啊,小曲。”江迟扬了下下巴。
那个唤作“小曲”的驻唱歌手憨笑一声,诚恳地说了声抱歉,这才开始演唱。
性格与样貌完全不匹。
周聿安收回了手,把玩手中的高脚杯,静静听着驻唱歌手弹唱了一首《安和桥》。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尽管歌曲的背景可能截然不同,但有些东西确实是殊途同归。
周聿安闭上眼,他多希望自己还能回到那个夏天,大学刚刚毕业,初恋尚在身边,他揣着初入社会的新奇,以为自己有无限的未来。
如果那时候能听爸妈的,没有一意孤行地签约,不去圆自己儿时那个当演员的梦想,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分明他在爸妈的反对下都没有填报表演系……他应该顺着他的专业,去当一个会计,或许也不会有今天了。
江迟把酒搁在周聿安眼前,“喝这个吧,baby zombie,加了苹果白兰地,度数没有这么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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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