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卢西恩没走,还留在摊子上帮忙,蹲在火堆边负责翻肉串,翻得极认真,翻两下就抬头问一句"这样行吗"。她看着他那一脸"请验收"的表情,心想这少爷在自家怕是把活当命,连烤串都得讨个准话。
他不拿钱,小声问能不能用干活换。他会认字、会算数、会辨土——抓一把,闻一闻,捏一捏,就知道这块地能长什么。
朱利安晌午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两片叶子和一小撮土,都是卢西恩包袱里带出来的。
"虫没咬。"他说,"也没旱。叶脉走向是对的,不像缺水。"
"那是怎么了?"
"底下没东西给它们了。"朱利安把那撮土一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团。
"树喝不到水了。"卢西恩在旁边接,"翡冷翠的说法是,水在地上,也在,可它们喝不到。"
"为什么是你们先死?"
"因为树连着活物,连得最深。"朱利安说,"底下一断,最敏感的先有反应——就像人饿,先饿的是最费力的那处。至于为什么偏偏是树,待验。"
"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朱利安说,"树在死,就是证据。一片林子三百年一起老,那不叫老,叫断。"
梅露辛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想起库房那七把锁,想起门框上那圈亮起来的铭文,想起那道虚掩的门。
"那截枯枝,"卢西恩眼睛亮了一下,"本少爷在路上试过一百一十七回让它发芽,一回都没成。也许在这儿,火旁边土是暖的,能成。"
"第一百一十八回凭什么成?"
"不凭什么。"卢西恩说,"就是想再试一回。"
他把枯枝插进摊子边的土里,两只手按在枯枝两边,闭上眼。
土鼓了一下,一根藤从缝里钻出来。
是黑的,粗得像小孩胳膊,一出来就甩着头乱窜,窜上摊子,缠住铁叉,缠住那半扇羊,一路窜到房檐上。
"收不住!"卢西恩额头汗下来了。
第二根、第三根跟着冒,满地黑藤扭成一片,把半扇羊整个裹住。
"本龙的肉!"梅露辛一嗓子,冲过去抓住缠在羊身上的藤。另一根缠上她手腕,缠了两圈。
她没去扯。火从胸口冒出来,她压着不让往外走,反手收回到自己这一侧。
缠在她手腕上那截藤,没了——藤还在半空里扭,可挨着她那一截凭空少了一块,断口平得像刀切过。她往前踏一步,藤一路退,一路没。
满地干净得像从没人来过。半扇羊还在,铁叉还在,只有卢西恩那两只手还按在土里,指缝里全是灰。
卢西恩蹲在那儿,两只手按着土,人傻了。
"你刚才……"
"往回收。"梅露辛说,"本龙练了三回了。"
"那个叫什么?"
"归零。"朱利安说,"它不补也不抵,把不该有的东西退回到没有。"
卢西恩没急着接话。他蹲稳了,先盯着她手腕上刚才缠过藤的地方看了半晌——那眼神,是把自己家那棵枯了七成的树从头到尾数过的人,才有的。
"您那一收,"他说,"不是把它弄死,是把它本没有的那截,退回去。藤还扭着,可挨着您的那一截没了——本少爷看明白了,这跟我们精灵跟树共生的法子不是一路。您这个是,把多出来的,还回去。"
"本少爷那片林子,您去一趟成不?"
"不去。"
"那您教本少爷怎么收——"
"不会。"
"可您刚才怎么收的?"
"本龙自己也不知道。"梅露辛卡了一下,"就是…… 往里一吸。"
"往里一吸。"卢西恩很郑重地记下来,跟记什么要紧事似的。
"本龙问你最后一个。"梅露辛说,"这树,还有救没有?"
朱利安把那截枯枝放回桌上。
"有。"他说,"但得先弄明白,是谁在抽它的命。"
波比蹲在桌脚,仰头看那两片叶子。
"这个叶子怎么了?"
"没喝到水。"
"那给它喝啊。"
"底下没东西给它了。"
"那把东西放回去。"
梅露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波比仰头:"那树饿了呢?"
梅露辛:"树饿,本龙给它烤串。烤了它也不一定吃,可本龙的心意到了。"
波比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吃。"
梅露辛把那块肉从自己串上撸下来,递过去:"行。本龙的串,给会问'树饿'的人。"
那一晚夜市散了以后,风里多了一点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指甲一下下划石头。波比睡到半夜,梦见那道门自己动了一下,醒了,没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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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