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龙族为"推台子要多久"讨论了半个钟头。不是讨论怎么推，是讨论要多久。
"推这个得半天吧。"绿龙说。
"半天？"蓝龙瞪他，"你知道这块石头多重吗？"
"多重？"
"重到我懒得算。"
"那就别推。"
"不推怎么办？"
"放着。"
"放着裂着？"
"裂着就裂着，反正不漏雨。"
金龙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推台子算劳作，劳作要占六小时里的份额。今天份额满了，明天再议。"
"明天也满。"绿龙说。
"那就后天。"金龙说。
梅露辛听半个钟头，尾巴尖直抖。龙族作息碑刻得清：六小时劳作，八小时休眠，十小时嬉戏。这帮把"六小时劳作"理解成"六小时内可以考虑要不要劳作"，把"十小时嬉戏"理解成"底线，上不封顶"。
梅露辛听着这帮龙把推台子推成了推明日，尾巴尖的抖从烦躁变成了好笑。她想起朱利安那句"流程断点"。行吧，反正最后推台子的还是本龙。
满厅的龙齐刷刷看她走向台子，没人拦，也没人帮。帮忙要算劳作，劳作要占份额，这账他们算得比谁都清。
"本龙推。"
满厅看她。"您一个人？"金龙问。
"本龙一个人。"
"那多累啊。"
"你们看着。"
"行吧。"绿龙往椅背一靠，"我们给您计时。"
梅露辛走到台边，手按石头。黑石台比想的沉，推不动。她把手掌贴上，闭眼，去摸血脉里那团火。火还在，很淡，但还在。她把火往下沉，沉到掌心，送进石头里。不是烧，是推。
石台动了一下，闷闷地慢慢挪开。梅露辛的手还贴着石头，掌心那点火顺着石缝钻进去，像帮它找着了松动的关节。石头挪动时没有刺耳的刮擦声，只有一声又沉又慢的"咯"，像睡了千年的东西翻了个身。她额角冒出一层汗，不是累，是那团火被她从血脉里抽出来推石头，抽得有点空。她直起腰，喘了口气，看见底下的石板露了全貌。千年的尘被这一推扬起来，在灯下浮着，像门后头有人轻轻吐了口气。那股老铁味的凉气从门缝里涌得更急了，贴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像认出了推石头的人是谁。
满厅发出很复杂的声音——一半惊讶，一半"哎哟这下得修了"。
绿龙凑过来，绕着石板走了一圈，咂嘴："这碑……归谁管？"
"不归谁管。"蓝龙抢答，显然很满意这答案又派上了用场。
"那就先别管。"绿龙说，"等它自己裂。"
梅露辛懒得接话。
台子底下露出的比昨天那道缝更完整。是一块碑，不对，是一整块压在门上的石板，两面都刻字。石板比梅露辛想的厚，边角被磨圆了，像是被人常年摸过、靠过。压在门上千年，居然没有一道旧裂纹——只有正中那道新裂，是石台挪开时硬扯出来的。门就在石板底下，青黑的，比昨天那道缝里看的更完整，门上那道权杖的轮廓静静趴着，像等了很久。
梅露辛先伸手摸了摸龙族这面，石面凉得扎手，那四个字刻得浅，像是刻完就后悔了。
梅露辛蹲下，先看龙族这面：四个字，"互不侵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互不侵犯——说得轻巧，可底下压着的，分明是一件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绕到背面，人类那面长些："封权杖于宝库，镇千年。"
梅露辛的手指悬在石面上方，没敢立刻碰。门后头那支权杖，原来叫这个名字——权杖，既不是什么法器，也不是金银，是能控制世界的东西。她以前只在血脉深处见过它的轮廓，今天被人用九个字钉在石头上，钉得清清楚楚。
梅露辛绕到石板正面，那扇青黑的门彻底露了出来。门上没有锁，没有环，只有正中那根杆的轮廓，盘绕的形在灯下静静卧着。她伸手，指尖刚碰到门面，凉气顺着手腕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那团火旁边，像老相识碰了碰肩。
那一下触碰，门后头的权杖像是应了一声，很轻，只有她血脉里的火听得见。梅露辛缩回手，心跳快了半拍——不是怕，是认出老朋友的那种慌。
手指停在"权杖"上。"朱利安。"
"在。"
"龙族这面写互不侵犯。"
"对。"
"人类那面写封权杖于宝库。"
"对。"
"同一块碑，两面不同。"
"对。"
"你除了'对'还会什么？"
"会'待验'。"
"哪面是真？"
"都真。"朱利安蹲下看两块，"龙族记'不再打架'，人类记'把东西锁起来'。"
"那不就是各说各话？"
"我前世管这叫口径不一致。"
梅露辛没笑，已经学会不等他说完替他接。
梅露辛用指腹把两面字都描了一遍。龙族那面浅，人类那面深。浅的像是客气话，深的像是交代后事。同一块石头，两拨人把同一件事，刻成了两种心情。
碑底三个落款位。第一个龙文，第二个人字，都在。第三个——空的。不，被整片凿平了。凿痕很新，边缘干净，石粉还在缝里没被风吹走。梅露辛伸手摸，指尖沾了点新石粉。
"上个月还有人在这儿。"
朱利安凑近："凿得很专业。不是破坏，是清理——照着字边缘凿，凿完不留痕。这人想让这位置看起来'一直就是空的'。"
"谁？"
"不知道。但凿痕新，最近来过。"
梅露辛顺着人类那行描一遍，描到"镇千年"停住："千年……本龙才多大。"
"您多大都不影响这行字。"
"……本龙知道。"手收回来，"本龙就是觉得，一千年前有人刻字，一千年后本龙摸它，中间那些年，没人来看过一眼。"
不是没人敢来，是没人觉得值得来。权杖压在底下，龙族当它不存在，人类当它是传说。偏偏一千年后，来的是一个算不清账、掏自己钱买缎带的黑龙。
朱利安在碑前报出最后一条："落款三处，缺一处。缺的那位不是龙，也不是人，是第三种文字。"
抬头："我前世管这叫三方协议少签一方。"
梅露辛盯着那第三个位置，想象第三种文字长什么样。龙文她认得，人字她认得，第三种——秘典鳞画角落那些拧在一起的笔画忽然浮上来。她头皮一紧：当年三方立约，龙和人把名字刻下，第三种文字的那一位要么不肯落笔，要么落了又被谁悄悄抹去。不管是哪种，这道门从立约那天起就没真正锁死过。可没锁死不等于没封住。石板压着，石门闭着，第三种文字的那一位就算不在了，权杖也还在底下睡着。梅露辛忽然替那第三位有点可惜——约是他立的，名却被抹了，千年后连龙族都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号。
加百列抱着琴站在一旁，先红了眼眶，才轻声接话："吾读《爱之经》十二章——世间盟约，少一人则不全。"
"经上讲门？"梅露辛问。
"今日见了这块碑，"加百列认真答，"吾方知那一句，不是讲情爱，是讲门。"
"你那经什么都讲。"
"经是活的。"加百列说，"吾也是。"
加百列说完，先红了眼眶——每次引经据典，他眼眶都比平时红一分，像那些字不是从书里掏出来的，是从心口掏出来的。
梅露辛没接。她盯着那第三个被凿平的位置，想象一千年前三只手一起落进石里的情形——龙一只，人一只，第三种文字一只。如今第三只手被抹了，像它从没来过。
"那第三种文字，"她慢慢说，"写的什么？"
"凿平了。"
"猜呢？"
"前两个签了，第三个不肯签。"朱利安说，"或者签了，又被谁抹掉。"
"有区别吗？"
"有。不肯签是它躲，被抹掉是有人动手。"朱利安说，"三方协议少一方，这门就关不严。"
"你倒是分得清。"
"分不清就记混。"
梅露辛把指尖的石粉搓了搓，粉簌簌落回碑上，凉凉的。那第三位没签名的，也许不是不肯，是早料到会有人来抹。所以他留了血脉当签名，留了一千年，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天快亮，风从西边灌进来，把台子周围灯全吹灭。黑暗里菲奥娜第一个开口："那扇门，得有人看。"
梅露辛在黑里循声看过去。菲奥娜抱着剑，站在裂开的台子边，背影被风掀得微微动，像一根钉在那儿、不肯挪的桩。
"本龙看。"她说。
朱利安在黑暗里"唰"地扫了一眼，开口报："值守排期，待排。菲奥娜一份，黑龙大人一份。"
"又记。"
"门得有人看。"
"本龙看。"
"看门也是活。"朱利安说，"活就得排期。"
"排完呢？"
"排完就得算。"
梅露辛在黑里笑了。看门就看门，反正本龙这趟差事，从灰渡口起就没打算轻松收场。门后头那支权杖，本龙迟早要亲眼见。
风停了一下。台子底下的凉气又往上冒了冒，贴着梅露辛的小腿，慢慢爬。它认得她。一千年前认得，一千年后还认得。
梅露辛把手按在台子边，凉气立刻缠上来，像迎接。她忽然不那么怕了。她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如今知道自己是钥匙，门就只是门，等她去开。
"本龙是钥匙。"梅露辛对着黑说，"那本龙就看看，这把钥匙，到底开的是什么账。"
话音落进黑里，没人笑她吹牛。菲奥娜在暗中点了下头，朱利安看了一圈，报："三个人。今天这笔，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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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