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口粮?
虽然有点难以接受,但这是个好机会。
宗向来冲南荣厥使眼神,计划着趁他们下来捆住自己的间隙时,与其他人合力逃出去,可没想到林老爷还有几分脑子,命他们下来时带上千梦。因而千梦只有半炷香时辰,他们便掐准了时间,药效一到就补上一把千梦。
这就造成了,几人是灵力还没恢复上来就又被捅了个窟窿。
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宗向来被束灵网五花大绑地运上去,其他人才松了口气。
宗向来:“?”
他震惊地盯着底下他们明显松一口的表情,“太不是人了。”
南荣厥移开视线,咳了一声,神情略微抱歉;庄林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色;仇寻则是重重哼一声,一副“他活该”的表情;而陆一……
老实说,宗向来见他一直面无表情盯着他,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仆从见他挤眉弄眼的以为是在跟底下的人传递消息,使劲推搡他,“看什么看什么!还不快走!小心惹恼了林老爷,有你好果子吃!”
宗向来五花大绑的还真被推了个趔趄,他站稳,回头,视线在他脸上扫过,随后爽朗笑道:“小兄弟,给个准信呗,这是要把我给捆哪去?”
仆从明显不想多说废话,道:“哪那么多话!快走!”
说着,宗向来被他拽走,一迈三大步踉跄地跟上去。
在他周围,十几名仆从押送着他,腰间各配把匕首和刀,如此大张旗鼓的说是擒拿朝廷命官也不为过。
宗向来甚至还有心思调侃地道。
而身边,先前推搡他的仆从身上突兀地少了把匕首。
宗向来脸上带着笑,不怀好意。
啊呀,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
……
宗向来被押着进入一间院子,这里青砖黛瓦,植被茂盛,花朵鲜艳,一入此景宛如进入盛世桃源,沁人心脾。
如果不是被绑着,宗向来还挺乐意观赏此等美景。
“所以小兄弟,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哪了吗?”
宗向来站在一处房门前,周围,仆从盯着屋门神情严肃,手放在刀上,背部绷紧,如临大敌。
宗向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煞风景地问道。
听到他的话,小兄弟神色惶恐下意识看了眼屋门,发现没有动静后,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随后低声喝道:“小点声!”
似乎是怕惊醒里面的人,哦,不,或者说……是东西。
宗向来的笑更甚了。
而小兄弟见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眼里带着同情:“等会你就笑出不来了。”
“哦,是么。”宗向来满不在乎,随后懒散道:“那小兄弟能否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废什么话!”小兄弟不上当,然而他环顾四周,发现林老爷不在,又想到这人快死了,按捺不住倾诉欲张口就要说时,林老爷急匆匆前来,小兄弟顿时住嘴。
宗向来暗叹可惜。但他也猜到里面人是谁,倒也没有多大失望,转而把目光转向前来的林老爷。
只见那人一上来就指着他,大声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扔进去!”
话音刚落,屋内登时传来巨大的“咚咚”响!
仆从们瞬间一步三后退,纷纷拔刀,林老爷缩在后面神色惊恐。只留独自在前的宗向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林老爷当下一阵老脸挂不住,怒而挥袖,踹了一脚前面的仆从,喊道:“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把他扔进去!”只不过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几分。
宗向来看了他几眼,随后十分配合地被扔进去。
刚一进来,入眼一片黑暗,随后,门砰地被关上,然后是闩上的落锁声。
宗向来环顾四周,发现门窗是被黑布遮住了,怪不得没有一丝光亮。这种环境下,哪怕那个林小姐不是活死人,也会被逼成活死人了。
宗向来一边腹诽一边从地上爬起,而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束缚住他的束灵网随之散开,匕首从他袖口里滑落。
宗向来握住匕首,用刀尖挑开黑布,发现门外的仆从早就消失,整个院落十分空荡。
这是有多笃定他逃不了?
宗向来转着匕首,还是有点不满的。
而在他挑起黑布,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映射进来时,内阁中,突然传来了“咚咚”声。
宗向来挑眉,抛着匕首,脚步一转,直接顺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脚步轻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布帘阻挡前后阁,宗向来站定,拨开布帘,率先,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闯入鼻中。
暗红血渍喷/溅满屋,地上,零散的黑色毛发混杂血渍。
小塌上,一人被反绑倒在床上,对方披头散发、口中被布堵住,丝丝鲜血从嘴里流出,听到声音,她猛地扭过头,姣好的面容暴露出来。
赫然是个人类!
宗向来心下意外,却还还是握紧匕首,刀尖对准她:“你是活死人?”
“唔唔唔……!”对方愣住,随后眼睛一亮,看到宗向来如同希望般,两行清泪倏地从眼眶落下。她摇头,泪水柔化脏污,眼圈通红,看起来十分可怜。
然而宗向来一向不懂怜香惜玉,冷漠道:“你是活死人?”
对方只是重复摇头,眼泪不断落下。
活死人没有意识,是同样也被绑来的口粮吗?
想是想这么想,宗向来却没先救她,转而警惕的先查探这个屋子,不料找遍四周,也不见其他人。联想到林府中人对这座屋子的畏惧,宗向来又返回去,直盯着榻上之人,随后皱眉。
对方在看到他返来,眼里的光重新明亮,挣扎呜呜声不断。
宗向来皱眉,用刀尖挑掉她嘴里的布,犹豫:“……你是林小姐?”
对方愣住,半晌,她道:“我是……林箐言。”
庄林的话闯入脑中。
【活死人是……林小姐。】
宗向来眼神一凌,当下后退,警惕看她。
宗向来虽然跟庄林不对付,但他也知道对方是不会在这等事上含糊的人。
也就是说这个林小姐就是活死人,还是个能自主活动、跟人一样的活死人。
想到这,宗向来看着面前装模作样的人,手中匕首一转,脚步一冲,就要率先动手。
而林小姐见他袭来,眼睛登时瞪大,嘴唇颤抖似要求饶,然而视线一瞥落到地上满是暗红的血渍,又突然闭上眼,一滴泪从眼眶滴落,随后神情平静赴死。
宗向来欲要下手的动作倏地一顿,想到这人的特异性,唯恐是陷阱,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想死?”
本以为会等来死亡的林小姐心中一震,颤抖地睁眼看他。
宗向来又问:“你是活死人,你为什么想死?谁命令你死的?”
活死人不该有死的念头。哪怕这人真有思想,一个活生生的人也绝不会坦然赴死,那是一种恐惧,对痛苦的恐惧。
宗向来等着她回答,却听到她说:“我……不是活死人。”
“到现在你还要狡辩?”宗向来气笑了,对她道:“你可别跟我说,这屋里血腥味浓重得快要吐出来的味道,不是你干的?”
林小姐脸色登时苍白,她看着榻上、地上、门窗黑布上那些飞溅暗红的血渍和隐隐人的毛发,身体疯狂颤抖,挪动着身体就慌张地擦,“不是……不是……我不是妖怪!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突然大叫。
林小姐双手被捆在身后跌倒地上,嘴里只一味重复,身体却疯狂地擦着地上的血渍,发现擦不掉后,脸上的泪吧嗒吧嗒落下,到最后嚎啕大哭,还是重复:“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喂,你怎么回事……”宗向来皱眉,还不等说什么,地上的人突然反折,扭动,同时零散微弱的声音传来。
“…药……父亲……嗬…药…”
“你说什么?”
宗向来蹲下身,正要询问,突然,面前的人突然抬头,浑浊泛白的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
宗向来心头一跳。
“砰!”
屋门炸开,碎屑飞溅!
巨大的动静轰然响起!
屋内,皮肤青黑,四肢僵硬,瞳孔浑浊、布满黑色青筋,已经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的“林小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院内一片寂静。
无形的肃杀随着风飘荡。
宗向来站在院内,手握匕首,眼神深沉。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仆从们突然从外闯来大声嚷嚷着,却在看到屋门前的“林小姐”时,双腿一软,手疯狂颤抖地道:
“怎么会……”
“她怎么会出来了……”
“那人还不够她吃么……”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会死的!会死的!”
仆从们皆是恐惧。突然,一人看到了宗向来,如看见希望般,指着他就大喊:
“他没死!他没死!”
哪怕先前他们还是敌对,在生死之刻时,还是下意识地向修仙之人求助。
闻言,宗向来扭过头直接对着他们就是大喊:“我打不过!你们快去把地窖里的人放出来,让他们来对付活死人!还有我们的武器!都拿来!快!快!”
仆从们被他那一句打不过给惊得呆立在原地,心生惶恐,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宗向来啧一声,大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
顿时,所有的仆从下意识连人带刀全部照着他的命令跑走了。
一时间,院内又恢复成了空荡荡的模样,连把刀都没给他留下。
这是要他徒手对抗活死人?
宗向来沉默,但好在他先前就顺了把匕首,不是大问题。
随后转过身。对面,“林小姐”泛白的瞳孔死死瞪着他,指甲锋利,满是黑紫。
活脱脱活死人的样貌。
看林府之人的态度,林小姐是有两个面孔,先不提她能够在人类与活死人身份来回切换,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原因诱发她变成了这样?
灵光一闪,林小姐崩溃大哭的神情映入脑中。
是激动么……
“嗬——!”嘶哑狂喊声。
活死人率先冲他袭来,身影一闪,几乎是眨眼间就已到面前!宗向来后仰躲过,手中匕首迅速插入它手臂!活死人大嗬狂叫,手上攻击却不断,招招猛烈!
宗向来连忙躲过,活死人不断攻击专下杀手。宗向来差点招架不住,突然,他看到了屋内的黑布,神色一动,多年逃跑练出来的速度令他下意识跑到屋内,扯下盖在门窗上的布条,趁活死人进屋视线受损的那一刻,手腕翻转,布条被他绷直紧紧缠绕在活死人身上,随后把它五花大绑,再用另一布条把它眼睛蒙上。
活死人被阳光刺激会狂躁呐喊,但如果让它处于黑暗下,脾气会减小。
因此,布条一蒙,活死人挣扎的力度瞬间虚弱,只不过还嗬嗬着,嘴巴大张身体挪动。
这等情形令宗向来一下子想到了林小姐崩溃大哭的模样。
只不过一个是挪动着要吃人、一个是崩溃的想要擦掉血渍。
“……”
宗向来沉默。
而等他做完这一切,院外才终于传来了那些仆从们慌张跑来的声音。
“剑……剑来了!”
“人……人也来了——!”
仆从们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在他们身前,南荣厥等人一脸轻松,各持武器看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活死人。
“……”
宗向来回头看向他们,一脸嫌弃,仿佛在说,来得可真晚。
庄林挑眉,装作没看懂他的表情,上下打量,见他没受一点伤,神情略微遗憾;仇寻则是握刀对他挑衅,重重哼了一声。
“是你的动作太快。”南荣厥倒是上前走近观察活死人时,对他说了一句。
宗向来躲开他,闻言,呵了一声。
就在这时,陆一突然出现在面前,手中递过一物。
宗向来看到他,条件反射就要避开他靠过来的身体,并准备警告他不要靠得那么近时,视线一瞥,就见他手中正是自己的佩剑。
他解释道:“剑,我给你拿过来了。”
身后,一名仆从眨着眼,愣愣地看着手中突然被抢走空荡荡的手。
陆一盯着宗向来,维持着递过去的姿势。
宗向来五味杂陈,暗啧一声,绕开他抓着剑柄的手,直接从另一端接过:“谢了。”
随后转身与他距离甚远。
虽说他不介意别人把他当做替身,但这么被人直勾勾的盯着还是不爽。
见他离开,陆一沉默半晌,落下去的两指捏了捏。袖口上,一条细小黑蛇伸着头,见计划失败,失望地又重新缩回去伪装腕带。
而宗向来离开后,直接来到那些战战兢兢的仆从面前,围着他们查看,随后停到一人面前,手搭上对方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现在能告诉我,你们林府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吗?”
这一举动惹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陆一一直盯着他。
而那位小兄弟被宗向来搭着,身体疯狂颤抖,额角的汗不断滴落。
怎么办怎么办,林府最大的秘密已经被发现,这群修仙的也被他们放出来,千梦也已经用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死了。
“抖什么,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宗向来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我……我不知道!”被他这一激,小兄弟下意识喊,似乎是开了头,好说了些。他吞着口水,结结巴巴道:
“我……我原先是个猎户,前几天才被雇来吩咐看守院子……和不让里面的人出来,其余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神情惶恐,不似作假。
宗向来眯眼看向其他人,那些人一颤,也纷纷喊道:
“仙人!我原先就是个打更的!这几天才来林府!”
“我也是!仙人,您可以去查,前几天我还在这里卖菜!”
“我也是!”
其他人纷纷喊着,生怕说慢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一时间整个院子乌泱泱的。
南荣厥皱眉。
这时,庄林突然开口:“也就是说林府还真像我所说的那样,被吃得差不多了,所以才从外面雇人,关我们也是为了当做口粮。”
此话一出,那群仆从顿时一僵,纷纷低下头不语,拳头紧握。
庄林又道:“看来你们知情。”
仆从们登时纷纷跪在地上,口中不断道歉。
南荣厥一行人冷漠地听着他们道歉的声音。
他们是为钱财,可这也改不了他们的助纣为虐之举。
“……”
院中接连响起他们羞愧、磕头,颤抖的声音。
宗向来看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这时,他想起林小姐异化前说的话,开口问道:“药,你们是否……”知情。
还不等说完,一人突然从外面冲来,宗向来看过去,原来是姗姗来迟的林老爷。
此时他神色惊恐,以为是里面的人又发疯了,踹着地上仆从就怒喊道:“都跪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呃!”
抬头,一声惊叫卡在嗓子里。
宗向来与他对视。
林老爷惊恐地看着他,指着他的手不断颤抖,“你你你你你……”
这时,南荣厥等人闯入视线,林老爷嗓子一滞,眼神颤抖,视线忍不住一瞥,就见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人。
瞳孔瞬间瞪大!
“仙人——!”
一道身影扑过来,宗向来躲过,林老爷摔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想要抓住其他人下摆,却全都失败,最后他趴在地上,哭喊着嗓子道:
“仙人……仙人……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知好歹!可她是我女儿,如今她变成这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葬送在你们手上!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把各位仙人关起来!一切都是我的错!仙人——!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
他佝偻着身躯趴在地上,句句戳心,哭天喊地的只为让他们放过他女儿,听起来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然而宗向来低头,轻声问道“你女儿,吃的是什么药”时,对方哭喊的声音顿时一滞,眼睛瞪大,神情慌张。
宗向来当下明白了,心里一阵厌恶。
而林老爷还不自知,慌不择言地解释道:“药……药……哦,我明白了!您应该说的是药方子吧,仙人,因为我女儿从小就体弱…所以……”
声音虚幻。
林小姐绝望的哭声和异化前不断说着“药、父亲”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啊,原来如此。
让林小姐变成活死人的正是她的……父亲。
而她的父亲恐怕知道药的用处,可还是强迫她吃了。
恶心。
“仙人!”
林老爷趴在地上磕头哭喊。
宗向来站在他面前,冷眼看着他装模作秀的姿态,心中不耐,直接戳破他的真面目,冷道:“是你把你女儿变成了怪物。”
此话一出,林老爷磕头的动作一顿,南荣厥等人神情一震,似乎不敢相信他们听到了什么。
宗向来盯着底下的人,又说了一遍:“是你把你女儿变成了怪物。”
“不是!”林老爷骤然抬头吼道。
“是你强迫你女儿喝下那能变成怪物的药。”宗向来步步紧逼。
“不是!”林老爷瞳孔瞪大,红血丝爆出,吼道。
“是你让你女儿变成了只会吃人的怪物。”
“不是!”
“是你……”
林老爷神色惊恐,瞳孔血丝爆红,被他一遍遍质问,脑中嗡嗡声不断,而在听到他又一句的质问时,脑内紧绷的一根弦啪的断裂,当下口不过脑,冲他吼道:“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害她!她是我女儿……而且那药我听说了,吃下就能长生不老…延年益寿……我只是让她先替我试试药……怎么会变成妖怪呢……怎么会……”
呢喃崩溃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
众人一大惊,纷纷扭过头不可思议。
而林老爷低头还在不断反思,突然,他话一顿,猛地抬头,就见周围人一脸嫌恶地看他。
“不、不是!不是我……”林老爷从地上爬起慌张解释,然而众人早就听到了他刚才的话,神情厌恶。
宗向来皱眉,虽说很想现在杀了他,但现如今最重要的是问清他背后的药从何而来,因此拔出剑,靠近对方,问道:“药从何而来?”
林老爷恐惧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视线瞥过他手中的剑,嘴唇颤抖,咕咚一声,张口:“……桃……”
“噗呲——!”一把煞刀突然出现,齐刀一斩,鲜血四溅!林老爷眼睛瞪大,维持着这表情的头咕噜咕噜滚到脚下,上面,跪坐着的身躯上首一片空洞,血争先恐后地喷出。
视线被染红。
尖叫声响起,仆从们四处逃窜。
谁都没看到那突然出现的刀从何而来、又是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砍下一个人的头。
而唯一肯定的是,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老爷的头已经滚到脚下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