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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窗初聚-绮梦纺

报到那日,十名学子在明德堂前排成一排。英璃偷偷朝左右看了看,她这个“男装”混在其中,居然不算突兀。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挺了挺胸。

锁灵戒贴着她的指节,凉丝丝的。

贾连城就站在她右手边,见她挺胸,低头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钟离公子今日精神得很。”

英璃横了他一眼:“……要你管!”

“我不管,我就看看。”他脸上还挂着笑,压低声音,“你这腰,比书院那棵歪脖子柳树还细,我看了总怕它折。”

英璃又羞又恼,正要发作,前头夫子咳了一声,满堂安静下来。

那便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东君夫子,此刻就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料子虽旧,却不见半点褶皱;腰间晃荡着个黄澄澄的酒葫芦。须发皆白,眉目慈和,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望过去活脱脱一个和气的老先生;他也不急着开口,先把堂下十张脸慢悠悠看了一圈,仿佛只这一眼,便已把各人的来历看透了七八分。他身后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只四个字:有教无类。

“诸位既入我门,便是我东君书院的学子。”老院长捋着胡子,目光从十人脸上扫过,扫到英璃时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今日先认认人。从左边起,报上名姓、籍贯、来历,不必拘礼。”

众人一一报过。轮到祁月时,他上前一步,神色平静:“祁月,四海为家。”

英璃悄悄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叫祁月——入学考时那惊鸿一笔,如今终于有了名字。她与他从未见过,只觉这人周身清冷,像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月色。

“简单认识过了,今日便先散了。”散学后,十人各自领了名牌、分了宿舍。英璃与祁月、贾连城、朱成人分在东厢房,贾连城第一个挑床铺,选了靠窗那张,大剌剌往上一躺:“这床,比我在家睡的玉榻差远了。”

“那你回家睡。”英璃没好气道。

“那不行。”他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看她,笑得没心没肺,“我这不是舍不得钟离公子么。”

英璃:“……”她想把枕头砸过去。

祁月不说话,只默默把自己的铺盖铺在靠墙那侧,安安静静地坐下,翻开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卷书。烛光落在他侧脸上,仙骨天成,好看得不像凡人。

贾连城忽然坐起身来,来了兴致:“后天休沐,我请客,带你们出去见见世面。”

朱成人眼睛亮了亮:“去哪儿?”

“金陵城最有名的地儿。”贾连城也不卖关子,“绮梦坊。”

朱成人的心,咚地一声跳到了嗓子眼。

休沐那日,暮色初合,华灯初上。

绮梦坊是金陵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朱阁绮户,红灯高挂,门前车马如流水。贾连城一身玄衣,摇着折扇走在最前头,身后紧跟着面红耳赤的朱成人,再后面是满心期待的英璃,和始终云淡风轻的祁月。

进了坊门,老鸨便谄媚的迎上来:“哎哟,贾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巧了,咱们坊里的花魁红袖姑娘,晚上有一场诗会——金陵城的老规矩,打赏前三名的客人,有资格对诗。红袖姑娘从中挑一副最合心意的,邀作幕上宾,进闺房饮酒弹琴!”

朱成人一听“红袖”二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他一把抓住贾连城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贾大哥!俺……俺想见红袖姑娘!”

贾连城看他这副急相,先是一愣,继而无奈的笑了:“行行行,我帮你。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负责出钱;对对联,我可未必对得上。要是对不上,你也别怪我。”语气中还带着点大哥对小弟的宠溺。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贾连城把目光转向祁月,“这不还有位现成的高手么。”

祁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有拒绝。

丝竹琴声起,开场。

一楼大堂中央,高高悬着一面朱漆榜,榜上以金粉写着打赏前三的名号。此时榜首是金陵城有名的盐商赵老爷,方才一掷三百两黄金,满堂喝彩,连红袖姑娘都隔着珠帘道了一声“多谢赵老爷”,嗓音温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赵老爷捻着胡须,志得意满,斜睨四座,只觉今夜这绮梦坊的魁首,非他莫属。

就在此时,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倚了一位少年。他折扇半掩,眉梢轻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朱漆榜:“这榜,还能添个人么?老鸨笑得满脸开花:“成成成!贾公子要玩,自然成!只是这榜嘛,讲的是个先来后到——您添上,也得排在后头。”

“后头?”贾连城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折扇一合,“那就不添了。劳驾,把榜首那名字划了,换我‘贾连城’三字——数目么,比赵老爷多一文钱便是。”满堂一静。赵老爷脸色一沉:“你——”贾连城却连看都不看他,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多的那一文,算我赏给账房先生的跑腿钱。”

赵老爷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发作,却见贾连城从腰间布袋中随手摸出一枚珠子,往账房先生的托盘里一抛:“拿去抵账。”珠子落盘,满堂灯火忽然暗了一瞬——不是灯熄了,是那珠子自己亮了起来。鸽卵大的一枚明珠,通体流辉,光华如水银泻地,竟把整座绮梦坊都笼进一片清冷的月色里。识货的客人“腾”地站起身来,失声惊呼:“鲛……鲛人泪?!这是东海鲛人泣泪所化的鲛珠啊!”

满堂哗然。鲛人泪一滴千金、有价无市,偌大金陵城,二十年也未必见着一回。而眼前这一枚足有鸽卵大小,莫说打赏,便是把绮梦坊连同门前那条街一并买下来,怕都还富余。账房先生捧着托盘,两手直抖,半晌说不出个价来——不是嫌少,是根本估不出价。赵老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能随手掏出一枚鲛珠当赏钱的人,岂是他一个盐商惹得起的。鸨母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贾、贾公子,这、这可使不得啊!”贾连城却只摆了摆手,像丢出去的不是一颗珠子,而是一颗糖:“赏钱是赏钱,姑娘的诗,照旧要对。别耽误了正事。”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这珠子记我账上。回头再送一匣来,给坊里姑娘们打赏着玩。”满堂宾客,连同赵老爷在内,都彻底没了声。一匣鲛珠,是他们做梦都梦不出的数目,在他嘴里,却轻飘飘得像一句玩笑。二楼珠帘后,红袖一袭绯衫,鬓边簪着一朵红山茶。她低眉调着琴弦,偶尔抬眸,那一点慵懒的媚意真让人心生怜惜啊。

“今日的上联,是这一句——”她指尖一挑,琴音清越,“一庭芳草围新绿。”

打赏榜前三的客人,皆可上前应对。第一位上前的是赵老爷,对道:“十亩藤花落古香。”第二位应该也是位富家子弟,沉吟片刻开口到:“百年老树占春晖。”

轮到打赏榜第一的贾连城,他却没说话,只折扇一挑,笑吟吟地看向朱成人:“朱兄弟,你来?”

朱成人一哆嗦,声音都发虚:“俺……俺不会!”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月光落在心上:

“万点桃花映碧云。”

是祁月的声音。他没有开口,却以传音入密,将这一句,原原本本地送进了朱成人耳中。

朱成人愣了愣,随即挺直了腰杆,照着那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一庭芳草围新绿,万点桃花映碧云。”

红袖的手,轻轻落在琴弦上。她撩开珠帘,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目光在朱成人脸上停了停,又若有若无地掠过祁月,轻声道:“这位小公子,可愿上楼,与小女饮上一杯?”

朱成人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愿、愿意!俺愿意!”

他跌跌撞撞上楼,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贾连城正摇着折扇朝他笑,祁月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别处,英璃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楼下,贾连城早叫了一桌好酒好菜,三人围坐。

酒过三巡,气氛便热络起来。贾连城是惯会玩的,先拉着英璃划拳:“来来来,钟离公子,划两拳!输了喝酒!”

英璃从没划过拳,被他带着学:“五魁首……六六顺……哎,这怎么算?”

“你输了!”贾连城乐得直拍桌子,“喝!”

英璃不服气,一杯接一杯地喝,越输越急,越急越输,脸颊飞起两团绯红,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动的明艳。贾连城看得眼睛都直了,忽然愣了一瞬,又赶紧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掩饰:“……钟离公子,你这酒量,倒是不错。”

“那是!”英璃得意地一挑眉,随即又被他忽悠着输了一拳,气鼓鼓地灌下一杯。

祁月本不参与,坐在一旁静静地饮茶。贾连城却不肯放过他,一把将酒杯塞进他手里:“祁月兄,来了绮梦坊,光喝茶像什么话?来,飞花令,以‘花’字为令,输了喝酒!”

祁月端着酒杯,神色如常。英璃歪着头看他,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竟大着胆子激他:“祁月兄,你不会……不敢吧?”

祁月看了她一眼。烛光在她眉眼间跳动,那张秀美的脸被酒意染得微红,眸子里水光潋滟,说不出的动人。他移开目光,声音却比平日轻了几分:“你先。”

飞花令起。

英璃:“花间一壶酒!”

贾连城:“花开堪折直须折!”

祁月接道:“花落知多少。”

……

一轮一轮,你来我往。祁月起初还端着,几杯酒下肚,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他活了数万年,头一回觉得,原来人间这样喝酒,这样笑闹,倒也不坏。

满堂灯火映着三张脸。

玄衣的贾连城,眉目张扬,笑起来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鲜活热烈;白衣的祁月,清冷出尘,像一轮不落人间的孤月,静默皎洁;而钟离——她本就生得极好,平日里男装还压着几分,此刻酒意微醺,眉眼间那点压不住的美艳便漫了出来。肌肤胜雪,眸若点漆,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分明看不出女儿身,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三人坐在一处,三种风情,各有各的好看。满堂宾客不经意间看过去,都暗暗纳罕:这三个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生得好?

贾连城酒意渐深,支着腮看英璃,越看越觉得不对味。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美女数不胜数,却头一回觉得,一个“男人”生得这样好看,好看到让他心口发慌。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半晌,似笑非笑的说道:“钟离,你说你一个男人,怎么生得比那楼上的红袖姑娘还招人?”

英璃心头一跳,强撑着瞪他:“胡、胡说!我哪有红袖姑娘好看!”

“你没她好看,可就是……”贾连城看着她,目光难得地认真了一瞬,“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英璃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祁月端着酒杯,垂着眼,没有说话。可杯沿映着灯火,他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一并按进酒里。

数万年来,天道有定,神明不可动情。由爱故生怖,离爱无忧亦无怖。

他方才那一瞬的心跳,是数万年来,从未有过的陌生。

他抬起头,望向英璃。灯火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她正气鼓鼓地跟贾连城拌嘴。他移开目光,将那杯酒,慢慢地饮尽。

“……今日这酒,有些烈了。”他轻声道。

那一夜,绮梦坊灯火如昼。

夜深了,四人踏月而归。朱成人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绮梦坊的方向,认认真真地立誓:“红袖姑娘,你等着俺。俺一定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月色如银,照亮他圆圆的、认真的脸。

英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的锁灵戒,又抬头望了一眼茫茫夜色。

流云佩。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忽然有些恍惚。

可今晚的灯火太暖,酒意未散,她竟头一回觉得——人间,好像也不错。

只是不知道,那个总爱逗她笑的人,和她身后那个始终安静的人,各自心里,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