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盘,岑聆放了四遍。
第二张,两遍。第三张,七遍。第四张和第五张,他放在一起听,一个按着唱头,一个按着耳朵。
天从黑到灰,再到亮。傅时晏坐在他对面,一句话没问。
三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去了一趟灶间,端回来两碗热水,一碗放在岑聆手边。水汽上来,把盘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五点,岑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大衣,呢子的,很重,压得他脖子酸。傅时晏还坐在对面,手里翻着那本账簿,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纸角过拇指。
岑聆把头抬起来,大衣从肩上滑下去,“几点了?”
“六点。”
“你一夜没睡。”
“你也一夜没睡。”傅时晏把账簿合上,“说吧。五张盘,五个电话。”
第一个是初五下午,打进建兴的,问“货到了没有”。背景里有算盘珠子,有玻璃门开合,还有一样东西,岑聆听了两遍才认出来——那是冰块在桶里化开的声音。有冰的地方不多,上海滩上数得出来。
第二个是初六夜里,一个女人打来,只说“明晚不要等他吃饭”。背景里有电车铃,铃声是双响的。
第三个是老陆最后接的那个,初七十点二十。
第四个是同一个人,初七夜里十点四十,一句话没说,只有呼吸,和远远的一支乐队。
第五个是初七夜里十一点,很短,说了三个字:“车上说。”
“第一个,”岑聆把针抬起来,“是一家有冰箱的店。不是餐馆,餐馆的冰不放在柜台上。是西药房,或者卖汽水的地方。”
傅时晏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八路电车。铃是双响的,上海只有八路的车还是老铃。她就在电车站上打的,车来了,她停了一下才说完。”
“第三个。”傅时晏说。
岑聆没有马上说。
他把第三张盘重新放上去,针落在第一道槽之前一点点。
“这个人在听乐队。”他说,“不是收音机里的乐队,是活的。距离很近,隔着两扇门。乐队的编制是三支萨克斯、两支小号、一支长号、鼓,还有一架钢琴。那晚只有两支萨克斯,有一支不在。”
“少一支萨克斯,全上海那么多舞厅。”
“舞厅的地板不一样。”岑聆说,“他站着的那块地方,脚下有回响。木头的回响短,这种回响是空的,底下有弹簧。上海装了弹簧地板的舞厅,不超过五家。”
傅时晏放下笔。
“还有,”岑聆说,“他说话的时候,背后有人在开香槟。开瓶的声音很闷,说明那间屋子铺了地毯,挂了厚帘子。再往后一点,有玻璃门撞上的声音,玻璃很厚,是双层的。”
他停了停。
“大沪舞厅。”他说,“我去年给他们录过一次开张志喜的盘。那个厅的穹顶是铁的,铜管一响,声音会多绕半圈才下来。刚才那支小号,绕了半圈。”
“你听得这么细,”傅时晏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
“为什么。”
“听得太细,就忘不掉。”岑聆说,“有些声音听过一次,就在脑子里住下了。赶不走。”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大沪在霞飞路。”傅时晏说,“隔壁有一家烟纸店,店里有公用电话。”
“不用隔壁。”岑聆说,“舞厅门厅左边,衣帽间边上,有一部电话,给客人用的。他就是在那儿打的。他一边打,一边听乐队。他舍不得走开。”
傅时晏问:“第五个呢。”
“第五个,他在车上。”岑聆说,“说话的时候,车窗是开着的。外面有报童。”
“报童。”
“喊的是号外。”岑聆说,“《明华银行倒了》。那天晚上,全上海只出过这一次号外。我听见他喊了两遍,第一遍在车左边,第二遍在后面。车在往前开。”
“几点。”
“号外是十点半以后才上街的。”岑聆说,“他十一点打的电话,人在车上,刚从大沪出来。”
傅时晏站起来,走到窗边。
“初七晚上,站里只有一个人请了假。”他说,“费明。他说他牙疼。”
“他牙疼,还能去跳舞。”
“他说他在家。”
岑聆把五张盘一张一张收进纸套。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诈他一次。”傅时晏说,“你跟我去。”
“我去做什么。”
“你躲在隔壁听。”傅时晏说,“我要有人替我听他说谎。”
站里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弄堂,门脸是一家报关行。
费明二十八岁,戴一副圆眼镜,头发梳得很齐,指甲剪得干净。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才笑着叫了一声“傅经理”。
傅时晏让他坐。
岑聆在隔壁的储藏室里,门留了一条缝。屋子里堆着旧档案和汽油桶,气味很重。他背靠着墙,闭上眼。
“初七晚上,”傅时晏说,“大沪舞厅的乐队,少一支萨克斯。”
费明笑了一下。
“傅经理也懂乐队。”
“我不懂。”傅时晏说,“有人懂。”
“不是少,”费明说,“是换了人。吹萨克斯的老金那天告假,换了个新手,吹得不好,一到高音就飘。”
说完他停住了。
储藏室里,岑聆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傅时晏问。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傅经理,”费明笑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您这是做什么。”
“老金初七没有告假。”傅时晏说,“他那天在苏州,跟着一个堂会。初八才回上海。”
费明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傅时晏说,“你那天晚上就在那个厅里。”
屋里安静下来。
岑聆听见费明的呼吸变了——不是慌,是慢下来了。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反而会慢。
“傅经理。”费明说,“您知道我是谁的人。”
“知道。”
“那您还诈我。”
“我诈你。”傅时晏说,“诈出来了。”
“诈出来又怎么样。”费明说,“您有证据么。一张盘?一张盘能证明什么。您拿去给站长看,站长会信您,还是信我。”
傅时晏没有说话。
“再说了,”费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就算是我打的电话,我也是为了站里。建兴那晚有人去,我怎么知道去的是南京来的,还是日本人派来的。我提醒一句,是尽职。”
“你提醒的那一句,让他们没有走。”
“他们不走,是他们的事。”
傅时晏还是没说话。
费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储藏室的门缝。
那一眼很短。
岑聆在门缝后面,和他对上了。
“傅经理,”费明说,“您这屋里,还有别人。”
“有。”傅时晏说,“我的耳朵。”
费明笑了一下,走了。
回去的车上,岑聆一直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傅时晏问。
“他最后看你那一眼。”岑聆说,“他不是在看你。他是在算,这屋里还有谁知道。”
“我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儿。”
“他知道。”傅时晏说,“所以明天你去苏州。”
“我不去。”
“这不是商量。”
“那你把我绑去。”岑聆说,“绑上火车,我在苏州照样能跑回来。你要是把我锁在屋里,我就砸窗户。傅时晏,我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傅时晏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费明上头有人。”他说,“我动不了他。今晚他回去一报,明天来的就不是牙疼的人了。”
“那你还要我走。”
“我要你活着。”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屋里等他们。”岑聆说,“我耳朵好,我听得见他们什么时候来。你把我送走,是把你的耳朵也送走了。”
傅时晏看着前方。
“你留下,”他说,“我得替你挡。”
“你挡。”岑聆说,“你挡的时候,我在你后面。”
傅时晏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
“岑聆。”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句话,比昨天那句还难办。”
岑聆忽然想笑。他忍住了。
“那就都欠着。”他说。
那天晚上,傅时晏收到一张便条。
便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折了两折,上面写着:建兴还有一个活的,在杨树浦,今晚要走。
字是费明的字。
傅时晏把便条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调我走。”他说。
“那你还去。”
“我去。”傅时晏说,“杨树浦真有一个人。费明不会拿一个假的换我一条命,他会拿一个真的,换我这屋里空一个钟头。”
他穿上大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枪,放在桌上。
“会用么。”
“不会。”
“我教你。”傅时晏把枪拿起来,塞进他手里,扳开保险,“扳机扣到底,别提前松。手腕别抬,抬了就打高。”
“打高会怎么样。”
“打高打不中。”傅时晏说,“打不中,你就跑。往楼上跑,把门关上,别管我。”
岑聆握着那把枪。铁的,比他想的沉。
“傅时晏。”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傅时晏看了他一眼。
“记着。”他说。
门关上了。
岑聆把五张盘从桌上收起来。
他站在屋里想了一会儿,走到钟底下,打开钟门。
钟有一人多高,铜锤卸下来以后挂在里面的钩上,底下空着一大块。他把五张盘用布包好,塞进钟壳最里面,靠着背板。手伸进去的时候,他摸到木头上有灰——这屋里唯一有灰的地方。
他关好钟门,把指针拨正。
然后他上楼,等。
他坐在床沿,把枪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
保险在哪儿,他刚才看傅时晏扳过一下,记得位置。他扳开,又合上,再扳开。金属的声音很小,可是在这个屋里很响。
他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一夜。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静。他坐在床边握着一只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他那时候十二岁,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一直握着,握到天亮。
他想,今天晚上不会。今天晚上他手里有枪。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不会打枪,刚才傅时晏教的那两句,他现在只记得“手腕别抬”。
他把枪重新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十一点二十,弄堂里有脚步。
两个人。皮鞋。左脚那个人的鞋跟钉了铁掌,走一步响一下。
他们走到门口,停下。
岑聆听见锁孔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有耐心——不是撬,是试。一根铁丝,一寸一寸往里送,碰到弹子就退回来,再送。
他数着那根铁丝的动作。数到第十一次,锁开了。
门被推开。地板响了一下。
“楼上。”一个人说。
“先找东西。”
抽屉被拉开。书被扫到地上。有人踢了一脚椅子。
岑聆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
他忽然听见耳朵里那根弦开始响——很远,很细。这个时候来。他咬住牙,把它往下压。
脚步声上楼了。
“岑先生。”楼下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平,“盘呢。”
岑聆没有说话。
“我们知道在你这儿。”那人说,“五张。你交出来,我们走。你不交,我们也走,不过你得跟我们一块儿走。”
岑聆退到楼梯口。
他能听见两个人的位置:一个在楼下,站在书桌边上;一个在上楼,走到第五级,停了。
他抬手,开枪。
枪声在屋里炸开,比他想的响十倍。后坐力把手腕顶起来,枪差点脱手。
枪响之后,他的耳朵里有一小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根很长的嗡。他咬着牙等它过去。这一等只有两秒钟,可那两秒钟长得像一整夜。
楼下的灯罩碎了。
不是他瞄的。他瞄的是人。
屋里黑了一半。楼下那个人骂了一句,脚步动了。
岑聆往楼上退。他退到走廊尽头,背贴着墙,把枪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他在楼上。”楼下的人说,“小心,他有枪。”
“就一枪。”另一个人说,“这种枪五发。”
脚步声又上来了。这次不急了,一级一级,很稳。
岑聆闭上眼。
他听见那个人的呼吸、衣服摩擦、鞋底压着木头的重量。他能听见那个人走到第几级。他也能听见——门外,很远的地方,有一辆车拐进弄堂,轮胎压过石板。
车没有停。
他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散了。
门是被撞开的。
傅时晏进来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停。他先在玄关抬手一枪,楼下那个人倒了,枪掉在地板上,滑出去半尺。
楼上那个转身往下开枪。
傅时晏侧了一下身。子弹打进楼梯扶手,木头炸开一小块。
然后那个人冲下来了。
岑聆在楼上,只看见一个影子从楼梯上扑下去,手里有刀,刀在灯下亮了一下。
傅时晏没有退。
他往前一步,左手抬起来,挡在刀和自己中间。
刀从他左肋划下去。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
那个人还要再砍,傅时晏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响了一声,刀掉了。
傅时晏抬膝,顶在他肚子上。那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滚到玄关,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出门。
门外有阿六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跑远的脚步。
岑聆从楼上下来。
他下到第五级的时候,看见傅时晏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去。
“没事。”傅时晏说。
岑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血从大衣里渗出来,很快,深色的,把呢子浸成黑的。有一滴落在地板上,很稠,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散开。
“没事。”傅时晏又说了一遍。
岑聆伸手去按。
手一按上去,血就从指缝里出来,热的。
他开始发抖。
药箱在灶间的柜子最上一层。他搬了椅子,脚踩空了一次,摔下来,膝盖磕在柜门上,不疼。
他把药箱抱下来,摔了一个杯子。杯子碎在灶间地上,他没有回头看。
剪刀在药箱里。他剪开傅时晏的衣襟,一层一层,剪到最里面那件。
伤口从肋骨下面斜着下去,有半尺长,不深,可是开得很宽。白的东西翻在外面。
岑聆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见耳朵里那根弦响了。响得很清楚,一点都不远,就在耳道里,拉着,不停。
“岑聆。”傅时晏说。
“嗯。”
“看着我。”
岑聆抬起头。
傅时晏的脸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可是他的眼睛是稳的。
“药箱里有酒。”他说,“先洗。洗完再缝。”
“我不会缝。”
“你会。”傅时晏说,“你母亲病的那几年,你换过药。”
岑聆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傅时晏说,“在苏州的船上,你说过一句。”
岑聆低下头。
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得发黑,指甲缝里也是。
他想起父亲在盘里说的那句话。覅怕。
他对着自己的手说了一遍,没有出声。说完,手还是抖。
他找出那瓶烧酒,拔开塞子,手抖得酒洒了一半。
“咬着。”他把一条毛巾塞到傅时晏嘴边。
傅时晏没有咬。
“你数。”他说。
“数什么。”
“我的呼吸。”傅时晏说,“你数着,就不慌了。”
岑聆看着他。
“一。”傅时晏说。
岑聆把酒倒下去。
傅时晏的身体绷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了一下,才出来。
“一。”岑聆跟着说。
“二。”
酒冲过伤口,血被冲开,露出底下的红。
“二。”
“三。”
针在火上烧过。岑聆捏着针,手抖得穿不进去。
“三。”傅时晏说。
针进去了。
岑聆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掉在伤口旁边。
“别掉进去。”傅时晏说。
“你闭嘴。”
“四。”
“四。”
他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丑,针脚一大一小,线拉得不匀。他一边缝一边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气,一口一口,接不上。
“五。”
“五。”
“六。”
“六。”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他的哭声忽然出来了。
不是抽气,是从胸口底下顶上来的一整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变成一声很闷的、很难听的响。他整个人往前塌,额头抵在傅时晏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
“你不能死。”他说,“你答应过我天亮以前回来,你回来了,你不能死。”
“死不了。”
“你骗人。”岑聆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水,“你骗人。你呼吸不对。”
傅时晏没有说话。
“你平时不这样。”岑聆说,“你平时一口气很长,刚才那口气断了一下。你断了一下,我听见了。”
屋里静了很久。
“嗯。”傅时晏说,“有点疼。”
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说疼。
岑聆忽然明白,他以前不说疼,不是不疼,是说给谁听呢。
现在有人听了。
他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我没用。我连针都拿不稳。”
“你缝得比医院好。”
“你骗人。”
“这次没骗。”
岑聆的眼泪又下来了。
傅时晏抬起右手,用手背给他擦。手背上有血,擦过去,在他脸上留了一道红。
“别哭。”傅时晏说,“我这人最怕人哭。”
“你怕的东西真多。”
“嗯。”傅时晏说,“以前不知道。”
“怕人哭?”岑聆盯着他。
傅时晏愣了一下,“怕你哭。”
沈砚是半个钟头以后到的。
他进门看见地上的血,脸白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先把玄关那个拖出去,又把地板擦了三遍。擦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费明不在家。”他说,“他家空的。衣柜开着,箱子没了。”
傅时晏靠在沙发上,肋下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又缠了一圈布带。
“他跑了。”沈砚说,“站长那边,我去说?”
“我去说。”傅时晏说,“你回去睡。”
沈砚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茶几上。
“爷叔。”他说,“下回这种事,你叫我。”
“叫你做什么。”
“叫我替你挡。”沈砚说,“我年轻,血多。”
天快亮的时候,傅时晏开始发热。
岑聆把楼下的炉子生起来,烧了水,把毛巾浸了,拧干,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凉得很快,他就一遍一遍地换。
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握着他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烫。
屋里很静。楼下的钟停了——子弹打穿了钟面,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没有人去修。
岑聆把耳朵凑近了一点。
他听他的呼吸。
一进,一出。中间有一个很短的停。
他不知道这个人平时的呼吸是多少。他从来没有数过。他以为还有很多年可以数。
这一夜他数了。数到天亮,他自己也睡着了,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还握着那只手。
后来他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傅时晏还在睡,眉头皱着,呼吸比夜里稳了。
岑聆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又放回去。
傅时晏睁开了眼睛。
“手麻了么。”
“没有。”
“你握了一夜。”傅时晏说,“我半夜醒过一次。”
岑聆没有说话。他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有抽动——不是被握着,是他自己不肯松。
他想,从今天起,他要把这个数记住。
以后这个人要是不见了,他就凭这个数,从满上海的声音里,把他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