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璃跟在苏晚泠身后,怀里抱着一个空药篓,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
第三十七步,偏院门。第四十二步,左转,绕过一口青石水缸。水缸沿上晾着几把药锄,锄柄的木头裂了缝,夹着干涸的泥。
她把这几个位置默念了一遍,又用脚趾在鞋底勾了勾,要把这些步子刻进骨肉里。逃荒那几年,爹教过她记路的法子:先记水,再记石头,最后记那些不会动的东西。
药阁的路不复杂。但她不敢赌自己的记性。
她昨晚睡在柴房的干草铺上,翻来覆去,想的是哥哥。她不知道哥哥在炉房喝没喝那碗粥。她只记得进药阁那天,哥哥站在廊道那头,朝她喊:快回去,别让人看见。她撇了撇嘴,还是走了。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她现在还记得。
苏晚泠在药架前停住,回头朝她笑了笑。
“药阁的规矩很多,你跟着我,不要走错路。”
她抬手拂过沈砚璃耳边碎发,指尖带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药香。说话时,她的目光从沈砚璃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脖颈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
沈砚璃垂下眼帘,把碎发整理到耳后,顺势用领口盖住红绳。
“弟子记下了。”
“第一层到第三层是常用药材,每天辰时清点一次,申时补货。”苏晚泠指着一排排药架,“第四层往上,都是各个峰定制丹方所需的原料,没有我的手令,不能碰。”
她声音温和,是在哄一个孩子。
沈砚璃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药架第三层。其中一格明显比其他格子凹进去一块,被人常年抽动,木格边缘磨得发亮。
“首座。”沈砚璃问,“那层是空的。”
“哪层?”
“第三层,从西边数第五格。”
苏晚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没变。
“那格子的药,用完了,还没补上。你别动它。”
沈砚璃点头,把那个位置记下来。药篓边沿有一根竹刺扎进指腹,她没有拔,让那点疼痛帮她记住这个地方。
她蹲在药架前,把那排格子挨个看了一遍。别的格子都堆得满满当当,只有那一格,空着。空得干干净净,一格灰尘都没有。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
她想起爹的话。爹说,璃儿,记路要记三样:水、石头、不会动的东西。她记下了。可爹没告诉她,记下来的路,有一天会通向哪里。
苏晚泠带着她走到偏院西侧。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厢房,门都上着锁,铜锁上生了暗绿色的锈。
苏晚泠没有介绍这些房间。她步子加快,裙摆擦过门槛,径直走向院角一口井。
“井水是活水,打上来就直接洗药。”她弯下腰,从井沿上取下一条粗麻绳,“你每天卯时来打三桶,够用了。”
“弟子记下了。”
“药阁住的人少,”苏晚泠直起身,声音温和,“东边那排厢房,空着,你别去。西边这两间,是库房和灶房,你要用,尽管用。”
“是。”
苏晚泠走了。裙摆绕过水缸,消失在正房的门帘后。
沈砚璃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四周无人,才慢慢直起身子。
她先走到药架第三层,踮起脚,把手指伸进那个凹格里。指尖碰到一道细缝,冷气从缝里渗出来,顺着指腹爬上手腕。
她猛地缩回手。
那道冷气比井水凉得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着一层薄灰,灰里混着细碎的白。
像骨粉。
她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退后半步。她很想再探一次,可院子里太安静了,静得可以听见晒干的药草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她抿了抿嘴,抱起药篓,转身往西边的柴房走。
柴房门轴涩,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沈砚璃用肩膀顶开门,侧身挤进去,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干草气。她把药篓放到角落,又站起来,把窗推开一条缝。
窗外正对着那排厢房的侧面。七间房的门都锁着,铜锁上的锈在日头底下发暗。门楣上没有挂牌,没有编号,光秃秃的,故意不让人认出来。只有靠近墙角的那一间,门框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时间久了,落了一层灰。
沈砚璃把那道刻痕的位置记在心里,又把窗合上。
下午,许嬷嬷领着她到库房搬药材。
库房光线暗,堆着半人高的麻袋。许嬷嬷指着一排架子说。
“这些是陈皮、半夏、茯苓,都是炉房那边要的。你一样搬两袋,送到偏院门口,有人接。”
沈砚璃应了一声,弯腰去搬麻袋。麻袋比她想的沉,她咬牙拎起来,趔趄了一下。
“慢着点。”许嬷嬷看了她一眼,“药阁的活计,急不得。急,手就抖,手一抖,药就错了。药错了,是要吃官司的。”
“吃官司?”
“吃官司。”许嬷嬷说,“去年的账房,把一味药的分量记错了,少了一钱。人抬回来的时候,药阁赔了三十两银子,那账房再没来过。”
沈砚璃低下头,把麻袋搬到肩上,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门口,许嬷嬷又叫住她。
“丫头。”
“嗯?”
“药阁的人,”许嬷嬷顿了顿,说,“眼睛都亮。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少看一眼。记住了。”
沈砚璃背着重物,脚步没停,应了一声。
“记住了。”
她走出偏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许嬷嬷说“不该看的少看一眼”,言外之意是,该看的,可以看。
日头西斜的时候,她胸口一热。
白玉玉牌贴着她的皮肤,又烫了起来。这一次烫得更凶,被火舌舔了一下,热度从皮肤上流经四肢,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住舌尖,把一声闷哼咽回去。手指攥住药篓边沿,指节泛白。
“怎么了?”窗外的脚步声停住,是许嬷嬷的声音,“晒晕了?”
“没事。”沈砚璃说,“蹲猛了。”
“饿了吧。”许嬷嬷在窗外说,“等会儿让人给你送碗灵粥来。药阁的粥,跟外面不一样,养人。”
“谢嬷嬷。”
粥送来了,白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沈砚璃端起来,闻了闻。甜,甜得发腻。
她想起炉房的哥哥。哥哥碗里的粥,是不是也这么甜?
她把碗放到柴房的角落,用干草盖住。她没喝。她想,万一哥哥也有一碗呢,那她也有一碗。
夜里她翻了个身,又想:要是这粥不能喝,她藏着的这碗,算不算多此一举。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哥哥的东西,她舍不得扔。
脚步声远了。沈砚璃慢慢直起身,隔着衣襟摸了摸玉牌的轮廓。
圆,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她低下头,想起一件事。
荒年逃难,爹娘死后第三天,她翻父亲的遗物匣。匣底垫着一块旧布,布底下压着一枚铜片,铜片锈得发绿,边缘磨得参差不齐,上面刻着差不多的线条。
当时她只看了一眼,就将铜片扔回匣底。那时她饿得头晕,以为只是锈痕。
她解开衣襟,把玉牌取出来,凑到窗边最后一点天光下,仔细看上面的纹路。纹路不是浮在表面的,是刻进玉里的,刀口很深,缝隙里积着陈年的垢。
她沿着纹路用手指描了一遍,又想起父亲遗物匣里那枚铜片上的线条。
几乎一模一样。
玉牌还在烫。隔着衣料,一颗小小的火炭,贴在胸口。
她想起哥哥。哥哥在炉房,喝不喝那碗粥?哥哥说过,等他摸熟了路,就来接她。她信。她比谁都信。
可她也有点怕。怕哥哥把路摸熟了,人先没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进骨头里。她不敢想第二遍。
她也不知道那碗“养人”的灵粥,跟炉房那碗,是不是一个味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娘留下的这块玉牌,从来不发热。它只在她靠近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烫。
那枚铜片和这块玉牌,是爹从哪得来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座仙门里,藏着跟爹娘有关的东西。
夜里,沈砚璃躺在柴房的干草铺上,把那块玉牌握在手心。
玉牌已经凉了。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圈纹路,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花纹,是一句没说完的话。起笔的地方很重,收尾的地方很轻,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停了。
她闭上眼睛,把纹路的走势一笔一笔描在心里。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
娘活着的时候,从不让她碰那块玉牌。她说“女孩儿家,戴玉要藏好”。爹也说过,“这玉见不得光”。
她那时候小,以为爹娘是怕玉被抢。荒年路上,一块成色好的玉,能换半袋米。
现在她想:爹娘怕的,恐怕不是被抢。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璃把玉牌塞进衣襟,合上眼睛装睡。
门被推开一条缝,许嬷嬷的声音探进来。
“睡了?”
沈砚璃没应。
“睡吧。”许嬷嬷说,“明早还要打水。玉牌收好,别让首座瞧见。首座不喜弟子戴这些零碎。”
门合上了。脚步声远了。
沈砚璃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压不住。
许嬷嬷说“别让首座瞧见”。可是白天,苏晚泠明明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绳。她没有说破,也没有让她摘下来。
苏晚泠是在替她瞒着,还是在等她自己交出去?
她想起白天苏晚泠看她的眼神。蜜似的温柔,甜得腻人。那种甜,她在别处尝过一次。那是她进药阁第三天,许嬷嬷端来一碗粥,说“首座赏你的,养人”。
她喝了一口,甜的。她没敢喝第二口,趁许嬷嬷转身,把粥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
那盆花,第二天就死了。
她躺回干草铺上,把玉牌贴在胸口。凉的。可她知道,它还会再烫起来。
她闭上眼,在心里描那块玉牌的纹路。描着描着,就睡着了。
梦里,娘在灯下缝衣裳,妹妹在灶边烧火,哥哥在院子里劈柴。娘忽然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看懂了。
娘说的是:玉别见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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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药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