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第一响,沈砚行就醒了。
大典的钟,一共九响。响到第九响,炉火就点。
他一夜没睡,数着钟声,一声一声数过来。
他整夜没睡,靠在西台的石栏上,听香灰落了一夜。西台的栏上放着他的柴刀和灰铲,并排摆着,两件等着上工的农具。祭台四面,弟子列队而立,香炉里插着整把的香,烟直往天上窜。丹炉立在正中高台上,比炉房的炉子大出三圈,铜身擦得锃亮,映着晨光,刚出炉的铜钟。
执事弟子来回走,搬供品,摆蒲团,脚步放得很轻,怕惊着什么。沈砚行蹲在栏边,把柴刀柄上那圈布重新缠了一遍,缠紧,又松开,再缠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跟钟声一样稳。
顾昭从东台绕过来,递给他一只陶碗。
“宗门发的灵粥,喝一口,撑到晌午。”
沈砚行接过碗,没喝。他端着碗看,粥是白的,稠的,闻着有点甜腥,和炉房里那口大锅熬的一模一样。
“又不喝?”顾昭看着他,“你这护炉人,比丹奴还讲究。”
“回大人,早上喝不得甜的。喝了犯困。”
“犯困好。”顾昭说,“等会儿那场面,睡着了就不用看。”
沈砚行端着碗,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这粥是什么。林望舒画过,凝神丹,送行药。喝下去的人,会走得很安稳,很听话。他端着那碗粥,看了两息,把碗放在石栏上。
“放着吧。”他说,“晌午再喝。”
顾昭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西台这边,”他说,“离祭台远。管事儿的,不往这边看。”
“我知道。”
“知道就好。”顾昭说,“别让我知道,你干了些不该干的事。”
他说完,走了。
沈砚行蹲在栏边,把顾昭这句话,收进心里。顾昭这个人,话里有话。他听得出来。
顾昭说,别让他知道,他干了些不该干的事。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警告:别乱来,我看着你。另一层,是提醒:我看着你,你干的事,我未必拦。
沈砚行不知道是哪层。
他只知道,顾昭递那碗粥的时候,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想起林望舒写过的话。顾昭是四人里,唯一会问“累不累”的人。
这样的人,是敌是友,现在还说不清。
钟声第二响前,赵满仓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蹲到沈砚行身边,压低声音问。
“沈哥,你真镇西台?”
“嗯。”
“西台离祭台最远,管事儿的都不往这边看。”赵满仓说,“你在这边,想干点啥,没人瞧见。”
沈砚行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赵满仓说,“我就是提醒你,西台这边,墙根底下,有一道排水沟,通到祭台底下。沟口让灰堵了一半,你要是想……看看热闹,从那儿能摸近些。”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混回人群里,从没来过。
沈砚行蹲在栏边,把赵满仓的话,收进心里。排水沟。墙根底下。通到祭台底下。他记下了。他想起昨夜炉膛底下那道刻线,一直往西,延伸到地砖那边。两条路,一条在明处,一条在暗处,通的地方,是同一个。
钟声第二响。祭台上,云衍真人已经落了座。他穿着朱红道袍,白须垂到胸前,端坐在蒲团上,一尊刚开光的泥胎。他身边站着晏玄宸,玄色劲装,佩剑,面无表情。另一边站着苏晚泠,青灰道袍,腰挂青铜药铃。
沈砚行蹲在西台栏边,隔着整座祭台,看着台上。沈砚璃还没上来。
执事弟子开始走流程。读祭文,进香,敬酒,一套一套的。沈砚行蹲在栏边,听香灰落了一夜的心,这会儿却静了下来。他数着香炉里的香,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执事弟子喊了一句。
“炉胎入台!”
满场的人都安静了。
沈砚璃从药阁那边走出来。她穿着素白的祭服,头上没有钗环,脸上没有脂粉,手里捧着一盏青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从南边那条道,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沈砚行蹲在西台栏边,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他数她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台阶前,她顿了一下,抬头,隔着整座祭台,往西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收回视线,捧着青灯,走上祭台,跪在丹炉前的石台上。
沈砚行蹲在栏边,把她那一眼,收进心里。她看见他了。他知道她看见她了。
昨晚她让苏合带话,说她不怕,让他别怕。他当时没接话。
他记得她小时候,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娘走了以后,她缩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角,整夜整夜地发抖。
后来进了仙门,她学会了一个人睡。学会了一个人走夜路。学会了笑着说:哥,我不怕。
她学会了很多。
他一样都没学会。他还是怕。怕她冷,怕她饿,怕她一个人,在那张炉台上,没有人替她挡着。
他蹲在栏边,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把手按在胸口,按着那两枚铜片。
现在他蹲在西台栏边,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在心里说:璃儿,哥在这儿。
祭台上,云衍真人站起身,走到丹炉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
“丹劫大典,祭天敬炉。炉胎之身,引火淬丹。此乃宗门百年大礼。炉胎受命,渡人渡己,功成之日,宗门上下,同享其果。”
渡人渡己。沈砚行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他想起林望舒灰面上那个符号。一环套一环,收尾一道长尾。他想起炉膛深处的铜片。他想起地窖里的白骨,七根断指。他想起娘画在他掌心的符号。
渡人渡己。
他想起云衍真人哄人的那些话。
云衍真人说,炉胎受命,渡人渡己,功成之日,宗门上下,同享其果。
他问过林望舒:上一任炉胎,渡成功了吗?
林望舒写:名册上抹了。
他又问:她人呢?
林望舒没有写。他低下头,很久很久,才伸出手,往地窖的方向,指了一下。
白骨。七根断指。蜷在角落里。
他蹲在栏边,看着云衍真人那身朱红道袍,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摊血。
沈砚璃跪在石台上,青灯搁在膝边。她低着头,素白的祭服铺了一地。满场的人都看着她,等着那个时辰。
执事弟子高声报时。
“炉火,一个时辰后点燃!”
一个时辰。满场的人都等着那个时辰。沈砚行蹲在栏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按着那两枚铜片。
他等的时辰,比他们早。
他低头,看着石栏上那碗没喝的灵粥。白色的,稠的,甜腥的。他把碗端起来,倒进脚下的灰堆里。粥渗进灰里,转眼就不见了。
“不喝,”他在心里说,“送行的酒,我不喝。”
他站起来,扶着石栏,看着祭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沈砚璃跪在石台上,背挺得笔直,一截竹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发抖。
他知道她在等。等那个时辰,等他们把她推进炉膛。她说过,她怕冬至那天,她走不到炉台上。她走到了。现在,轮到他了。
他蹲下去,装作整理靴带,指尖在靴沿内侧,弹了三下。
三下。这是他和沈砚璃约好的暗号。
逃荒那年,她走不动了,不敢喊,怕引来狼,就弹三下手指。三下,是她还走得动,让他等她。后来进了仙门,这个暗号就没用过。
今天,他用上了。
他弹了三下。她动了两下。
两下,是“收到了”。这个暗号,是逃荒路上定的。她走不动,弹三下,他回头背她。她收到,动两下,是告诉他:我还能走。
今天她动了两下。
意思是:哥,我还能走。
他蹲在栏边,把这两下,收进心里。
她没抬头。可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两下。
两下。收到了。
他直起腰,把柴刀从腰间抽出来,插进石栏缝隙里,刀刃朝下。然后他蹲在栏边,看着祭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等她。
钟声第三响。满场的人都跪了下去。沈砚行没有跪。他蹲在西台栏边,一截灰堆里的树桩。
他听见云衍真人的声音从祭台上飘下来,慈和的,一个老人在哄孩子。
“炉胎,你且安心。渡人渡己,功成之日,自有福报。”
沈砚璃跪在石台上,没有抬头。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师父,”她说,“弟子有一事想问。”
云衍真人看着她。
“你问。”
“上一任炉胎,”沈砚璃说,“名册上抹了名字的那位,她渡成功了吗?”
满场都静了。云衍真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一瞬,他又笑了,声音还是慈和的。
“上一任炉胎,功成身退,已得大道。”
沈砚璃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青灯往膝边拢了拢。
沈砚行蹲在西台栏边,把这场问答,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
功成身退,已得大道。他想起地窖里那具白骨,蜷在角落里,骨头都发黑了,手骨里有七根断指。
他正蹲着,一个执事弟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镇西台的?”
“是。”
“云衍真人吩咐,西台的人,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弟子说,“你听着没有?”
“听着了。”
弟子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沈砚行蹲在栏边,把那句话,收进心里。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也就是说,炉火点起来之后,他就可以离台。
他站起来,把插在石栏缝里的柴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云衍真人,你哄了一辈子人。今天,我看你还能哄到几时。
他蹲回栏边,等着那个时辰。满场的人都在等一个时辰。他等的时辰,比他们早。他等的,是地砖底下那条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靴底沾着灰,灰里有一点暗红。是炉膛深处带出来的。他拿靴尖,在石栏上蹭了蹭,把那点暗红蹭掉了。
满场的钟声又响了一声。他数着钟声,等那个比他早的时辰。
香炉里的香,烧到第七根半。
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
他等着炉火点起来。点起来,他就走。
走地砖底下那条路。走炉膛底下那条路。走林望舒画给他的那条路。
他等那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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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