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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她叫沈砚璃

沈砚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让妹妹把手按上了那块石头。

要是那天他把她的手拽回来,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可他没拽。他也想测一测,想知道妹妹能不能被收进仙门,能不能喝上一碗热粥。

荒年把人饿怕了。饿怕了的人,见了仙门收徒四个字,眼睛就亮。

青禾三年,大旱。官道两边的枯草啃成了光茬,树皮剥得露出白芯。沈砚行背着沈砚璃走了七天,鞋底磨得能看见脚趾。他数着步子走,一步不敢停。

后背一条旧疤,是去年替她挡流民棍子留下的,从肩胛斜劈到腰际,天热就痒,出汗就疼。她烧糊涂的时候总爱拿指尖去碰那道疤,边碰边喊哥哥。

“哥。”

声音黏,从嗓子底捞出来的。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冷。”

他把那件破棉袄又往上拽了拽,裹紧她。棉袄七天前就汗透了又吹干,硬邦邦的。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衫,风一吹,肋骨一根根往外顶。

她比他小五岁,从小就是他背大的。爹娘都死了,这世上就剩他们两个。她要是没了,他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走不走得动。

三天没找到一口干净水。溪流干涸了,洼地里的水发绿,他尝了一口,腥得舌根发麻。沈砚璃从昨半夜开始发烧,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他蹲在路边,把碎饼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喂给她。

“哥,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饼。”他说,“软的。”

她信了,靠在他肩上又睡过去。他舔了舔嘴唇,什么味都没有。这世道,一粒米就是一条命。他舍不得那粒米,更舍不得她。

狼是三更时分来的。

灰毛饿狼从枯草丛里走出来,肋骨一根根凸起,眼珠泛着绿光。它盯着沈砚行背上的沈砚璃,涎水滴在枯草上。

沈砚行没有动。他背对着狼,重心不稳,一旦先动,狼就会扑向沈砚璃。

“闭眼,别出声。”

沈砚璃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脑袋软软搭在他肩上。

狼后腿一蹬,直扑她的脖子。沈砚行侧身一让,柴刀从下往上撩,正劈在狼颈上。热血溅了他满脸。

狼没有死透,爪子在他小臂上划出三道口子。他一脚踹开它,反手又一刀,劈进狼的后颈,卡在骨缝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他蹲在尸狼旁边喘息。血混着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他抹了一把,满脸都是红的。

他把柴刀在狼皮上蹭了蹭,收进腰间。手上三道口子,深可见骨。他撕了一条裤腿,缠了缠。

沈砚璃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

“哥,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说,“我都闻见血味了。”

他笑了笑。荒年路上,他没笑过几回。这一回笑,是因为她还有力气跟他顶嘴。

他没有生火烤肉。荒年路上,生火就是招狼,也招人。他从狼腿上割下一条肉,用草绳捆了,系在腰间,挂得离沈砚璃远一点。怕那股腥气,熏得她更难受。

“哥,饿。”

“到了就有粥喝。”

“粥是白的吗?”

“白的。”

“雪那么白。”

沈砚璃没再说话,又烧糊涂了,在他背上抖。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磨穿了,脚踩在碎石尖上。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数着沈砚璃的呼吸,数到第一千下的时候,天边泛了白。

入夜之前,他看见了云岫山脉。

主峰玄炉峰高耸入云,半山腰笼着一层丹云,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山脚下有一座坞堡,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

沈砚行盯着那层丹云看了很久。那云太浓太低,一团团从山体里冒出来往上翻涌,拧成一股往上顶。

“哥,它响了。”

沈砚璃烧得糊涂,一把攥住脖子上的白玉玉牌。那玉牌是娘留给她的,戴了七年,从未热过。这会儿它滚烫,烫得她指腹一缩,还是死死攥着。

沈砚行蹲下来想碰,指尖刚触到玉面,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

“别再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

他当时想问为什么,娘话没说完就走了。他以为那是烧糊涂的胡话,没放在心上。

现在,玉牌烫了。他想问娘的话,又爬回了嗓子眼。

他咽了口干唾沫,把沈砚璃往上颠了颠。

“马上有热粥了,别睡。”

排队的时候,沈砚璃靠着他,小声说。

“哥,前面那个老奶奶,跪了好几次了。”

沈砚行抬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灰袍弟子脚边,手里举着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嘴里反复说。

“仙长,我儿子真的有灵根,去年测过的,您再给他测一回。”

灰袍弟子头也没抬。

“去年测过,没灵根,就是没有。”

“可他回去以后,天天发热,喝了三个月药不见好,人都脱相了……”

“那是病,不是灵根。要治病,去山脚药铺,有钱就有药。没钱,就别堵着测灵殿的门。”

老妇抱着那包东西,被两个灰袍弟子架到路边。她蹲在墙根,把那包东西一层一层解开,是一块干硬的饼,掰碎了,往自己嘴里送。

沈砚璃收回目光,小声说。

“哥,她儿子呢?”

“不知道。”

“你以后,”沈砚璃说,“别让仙门的人给咱测第二次。”

沈砚行没有答话。他把她往上扶了扶,让她靠得更稳些。她心里怕。他也怕。可两个怕的人,谁都不能先露出来。

第二天,测灵殿的门开了。

灾民排成长队,缩着脖子往前挪。沈砚行扶着沈砚璃站在人群里,她的烧退了,身体还是软的,走两步就要歇一下。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搀地往前挪。

前面有个老妇抱着个孩子,排到一半,被灰袍弟子摆摆手赶走了。老妇跪下来磕头,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无灵根,山脚做苦役,也是一口饭。嫌苦役苦,就回荒路上饿死。”

老妇抱着孩子,被人拖走了。队伍里没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往测灵殿门口挪了半步。

沈砚行把沈砚璃往上扶了扶,排在队伍里。他盯着测灵殿门口那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笔迹新旧不一。他扫了几眼,记住了柱子的位置。

他有些怕。他不怕自己测出个无灵根。他怕妹妹被测出什么,被带得远远的。可他不能说怕。他一说,她就更怕。

队伍尽头是一块青黑色的石头,圆桌那么大,表面光亮。一个灰袍弟子坐在石头后面,头也不抬。

“下一个。”

前面的人一个个把手按上去。石头亮起白光,灰袍弟子划一笔。

“杂灵根,去丙字院。”

石头纹丝不动,他摆摆手。

“无灵根,山脚做苦役。”

轮到沈砚璃。

她伸出手,指尖还是凉的,按上青黑石面的那一瞬,石面先是没有反应。灰袍弟子正要开口,石头突然爆发出一团光,白得刺眼,光从她掌心开始扩散,顺着石纹爬满整块测灵石,连她脚下的青砖都被照亮了。

测灵钟响了。

殿梁上挂着一口铜钟,无风自鸣。一声比一声重,震得人耳膜发麻。沈砚行数着,七声,八声,九声。

钟声在第九响戛然而止。

刚刚还喧闹的队伍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在盯着沈砚璃。灰袍弟子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才找到声音。

“极、极品。”

后殿的门开了。

玄清执走出来,灰白道袍,手捧名册和朱笔,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带微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几声?”

“九声。”灰袍弟子声音发颤,“师叔,九声。”

玄清执没有说话。他翻开名册,朱笔蘸墨,在沈砚璃那一页批下两个朱红大字,墨迹浓得渗过纸背。

炉胎。

“带下去,好生养着。”

两个弟子从旁边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沈砚璃。沈砚行往前迈了一步,一根棍子横在他面前。

“轮到你了。”

沈砚璃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就被扶走了。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带走。她的脑袋还往后转着,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学走路,也是这么一步三回头,怕他走远。

那时候她回头,还能跑回来抱住他的腿。这回,她没有跑回来。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到石头前。手掌粗糙,指节全是磨刀留下的老茧。按上石面,只亮起一点浑浊的杂光,灰扑扑的,冒了个泡,转瞬就灭了。

“杂灵根,末等。”

灰袍弟子正要挥手让他去做苦役,沈砚行却直挺挺站着,没有跪。

灾民跪了一地,他站在人群里,站得直直的。

“跪下,听候发落。”

沈砚行没有跪。他的目光越过灰袍弟子,落在玄清执身上。玄清执正要转身回后殿,被他这一眼钉住了脚步。

“我妹妹。”沈砚行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会被送去哪里?”

“仙门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她叫沈砚璃。”沈砚行说,“我是她哥。”

玄清执笑了,笑容还是没到眼底。

“炉房缺人。你,去炉房。”

“去炉房,能见到她吗?”

“炉房在西北,药阁在东边。”玄清执说,“中间隔着三座殿、两道回廊。你说能不能见到?”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砚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白道袍,朱笔名册,三缕长须。这个人的笑,他见过。荒年的粮商收粮的时候,也这么笑。

“走吧。”执棍的弟子推了他一把,“炉房管饭。饿不死你。”

沈砚行被推着往前走。他回过头,测灵殿已经远了。他妹妹被带走的方向,他记住了:东边,药阁。三座殿,两道回廊,他走了一遍,记了一遍。

炉房管饭,饿不死。饿不死,才有往后。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妹妹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

他对自己说:沈砚璃,你等我。哥把路摸熟了,就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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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她叫沈砚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