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营数十年，如此肆意妄为，必然是京城有人替他们遮掩。粮仓案牵涉太广，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或许不只是怕我们查出粮仓的事，而是担心我们顺着这条线，摸出些别的东西。比如那前巡抚大人，他未必只是为了拉拢我，更像是故意将我们的调查方向引向别处。”
他收回目光，“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京，亲自向陛下禀报此事。”
见谢聿风神色凝重，林逸也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便不再多言。
二人稍作休整，复又上马，一路向北，往京城方向赶去。
翌日晌午，途径一间茶肆。谢聿风在临街的一张桌前落座，林逸坐在他对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很快察觉出异样。柜台后的掌柜攥着一块抹布，盯着一只空茶杯看了半响，始终没有动作。二楼临街那扇半开的窗后，有人影极快地一晃，又缩了回去，一只手还按在窗沿上。角落里坐着一个独行的食客，面前那碟花生米一粒未动。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翻得极慢，连书拿反了都浑然不觉。
林逸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谢聿风不以为然，示意他不必在意，漫不经心道：“人来人往的，他们还能下毒不成？吃饱了再收拾他们。”
不多时，小二将一壶酒与几样小菜端上桌。谢聿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林逸也拿起筷子，却始终用余光留意着四周。
吃饱喝足，林逸正要结账，一个清秀的少女忽然端着木盘走上前来。她仿佛从天而降，林逸甚至没看清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看上去不过十来岁，身子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她接过林逸手中的银子，一声不吭，只弯了弯唇角，随即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谢聿风似笑非笑盯着她。此人一出现他便留意到了。
林逸打量她片刻未察觉异常，便出声提醒：“公子，我们该上路了。”
谢聿风却没有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急什么？这位姑娘还没动手呢。”
话音刚落，只见少女忽然手腕一翻，手中的竹筷如蛇吐信子般刺向谢聿风心口，速度极快。却不料谢聿风出手更快，只两指轻轻一夹，那根筷子便被他稳稳接住，再无法前进分毫。
少女愣了一下，僵持片刻，又将另一只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刃长不过寸许，寒光倏地一闪，她反手便朝谢聿风脖颈刺去。谢聿风只偏了偏头，便轻松躲过。
林逸见状也迅速出手，上前扣住少女的手腕。他的指力足以捏碎瓦片，此时指节已攥得发白，那少女的手腕却忽然塌了下去，骨骼仿佛软了一瞬，随即整只手从他掌中滑脱，如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不过一息的功夫，他掌中只剩空拳。再抬眼时，少女已退后半步，眉梢微挑，一副得逞的模样望着他。
林逸心中一凛，微微眯起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茶肆里其余几人也动了。不知何时，二楼窗后那道身影不见了。掌柜将抹布丢进水盆里，利落地从柜台后翻出来，手中握着一柄窄刃剔骨刀，刀尖低垂着，步子迈得又沉又稳，直逼林逸后心。角落翻书的人正缓缓合上书册，悄然从书脊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签，无声欺近谢聿风左肋。与此同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身影从二楼跃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双刀在手，正拦在茶肆门口，封住了退路。
谢聿风并未回头。铁签刺到他肋前三寸时，他肘尖向外一撞，正磕在翻书人的腕骨上。铁签脱手飞出，钉进桌面，筷子筒被撞倒，竹筷滚落一地。谢聿风顺势转身，右腿扫向翻书人膝盖，那人闷哼一声，顿时矮了半截。
林逸这边更干脆。掌柜的剔骨刀扎来时，他不退反进，欺入对方臂弯之内，肩头一顶，正撞在掌柜胸口。掌柜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砸翻一张茶桌，碗碟碎了一地。他仰面倒在碎瓷里，一时爬不起来。
只有二楼下来那人仍立在门口，双刀横在胸前，没有急着上前。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沉声吐出一个字：“走。”
少女反握匕首，站在原地没动。
林逸先动了。他迅速上前，探手去扣她的肩头。少女肩一沉，使了个卸力的巧劲，故技重施想要滑脱。林逸早有防备，这一次没有去握她的手腕，而是将她整条胳膊拢住，连肘关节一并摁紧，不给她半分可以塌缩的空间。
门口那人见状，双刀同时递出，想逼林逸松手。谢聿风眼疾手快，一脚踢起地上的碎瓷片，瓷片旋转飞出，正打在他刀尖上。林逸借这一瞬的空当反手一拧，将少女整条胳膊别到背后，拇指按住她肘弯的经脉。少女吃痛，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不再动了，只回过头狠狠瞪着林逸，仿佛一只浑身炸毛的猫。
那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女，又看了看谢聿风与林逸，将双刀横在身前，缓缓后退三步，退到茶肆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茶肆终于安静下来。放眼望去，碎瓷散落一地，桌凳翻倒，碗碟扣在地上，一片狼籍。掌柜蜷缩在墙角，捂着胸口喘得厉害。翻书人坐在地上，托着自己脱臼的手腕，脸色发白。
谢聿风吩咐林逸：“带她走，找个地方再问话。”说罢率先走出茶肆。林逸应了一声，扣着少女跟在后面。
少女踉跄地被他推着向前，忽然低声道：“你们走不远的。”
谢聿风自然听到了，步子没停，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三人离开茶肆后一路向北，大约一个时辰后，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儿饮水。
“你……”林逸似乎在想该怎么称呼这少女。
少女一脸不屑，呛声道：“要杀便杀，别废话。”
只是那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成年女子的声音。
林逸一脸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看向一旁的谢聿风。只见谢聿风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公子，你先前就看出来了？”
谢聿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女子双手上：“那根本不是孩童的手。手上有茧，茧的位置显然不是做粗活留下的，是习武之人长年手握利器才会有的。”
“四周这么多盯梢的，动手的却是她，她必然是这群人中身手最好的。”
他的目光移到女子脸上，“确实不错。”
女子冷冷啐了一声：“呸，京城来的狗官。”
谢聿风也不恼，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哦？你既不知我的身份，又为何要刺杀我？”
女子别过脸，恨声道：“我杀你是替天行道。你们这些京城的狗官，都该死。”
谢聿风淡然一笑：“既然不愿开口，那便跟我们走一趟吧。不急，路途还长，想说了再慢慢说。”
林逸封住女子的穴道，将她带上马背。谢聿风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继续出发。
刚走出不远，又有七八道黑影从远处田埂后翻出，步子极快，脚步声混合着踩碎干草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但这些刺客却不是冲着谢聿风来的，他们的目标是马背上的女子。
林逸一手紧抓着身侧的女子，只能腾出另一只手解决近身的刺客。
谢聿风飞身迎上去，剑光几度交错，缠斗好一会儿，才终于一剑击中刺客的头目。
剑尖没入刺客胸口时，那人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那截穿胸而过的剑身，刃上沾着血，血珠正沿着剑脊缓缓往下淌。
片刻后，刀从他手中脱落，人已单膝跪了下去。他一手捂着伤口，指缝间暗红色不断涌出，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断断续续挤出一句：“六芒星，你……你是剑圣门下？”
谢聿风笑了笑：“算你有见识。”
闻言，那刺客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他颤巍巍抬起那只捂住伤口的手，像是要抓住谢聿风的袖口。
谢聿风不再理会他，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将剑刃从那人胸口抽出，随后垂手将剑尖朝下，任血珠顺着剑锋滴落。
只见那刺客的脊背猛得绷直，又骤然松了下去，跪着的膝盖往前一滑，整个人向前倒去。
其余刺客猛地刹住脚。为首的一倒，他们仿佛无头苍蝇般慌乱地停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往前迈一步。
片刻后，有人率先转身往后跑，有人跟上，有人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拖起同伴的尸身，踉跄着往田埂后头退去。
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谢聿风缓步走向林逸身侧的女子，淡淡道：“说吧，你的同党都要灭口了。”
女子沉默片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来吴州做什么？”
谢聿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大老远来吴州，总不至于专程来游山玩水吧。”
女子沉吟道：“我想见陛下。”
一旁的林逸忍不住低喝：“陛下是你说见便能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