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大夏,西川竹林。
万顷竹林宛如一片渐变的竹海,风过时,仿若碧波在叹息。初夏的日光穿过低垂交错的竹梢,在林间散了一地,如玉如金。
一派幽然中,忽而银光横掠。
不过片刻,剑光流转间,漫天竹叶翻飞,刚盘旋着簌簌而下,又被剑气卷到半空中飒飒低吟。
灵巧的步伐所过之处,竹叶随舞动的身形跃动不止。
剑光与天光交错,将那身影映得明灭不定。
不多时,一道飞虹破竹而去。剑势所及,竹叶竟自动一分为二,转了几转,才洋洋洒洒铺到地面。
林中,白衣少女持剑而立。
她伸出手,半片打着旋儿的竹叶缓缓落在掌心,那叶子边缘被剑锋切得整齐,脉络却清晰完好。
她会心一笑。
竹影摇曳,将少女的轮廓画得忽明忽暗。
“不愧是我的徒儿。”突兀的掌声自林间响起。
少女转身看向来人,清丽的脸上随即绽开明媚的笑容:“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人约莫六十来岁,身着发白的青布长衫,一头银发用木簪束得整齐,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炯炯,正是时人尊称的药王。
传说他三指搭腕,能断三世病根。银针下去,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只见他负手走近,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我来看你是不是光顾着练剑,把我的医术给落下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不见严厉的审视,更多的是温和与欣赏,隐约还有一丝笑意。
少女笑着迎上去,话音里还带着方才练剑时的那股恣意:“怎么会呢?徒儿剑术有长进,医术更是精进许多,不信您考考我药理?”
师徒二人说着,便一前一后走进竹林深处。
竹影森森,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绿海中。
少女是戍边将军叶朔的女儿,唤作明溪。
叶明溪长在边疆大院,四五岁时出落得娇憨可爱,常被父亲抱在膝头。再大一点,就喊着长大后要陪爹爹征战沙场,逗得叶将军和一众同僚开怀。平日里眼馋兄长的配剑,没事就在校场跑来跑去,缠着父兄要习武。
叶将军在战场上威名赫赫,令敌人闻风丧胆。放下将军身份回到家中,却是一个好说话的老父亲,对妻女温柔有耐心,对儿子则是严慈并济,督导习武时严厉,涉及为人处事时又耐心引导。
叶将军与夫人虽是先帝指婚,但伉俪情深多年。膝下育有三子:大儿子叶明轩,二儿子叶明朗和小女儿叶明溪。
叶明轩最像叶将军,平日里一本正经,严肃起来颇有威仪,被弟弟妹妹追着玩闹时,又无条件宠着。
叶明朗人如其名,活泼开朗,心地纯善,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小女儿叶明溪则聪慧伶俐,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这一日,小小的叶明溪哭着跑回将军府。
她向来活泼开朗,鲜少哭鼻子,叶夫人忙问道:“怎么了?你不是跟着二哥去校场了?”
叶明溪委屈地断断续续低语。
叶夫人听了半响,终于弄清事情的原委。原来是大哥在校场受训,她也想跟着去,没想到被拦了下来。
叶夫人蹲下身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原来是想跟你大哥学本事,这是好事。回头我与你父亲商量商量。”
晚间,叶夫人将此事说与叶将军听。
叶将军是个开明的父亲,他不像其他大家族的长辈那般拘泥于规矩。他并不反对女儿习武。
恰恰相反,他盼她好好学,最好学有所成。既能自保,有朝一日力所能及,还能护他人周全。
但他不想让女儿跟在自己身边学。
一来刀剑无眼,二是他私心觉得,战场上的刀是杀敌的刀,战场上的剑亦是斩首的剑。
他希望她学到剑术的根本,真正的剑术要义不是如何杀人,而是何时不杀。
她应该为自己、为天下人拔剑,而不只是为了上阵杀敌。
想起那位剑术出神入化的故友,他眼底漫上笑意。仿佛隔着许多年月,又看见那人在山水间持剑而立的身影。
永和十七年,三月。
叶明溪七岁生辰这天,叶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
席间,叶明溪见父亲很是开怀,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舞动,她也笑得灿烂。
这一年大哥十三岁,已经跟着父亲征战沙场。不久前父子俩率兵突袭西凉,大捷而归。
庆功宴上,军中各位叔伯不住地夸赞“虎父无犬子”。父亲嘴上谦虚,眼里却盛满了笑意。
叶明轩对这个妹妹很是宠爱,他给小妹戴上从西凉带回的琥珀项链。
这是叶明溪第一次见到琥珀,色泽金黄,温润通透,内里裹着一只小蜜蜂,绮丽异常。
二哥比叶明溪大不了几岁,平日里总爱逗她玩。两人时常打打闹闹,令叶夫人头疼不已,可没过多久又和好如初。
他今日准备了一柄木剑,看得出来手艺生疏,但每一道都刻得用心。
他神神秘秘从身后拿过木剑时,叶明溪已经在定定地等着,待看清那手中之物,便跃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叶明朗今年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抱着她有些吃力,急得赶紧喊父亲:“爹,快来帮我!”
父亲笑着将叶明溪接过来,温和地说:“明溪,父亲已为你寻了一处清静之地,下月就正式修习剑术,如何?”
“太好了!父亲。”
七岁的叶明溪出乎全家人意料,毫不犹豫应下这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大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这个年纪,其他小女孩还在家中娇生惯养着。他不放心地说道:“以后便不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也不能日日都见到我们了。”
闻言,叶明溪果然犹豫了,小脑袋低垂着陷入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凝眸将众人一一看过去,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道:“若想念父亲、母亲和哥哥们,我便写信给你们。”
叶朔看着她坚定的小脸,目光里翻涌着许多情绪。这其中有欣慰,有自豪,也有对女儿即将独自面对未知的不舍与担忧。
他轻叹一声,像是自己也下定决心,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爹爹,谁来教我剑术呢?”叶明溪欣喜地仰着头问。
“到时便能见到了。”
一个月后,西川竹林。
剑圣慕渊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经生出悔意:他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应下好友的请求。
这么小的孩子能听懂我说话吗?能吃苦吗?我现在将她送回西北还来得及吗?
没人料到,世人眼中清冷不羁的剑圣,此刻正在心里三连问,并试图生成逃跑计划。
良久,他好不容易在心里拟定一套不伤和气的回绝说辞,正欲开口。
面前的女孩却忽然仰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师父,我们先学什么?”
慕渊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他看着小女孩热切真挚的的眼神,心里的逃跑计划便烟消云散,就这样收下这个徒弟。
多年后,他时常跟其他老友炫耀自己的得意弟子,与叶朔回忆自己当年“慧眼识明溪”的光辉事迹,完全将自己初见时就想跑路的事抛诸脑后。
叶明溪就这样在西川竹林小院住下,开始了漫长而专注的剑术修习。
西川位于整个大夏国的西边,地势低洼,周边有群山环抱,绿林成荫。波澜壮阔的苍江行至此处,忽而开阔,忽而收束,如一条蜿蜒的玉带,大开大合间,将沃野千顷绣成水网密布的锦缎。
这里远离京城,也远离权力纷争与战乱。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慕渊年少出师后,谨遵师门教诲,誓要将一身绝学化为护佑苍生的青锋,斩尽邪祟,还人间清明。
数年间,他手执长剑,在大夏境内四处游历,独自踏过千山万水。
江湖路远,每每遇见市井之徒欺压良善,或山贼土匪横行霸道,他总要亲自出手惩恶扬善,事了又悄声拂衣而去。
直到几年前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决定隐入山林。
那日,他为一山崦孤村出剑,欲将山匪尽数斩杀。匪首落荒而逃时,顺手掳走村里一名幼童。
他一路追赶,终于将那贼人逼困于山顶。趁对方穷途末路之际,他找准时机,以极快的速度出剑。
以他的剑术,本来绝不会伤着那孩童。
岂料最后一刻,那贼人却冲他诡异一笑,猛地拉过孩童挡在身前……
剑锋已出,收势不及,无辜幼童惨死在他眼前。
那双眼睛望向他时,满是恳求与希望,以为他能将他安全地带回父母身边。
他大怒,再次出剑,将山匪彻底击杀。
山顶狂风猎猎作响,撕扯着他染血的衣袍。他僵在那里,任血迹顺着剑尖滚落,再飘散在风里。
事后,热情的村民感激他出手相助,要在村里设宴款待。百般邀请,他见无法推脱便应了下来。
谁知宴席当天,有人在他的酒里下毒。
他刚拿起酒杯已察觉不对,面上不动声色,只佯装饮下。
不多时,一名妇人大笑着从人群中走出,神态疯癫,竟是那无辜幼童的母亲。
她先是感谢他为村子除害,救下了她和丈夫的性命,又恶毒地诅咒他,为那个死在剑下的孩子。随后,她仰头饮下早已备好的毒酒,死在他面前。
他放下酒杯,无视那一张张或怔愣,或探究,或惊恐,或欲言又止的面孔,默默离开那座村子。
不久后,他如往常一样在街市间行走,路过一处热闹之地,也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看台上说书先生绘声绘色。他点了一壶酒和两样小菜,慢悠悠消磨时光。
听着听着,渐渐觉得耳熟,那故事里的主角,好像正是他本人……
说到他初出茅庐竟敢挑战天下第一门派时,活灵活现,逗得他忍俊不禁。
那时意气风发,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怎的,满堂喝彩声里,他忽然觉得此处如此嘈杂,那杯中的酒也没了滋味。
再后来,他行到西川竹林,惊叹于眼前这片绿。风起时,万竿摇动,如碧涛翻涌。
他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这一住就是五年,直到收到老友叶朔的来信。
年轻时的叶朔是西北将军府的次子,他上面还有个大哥也在西北军中。当时的他文武双全,却既不想从军,也不愿入京为官,反倒四处游历,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
慕渊和他在一场比试中相遇。两人不打不相识,从此同游山川,结下深厚的情谊。
直到叶朔的父亲和大哥相继战死沙场,他自己也被一道圣旨召回西北。
老友来信说,想让女儿跟他修习剑术。他已归隐,赋闲在这竹林小院,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以为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学不了几天,就会写信让叶朔将她接回去。到时,他还能顺道调侃老友一句“望女成凤未免太早”。
谁知道她小小年纪,却从没喊过一句苦和累。
他教一招,她就练一招。练得不好,便继续练。不紧不慢,却从不懈怠。
日复一日,竟让他渐渐收起当初看热闹的心思,开始认真指导起来。
彼此他早已藏起锋芒,绝学与盛名甚至不如他清晨饮下的那杯茶来得要紧。却在这个孩子身上,慢慢生出不一样的想法:这身剑术,或许可以传下去。
永和二十一年,也是叶明溪跟随慕渊学剑的第四年,竹林小院来了新的客人。
起初以为是上山采药途中昏迷的寻常老翁。慕渊将他背回来安置在小院,又请了大夫。
大夫仔细查看一番,愣是没瞧出老者是什么病症。
不料两日后,老者自己醒了。
叶明溪正在小院复盘新学的招式,眉头微蹙,见他走出来,便上前招呼。
老者率先问道:“小姑娘,可是你救了我?”
“是我师父将您背回来的,老先生。”叶明溪扶他在凉亭坐下。
凉亭的石桌石椅上正铺晒着一页页草纸,上面的字迹被水打湿过,洇开晒干,如今已模糊不清。
老者俯下身将它们一页页摞起。他看着那些被水浸过的纸页,不时轻叹一声。
想来上面的东西应该是他的心血。叶明溪见状,轻声宽慰道:“您别担心,师父将您带回来时,上面的字迹尚能辨认。我已经记下大致内容,可将其重新写下来。”
“写下来?这么多张纸你都记下来了?”老者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约莫十一二岁,长相清丽,看起来格外聪慧。说出这话时神情自然真挚,语气谦和,毫无逞强之态。
“您别不信呀,我现在就写给您看。”被质疑也不恼,叶明溪笑着回应。
她转身去取回纸笔,在石桌旁坐下,蘸了墨便开始落笔。
老者起初以为她不过记了个大概,便也由她去了。
谁知她从日上三竿一直写到日影西斜,中间只起身饮过两盏茶,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
直到暮色四合,她将石桌上的宣纸收拢好,搬回屋内,就着案上那盏烛火继续默写。
偶尔烛火被风吹得愠怒,歪了又歪,她也不抬头。
直到全部写完,她才搁下笔活动脖颈,又伸了伸懒腰。再望向窗外时,天色早已黑透。
“已经这么晚了啊……”她轻叹一声,伏在案边沉沉睡去。烛光在脸颊上投下一块暖黄色,她神色安然。
屋外的老者远远看到伏案而眠的小姑娘,也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次日清晨,叶明溪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就看到老者已经在院中。
她将昨日默写的那一摞宣纸递过去。
老者接过后,并没有翻看,只是温和地说:“我要见你师父。”
叶明溪以为他是要道别,答道:“师父今日就回来。”
老者笑着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一直到夕阳西沉,外出的慕渊终于回来了。
院子里,叶明溪正端坐在廊下冥想,老者则是伏在石桌上写着什么。
见二人各自忙碌,慕渊拎着草药和一坛酒走过来。
听到脚步声,老者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男子。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修长,肩背笔直,面容清瘦,两鬓间已见零星白发。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剑客独有的侠气。
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柄上刻着一枚独特的六芒星图案。
老者目光微微一滞:“六芒星……你是慕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