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真是晦气!
江千礼的剑一出鞘,这些男人便退后几步,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并不知道江千礼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甚至连她的脸都没看清,但一看身上挂着的那把镶玉的剑,便知道来头不小,至少是个有钱人。
“滚!”江千礼嫌弃地警示道,一副驱动内力离开的模样。
真是想不到有生之年她居然也会来到这种腌臜之地。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周冬苓对她说的那些话……
“这四人也就罢了,若是再多出一个文武双全的流觞大将军,她江厌离可就得真成了足以载入史册的红颜祸水”……
她竟是叶千月的女儿……
江厌离啊江厌离……
除了周冬苓,还有没有其他人发现或怀疑她的心思?
如果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如果她想要和江厌离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势必曾经的那段过往得翻出来,势必她得让自己入叶氏族谱,然后以叶氏子女的身份娶江厌离为妻。
在这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与江厌离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她以为她们这一生,即便是在一起了,也只能偷鸡摸狗的。
于她而言,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剑光恰好落在了一个陪酒的女人无意中投过来的一眼。
这把剑……
今天来了个大商贾,陪酒的人很多,对方也没有特意点谁的名儿,那女人悄悄地从中溜出来,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
“姑娘请留步。”
江千礼回过头去,这人一身青衣,妆容与发饰都很精致,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一股青楼气,还是让她大致判断出了其身份。
应该是这儿卖·淫多年的老妓,地位还不低。
四面八方有细弱的呻·吟声传来,熏天的淫气让江千礼每个毛孔都在抗拒。
但她依然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这个会武功的小姑娘还真是清纯,一看就没有做过什么寻花问柳之事,还真是她祁幻儿的天菜。
“姑娘看着不像是风流之人,怎会到此处来?”那女人身姿摇曳地朝她走来,不时低头浅笑,“您既然来了,又何必如此心急离开?”
江千礼无语,想要立即离开吧,但已经有人直勾勾地看着她了,她也不太好直接消失,毕竟武功化臻如此的人,在大洇真找不出几个,实在太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那女人有些踌躇又害怕地撇了一眼江千礼挂在腰上的那剑,还是一鼓作气伸手去搂她的腰。
竟然有人如此大胆!
“放……”江千礼正欲一掌劈下去,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这边走来。
那人和身边的男娼有说有笑着,浑然不觉她的存在,即便换了一身行头,江千礼还是认出了此人正是周无明。
周无明也是环彩阁的常客吗?他来这里究竟是为了满足□□,还是有别的什么企图?
她认出了周无明,便也就认出了,但若让朝臣知道堂堂公主殿下跑到这儿来,可就实在大事不妙了。
江千礼的右手顺势搂住祁幻儿的肩,一百八十度旋转,重心略微向后倾斜,那祁幻儿的下巴便落在她的肩上。没有任何的停顿,江千礼的左手便覆上了祁幻儿的后脑勺。
祁幻儿大惊失色,这个小姑娘看着不并不是什么好搞定的主儿,更何况武艺傍身,随时捅她一剑也不是不可能的,居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她听见周无明的声音在她身后经过。
“姑……”
“嘘……”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周无明停下了兴致勃勃的交谈,似乎是回头往这边瞅了几眼,江千礼打断了对方,一脸明显的暗示,“现在,你不应该给我找个地儿吗?”
祁幻儿娇俏地笑了:“姑娘说的是。”
江千礼亲昵地一路搂着她,穿过酒色烟火的人群,被她带去了二楼的一个包厢。
关上门的一瞬间,祁幻儿便去勾江千礼的腰带,对上对方赫然阴蜇下的脸。
她还没来得及去收手,便感觉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冰凉刺骨像一条银线的东西。
斜眼去瞧,天呐,是剑……是剑!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弹,浑身却忍不住的颤栗,祁幻儿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脑袋被门给夹了,才会想着来招惹这样一个一身黑的瘟神,她急忙道:“不做……不做……我们不做……”
果不其然,青楼之辈脑子里全是那些腌臜事。
“你若是敢大喊大叫,招人进来,倒可以试试究竟是来人得快还是我的剑快!”江千礼威胁道。
“好……好……”祁幻儿屏息敛声,大气也不敢出。
明明是这个小姑娘在暗示她做那种事情的,否则就算是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主动去脱这一身杀气的小姑娘的衣裳,她真搞不懂这人怎么一进门就翻脸不认人了?
“叫什么名字?”江千礼问道。
“祁幻儿……”感觉到对方似乎没有那么重的杀气了,她才敢多说一点话,“姑娘可以叫我幻儿姐,这里人都这么叫我。”
似乎有缱绻之声离这愈来愈近,听声音像是两个男人。
“都十一年了,你还要我怎样?”
“你自己……自作多情,怨……怨谁呢……”
很明显,一个人清醒着,一个人喝多了,听着像是在吵架,但又似乎是在小声嘀咕,因着这包厢周围没什么人,江千礼才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
有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祁幻儿察言观色道:“姑娘,您若是喜爱男色,外边儿那个可是我们这儿的男魁,只是价钱比我要高一些。”
“你呢?我看你这样的也价格不菲,是这儿的花魁吧?”江千礼收了手,将其插进剑鞘里。
祁幻儿松了口气,有些自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有人真心爱的和没人爱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们做皮肉买卖的,也会渴求真爱?”江千礼冷笑道。
“年轻的时候许是有的吧。”可能是很少见到像江千礼这样的姑娘,祁幻儿不仅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竟还有些难得地吐露心声,“我虽未人老珠黄,到底是不小了。伺候你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变着法儿地插进来挪出去,再满足一些奇奇怪怪的性癖好,遇着恶心的,也便忍了,遇着像姑娘这样的,岂不是一种享受?”
“你的马屁我接受了。”江千礼示意她坐下,一副兴趣突生的模样,“说说吧,都伺候过些什么人?”
祁幻儿有些迟疑,然后缓缓道来:“瞧姑娘这话说的,我哪知道都有些什么人呢?就比如说今夜伺候姑娘您,我也辨不出您究竟是侠士呢,还是杀手呢,更别提您的尊姓大名了。”
环彩阁这种人员复杂之地,祁幻儿这样的积年老妓……
果然,好好讲话是不行的。
江千礼从身上摸出一颗药丸,说时迟那时快,捏着祁幻儿的下巴就往里面灌下去,噎得她一阵干呕。
“你……你给我吃什么了?”祁幻儿顿感大事不妙。
“乖乖听话,自可保你性命无虞。”江千礼坐上床榻,歪头看向一脸惊恐的祁幻儿。
“你……你要我做什么?”祁幻儿满满的警惕。
“过来。”江千礼勾勾手指。
祁幻儿极不情愿地向前挪动脚步。
这姑娘看着也挺正经的,上个床而已……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
江千礼将一个钱袋往她手里一扔:“这几日好生伺候我,这些都是给你的,老鸨那里我自会加价。”
这姑娘竟这么舍得,缘何才先又一脸嫌弃的不让自己碰她?
祁幻儿大为不解:“那……您是想让我如何伺候呢?”
“周无明周学士,认识吗?伺候过吗?”江千礼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问了点问题。
想着自己被迫吃下的那颗药丸,祁幻儿只好两相权衡了:“自然认识,他是我的客人之一。”
“很好。”江千礼开门见山道,“你跟他上床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一些他无意识的话?或者说,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与风花雪月无关的事?”
来环彩阁打探消息的人很多,大多会伪装成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跟她做着做着便假装不经意间地套话,但像这个姑娘这样反感做·爱,直接用药威胁她的,还真是头一个。
“姑娘既已叫他学士,想必也应该知道,他是宫里的朝臣。这人谨慎得很,哪怕高·潮到上脸,也从不透露一丝一毫私事。”与那人做·爱时的香艳画面一股脑地涌入祁幻儿的眼前,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但有一次他心情不好,一不小心喝多了,那次做得有些狠,痛得我晚上睡不着,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嘀咕些什么,什么王子……什么取而代之……什么的,就这些,没有更多了。”
真是难为这周无明睡梦里还想着塔达联姻之事!
不过……“取而代之”这四个字就非同小可了。
他在谋划些什么,又是谁取代谁?
江千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了个哈欠,又道:“这包厢少有人来吧?冷冰冰的。给我拿床被子来,再备些好酒好菜。”
这姑娘……好像并没有多关心那朝臣……
祁幻儿此时此刻只想着自己的小命:“我立刻吩咐,只是姑娘,这问题也回答了,您看这解药什么之类的,是不是该给我了呢?”
“这周学士是这儿的常客吧。”江千礼一脸回绝的表情,“白天好生伺候他,晚上到这儿来伺候我,懂吗?”
这姑娘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这儿的常客,并且又是怎么知道那周无明只白天来这儿的,对祁幻儿来说都不重要,她也不是什么初入青楼的小雏鸟,自然明白,这姑娘是来监视周无明的,而她就是那双监视的眼睛。
所以,只有将监视这件事情做好了,她才有得到解药的可能。
“我明白了。”难得遇上一个对她胃口的人,还做不了,祁幻儿只好准备出去,“天色已晚,姑娘既无心情事,便早些休息,我就先出去了,您要的随后就到。”
环彩阁这种地方,处处都是千里眼,顺风耳,若谁顺藤摸瓜,查到有人来此处开了包厢,却没有陪侍记录,实在是太可疑了。
“等等。”江千礼叫住她,话端卷上一丝魅惑,“我这钱也付了,漫漫长夜的,一个人过,合适吗?”
这姑娘真是古怪,要人陪,又不给人睡。
“只要姑娘钱多,我跟老鸨打声招呼,夜里便哪也不去,只陪着您。”祁幻儿在青楼混了这么些年,看这姑娘今日又是这般举动,自然是猜到了她的大致身份。
她一定是宫里面一个不知情为何物的冷酷杀手,主子是那周无明的仇家,特意派她来查周无明的错处,好扳倒他。
只有这样才是最合乎情理的解释,这姑娘没有必要为了完成一个任务,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交代出去。
看在那周无明三番五次不讲床德的份儿上,她祁幻儿就好好帮这姑娘一把。
“让人多拿一床被子,你睡地上。”江千礼画地为界,“你若是敢过这儿一步,我便卸下你的脑袋,明白吗?”
听到这话,祁幻儿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的猜想了。
这姑娘虽然一副凶神恶煞的冷峻模样,又常常不合时宜的勾引人,但却实打实的是个冰清玉洁的主儿。
“知道了。只不过……姑娘总不会就叫‘姑娘’吧,我应该唤您什么呢?”此时此刻,祁幻儿似乎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恐惧面前的这个给自己投毒的姑娘。
“白玉。”江千礼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白玉’……还真是人如其名。”祁幻儿情不自禁地笑了,似乎忘了自己身上还有毒,“白玉放心好了,幻儿姐不会碰你,也不敢碰你,咱们各睡各的。”
酒菜、被子是老鸨亲自带人送上来的。
“哎呦喂,姑娘生得那可叫个闭月羞花哟。”那老鸨满脸堆笑,“您可真是有眼光呢,幻儿可是咱们这环彩阁的头牌,包您夜夜满意,登顶人生极乐!”
“我不接受你的马屁,出去吧,只留幻儿姐一人就够了。”江千礼冷冷地说道。
那老鸨一副奸笑,竟扇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多事的!贵人请慢用。”
说着一群人便齐齐撤下,只留下了江千礼与祁幻儿两人。
“东西都叫了,再怎么也得吃点吧?杀手大人?”祁幻儿示意江千礼坐过去,“敢问白玉姑娘是哪家的?”
杀手?江千礼低头瞧了瞧自己这身行头,她果然像极了杀手、密探之类的,不过这样也好。
“你们这儿的吃食做的不错。”江千礼舀了一碗汤,指尖细小的银针悄悄探了进去,没毒,“知道什么叫做好奇心害死猫吗?你若知道了我的主子,你以为你活得了?如非必要,我不杀人。幻儿姐,我这可是在帮你。”
祁幻儿有些皮笑肉不笑道:“这话说的。我就是随口问问,不说便不说罢。”
“你不吃吗?”江千礼将喝干净的碗底展示给她看,“幻儿姐,长夜漫漫,这都是给你的。”
夜寒,祁幻儿转过身去看着床榻上的江千礼。
这人虽一身黑斗篷,腰上常常横一把剑更是显得生人勿进,却依然掩不住身上那淡淡的、优美的曲线所散发出的迷人的女人味。
身心合一的同一个人做·爱,是什么感觉呢?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体验过。
真是个可怜的姑娘,日日活在血腥之中,连睡觉都得抱着剑睡,她是有多没安全感啊。
其实她们都一样吧,都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曾经有人跟她说,女人有了武功便能翻身。
后来那人真翻了身,入了宫,做了官,她在这环彩阁才算有了出头之日。
但说到底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人眼色罢了,又算是什么翻身呢?
祁幻儿有些睡不着,时不时地去瞧瞧江千礼的面容。
江千礼感觉自己仿佛到了一个金光潋滟的地方,十里桃花数不胜数,迷迷糊糊之中有一个美如冠玉的女人向她飘来,不过和那个红衣女鬼的身姿完全不一样。
“我就是叶千月,千礼……我的孩子……”那女人满眼含泪,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又慈祥,却比江厌离多了一份干净。
果然,江厌离的心思是不干净的,只是不知是对她,还是透过她看叶千月……
“您是阿娘吗?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看不清您的脸?”江千礼喜极而泣,心里却乱糟糟的。
“好孩子……我要走了……”
对方越来越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阿娘!我还有许多话想问您……别走!别走……”江千礼一步一踉跄地追了上去。
“别走……阿娘!”江千礼额上满是虚汗,蓦地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凑在她跟前的祁幻儿。
杀手也不过是个小姑娘,不过是个可怜的主儿罢了。
“白玉是想阿娘了吗?”祁幻儿一脸关怀地问道,然后忽地想起自己越界了,“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看你,你看着像是陷入了梦魇。”
梦……还好还好……
江千礼完全清醒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看着我做什么?”
祁幻儿看着她的眼神怪怪的,比之前多了一些温柔……柔情?就好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似的。
“白玉,你想试试吗?”祁幻儿恳切地问道,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再是青楼女子的谄媚之态,反倒让江千礼感到浑身不自在。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以为祁幻儿想要同她上床:“哎,我说,你脑子里就只有那点事儿吗?”
“谁要跟你做·爱了,我是说……白玉,你要不要试着和我在一起?我是认真的,我可以为了你逃出这里,放弃作为花魁的荣耀,也不再和任何人做那种事情。”
一个妓·女看上了她……
“你有毛病吧?”江千礼下了床,直言不讳道,“我是不会和卖娼的在一起的。”
“妓·女又怎么了?如果可以选择出身,你以为我不想做那叶府的小姐或是当今陛下的掌上明珠吗?”这话一针见血地戳到了祁幻儿的自尊心,“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是我一厢情愿了。”
这样的话,江千礼好像在哪里听过……
“没有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出身,您含着金钥匙出身,自然不会理解一个落入风尘不得渡的女人”……
江千礼的语气没有那么强硬了:“明日该做什么,幻儿姐清楚吗?”
“我知道。”祁幻儿苦笑着,她居然难得天真地以为,像白玉这样的姑娘能看得上她,“能这样毫无波澜地将我给推出去,果然是不爱的。自然,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祁幻儿闷头睡下了,江千礼支上窗,目光落在了那微弱而稳定的月光上。
她回忆起江厌离发病的那个夜晚……
如果没有鸣钟之乱作祟,那一夜江厌离会如何抉择?是踹她一脚关上寝门,还是在她的绵绵话语中被她带上床?
那么她呢?多半**焚身,也顾不上什么伦理纲常了。
江厌离,鸣钟之乱是否完全消失,你今夜是否睡得安稳?
周氏也好,叶氏也罢;大洇也好,外邦也罢,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形式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