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我在家里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全亮,光线是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淡淡的亮痕。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晨光里泛着正常的肤色,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我想,今天在家里试着关掉能力吧。
这个想法没有任何人知道。外婆不知道,明司也不知道。只是我自己忽然想试一下。至少在家的时候,我想像普通人那样活着。
起床的时候我踩到地板上的那一刻,脚趾碰到冰凉的木质表面,那阵凉意顺着脚底传上来。我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感受着那阵凉意。然后走去洗手间,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是凉的,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洗手台上面的镜子,我看到里面那个人的时候,视线定了一下。白头发,红眼睛,皮肤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但轮廓清晰。我看了好几秒钟才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的声音很清晰,落在白色陶瓷盆底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弯腰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滴进领口里,凉凉的。
我抬起脸重新看向镜子的时候,水珠还挂在睫毛上。镜子里那个人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没了。我伸手擦了一下脸,把水珠抹掉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外婆正好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她看到我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托盘上的碗碟轻轻晃了晃,但没有洒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比平时更久一些,像是她正在重新确认什么。
“桔梗啊,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呢。”她说。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啊,哪里不一样呢?”
外婆放下托盘,在我对面坐下来。
她把碗筷摆好,然后抬起眼看了我几秒。“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比平时清楚一些。像是有层什么东西被掀开了。”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筷子递到我面前,“吃吧。”
我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煎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有一点点脆的口感。我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外婆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的影子——手指投在木纹上,轮廓清晰,边缘锐利。
吃完早饭后我帮外婆收了碗,送到厨房水槽里。水流冲过碗碟表面的声音很清晰,洗洁精的泡沫被水冲散了,打着旋往下滑。
外婆站在我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去放在沥水架上,她的手指干燥而温热,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指。
“桔梗呀?你今天不出门吧?”她问。
“嗯,外婆。不出门。我明天才去学校。”
“那下午帮外婆晒一下被子好吗?”
“嗯,好。”
下午的时候我抱着被子走到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院子里的晒衣绳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晒衣夹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我把被子展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被单边角被带起来又落下去。隔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墙壁挡了一下变得有些模糊。
我站在那里扶着被子边缘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带起来拂过脸侧。
晚上我坐在客厅的矮桌前写作业。外婆坐在我对面,就着台灯的光补一件旧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地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了一道窄长的亮痕。
我正低头解一道关于方程的题目。解了三遍都对不上答案,我翻到书后面的参考答案看了一眼,发现第一步就代错了公式。重新算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放下笔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明司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午休有安排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自己弯了一下。然后打字:“没有。天台?”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笔。但笔尖还没落到纸面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嗯。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外婆坐在对面,正低头织着毛衣。但在我低头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侧脸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又织了几针,手里的毛线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桔梗啊,那个男生现在还在和你联系吗?”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嗯。”
“经常吗?”
“嗯。”
外婆把毛线针放下了。她把那件半成品的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毛衣上面。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颧骨上方落了一小片暖色的光。
“那桔梗你开心吗?”
我坐在矮桌对面。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我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作业本,铅笔字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开心。”我说,“但是外婆,我很害怕。”
外婆没有催我。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手里握着那件叠好的毛衣,指尖按在毛衣的接缝处,那处针脚被她反复按压着。
“害怕什么呢?”她问。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作业本。“怕他有一天也会看不见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外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给了我自己反应的时间——手掌落在我头顶上,不重,但很稳。她的手从我头顶慢慢滑到发尾。
“那就在他能看见的时候,好好珍惜吧。”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一些,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外婆的手从我头发上放下来,重新拿起毛线针,穿过针脚,拉出来,又穿过去。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毛线针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均匀响着,窗外的银杏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着一本书。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之后没有立刻开灯。窗户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浅黄色光晕。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方形的旧木盒子。
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淡的木料。表面的木纹因为被摸过太多次而变得光滑温润。
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珍珠发卡。珍珠不大,白色带一点点奶黄色的光泽,在窗口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夹子的金属部分有些发暗了,但没有任何锈迹。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珍珠贴着掌心的触感是温的,带着一点润。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一次,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那枚发卡在我手心里安静地躺着。
我起身走下楼去。
外婆还坐在矮桌旁边,毛线针还在她手里,那件毛衣已经翻到了背面。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手心里那枚发卡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发卡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那边。“外婆,妈妈戴过这个发卡吗?”我问。
外婆放下毛线针。她看着那枚发卡,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隔着玻璃的东西。“啊呀……只戴过一次呢。和你爸爸的婚礼上。”
我点了点头。外婆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枚发卡上。窗外有风穿过的声音,她把那件毛衣又展开了一截,又低头继续织了。
“你妈妈戴上之后坐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她说,“然后呀,她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她说‘妈妈,我真好看,对吧?’。”外婆说完这句话之后,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发卡,动作很轻。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枚发卡又拿起来放回手心里。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光晕从中心向外晕染开,边缘慢慢变淡。
“外婆,下一次见他,”我说,“我想戴着它。”
外婆看了我一眼,她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嗯,那就戴着吧。”
我把那枚发卡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楼了。我回到房间之后把那枚发卡放在枕边,然后关灯躺下了。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枚发卡在枕边泛着微弱的珠光。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发卡的边缘,又收回来了。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要戴着它,让他看到我。
彻彻底底的看到我。
那天傍晚,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了。
客厅里的收音机正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像背景里淌着一条不紧不慢的河。咲夜趴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绘本,正用手指戳上面画的那只猫,嘴里发出“喵喵”的细碎声响,像是在和绘本对话。
桔梗的母亲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里面有人正在隔着肚皮回应她的触碰。
那件浅粉色的孕妇裙在腰腹处绷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布料被撑得有些薄了,透出底下血管淡青色的纹路。
她丈夫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顺手泡了一杯东西。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没有溅出来。
然后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妻子手背上。
“亲爱的,又在跟宝宝说话?”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嗯。”母亲没有抬头,“她今天动了好几次。刚才有一次特别用力,像是在翻跟头一样。”
“啊呀,这么调皮。像谁?”
“像你。你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他笑了笑,指尖在她手背上来回划了两下。“那我小时候可没住在谁的肚子里翻跟头。”
咲夜从地毯上爬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绘本往旁边一丢,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上,踮起脚尖把自己贴在母亲腿侧。她伸出手去够母亲搭在腹部的那只手,够不着,就又往上跳了一下,像一只急着要钻进妈妈怀里的小猫。
母亲侧过身来把手伸下来。咲夜拉住了她的手指,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妈妈,肚子的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咲夜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像是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就被问了一个不太懂的问题。
“这个要到春天的时候了呢。”母亲说,“等到外面开花了,她就会出来了哦。”
“她是妹妹吗?”
“还不知道呢。咲夜,你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呢?”
咲夜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想要妹妹。”然后她又把脸埋进母亲掌心里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结束这场对话。
父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他端起那杯牛奶递到妻子手边,动作自然,杯沿的位置转到了最容易接过去的角度。“先把牛奶喝了,别凉了。”
母亲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
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细小的水雾。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面,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希望她健健康康的。”
父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不用多聪明,”母亲继续说,“不用多漂亮。也不用以后多有出息。就健健康康的,以后的路平平坦坦的,别太辛苦。”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抚过那道隆起的轮廓。
咲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她腿边站了起来,踮着脚伸手去够她另一只手。母亲把牛奶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让咲夜牵住了。
父亲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妻子和女儿牵着手的画面,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伸手在妻子肩头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确认它还好好地摆在那里。“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正在慢慢地暗下去。收音机里那首老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澈,正在报着明天的天气。
咲夜靠着母亲的手臂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台灯光线下投出一道极细的弧影。母亲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收回来,又落回了隆起的腹部上。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描着那道圆润的曲线,描得很慢,像是在默写一封还没有寄出的信。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地、持续地流淌着。
母亲侧过头,把那杯已经快要凉了的牛奶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圈薄薄的白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底和木桌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触碰声比刚才更闷一些。然后她把身体更深地靠进沙发里,眼睛半阖着,手还搭在肚子上。
父亲站起来,弯腰把咲夜从沙发旁边抱起来。
咲夜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又不动了。他在客厅里站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抱着咲夜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卧室门合上的声音截断了。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收音机里那档天气预报也快结束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听到了吧。健健康康的就好。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她只是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继续听着窗外那些琐碎的夜声,等待春天慢慢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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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妈妈,我真好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