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漫过槐序中学灰红色的围墙。放学的铃声如同潮水轰然炸开，教学楼的铁门被人流推开，喧闹的谈笑声、书包肩带摩擦的声响、少年少女追逐打闹的呼喊搅在一起，铺满整片塑胶操场。
夕阳斜斜垂在西边的楼宇顶端，把云层染成一层淡薄的橘红。大部分学生向着校门涌去，少数人绕开主路，拐向校园后方那片少有人踏足的后山槐林。
沈逾就走在这一小拨人的末尾。
他背着一只洗得泛白的黑色双肩包，肩带微微往下滑，他抬手往上提了提，指尖骨节偏细，肤色是长期少见日晒的浅白。高一（7）班，十六岁，在热闹得近乎喧嚣的集体里，他永远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课堂上很少举手发言，下课大多安安静静伏在靠窗的课桌，成绩处在中等不上不下的位置，不惹祸，也不争先，像一张浅浅印在纸上的水印，不刻意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存在。
很多同班同学可以和周围人谈笑风生，可沈逾常常感觉自己和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内向性格带来的疏离，直到最近几个月，一些无法解释的寒意，频繁找上了他。
别人感受不到的阴冷，只有他能清晰捕捉。空气毫无来由地变得潮湿腐朽，墙角阴影里仿佛有东西在蠕动，转头去看，又什么都看不见。这些怪异的体验，让他愈发习惯往后退缩，躲进人群的缝隙里。
后山槐林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卸下紧绷的地方。
高大的老槐树在这里成片生长，枝桠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坠落的夕阳，地面铺满层层叠叠干枯的槐叶，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远离教学楼，人声被树林阻隔，只剩下秋风穿过树叶的低鸣。大部分学生不会走到林子深处，顶多在边缘走走就折返。沈逾顺着被人踩出来的窄窄土路，一步步往树林更里面走。
双肩包里面装着课本、习题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今天数学课的几道大题依旧卡壳，他打算找一处树根坐下，安安静静捋一捋思路。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温度便降得越快。
原本还带着秋日余温的晚风，转瞬之间裹上一股来自地底的、如同腐烂湿泥般的寒气。
沈逾脚步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这种感觉又来了。
四周明明没有云，天光却在飞快暗淡。盘旋飞舞的落叶不再听从秋风的摆布，全部开始无风自转，一圈又一圈，在半空中划出灰蒙蒙的轨迹。地面的枯枝、碎叶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滑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水流，正从大地之下往外涌。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擂鼓一样重重撞击胸腔。
脚下的泥土微微震颤，距离他数步远的阴影缝隙之中，一道漆黑狭长的裂隙悄无声息撕开了现实。那是一级微隙，溟墟渗透现世的微小创口。浓稠如墨汁的黑雾从裂隙内部汩汩流淌而出，凝聚、扭曲，化作一团没有固定形体的造物——晦影异种。
它没有五官，无数柔软又锋利的黑色触手肆意舒展，裹挟着腐朽的腥气，直冲着沈逾席卷过来。
普通人若是站在这里，只会莫名打个寒颤，只觉得这片树林格外阴冷，看不见黑雾，看不见怪物。留白法则会将凡人的感官隔绝在溟墟之外，厮杀与怪物，只会在锚点、残锚的眼中显露真身。
沈逾没有锚纹，不属于正统锚点体系，他是缺口残锚，是远古时代缝合巨大溟墟裂隙之时，世界闭环意外诞生的一处BUG。他没有锚权，没有可以调动的规则力量，面对扑面而来的异种，手无寸铁。
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僵。他下意识向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粗糙凸起的槐树树干，树皮的棱角硌得肩胛骨生疼，退无可退。黑色触手距离他已经不过数米，腥臭的寒气几乎贴到他的面颊，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晦影即将把他吞噬的刹那，一声清亮铮鸣划破林中的死寂。
银白刃光破开浓稠的黑雾，渡痕短刃携带着淡淡的锚纹微光，自斜上方轰然斩落。黑雾被利刃切开，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如同沸水泼在寒冰之上，大片黑色物质蒸腾消散。
一道身影借着下落的惯性稳稳落地，枯黄槐叶被脚步扫得四下飞扬。
陆砚舟身着拾光司外勤制式制服，布料沾染几处浅淡的风尘。凝枢境界，他刻意压制境界，终生拒绝向上突破，只为尽可能慢地承受那份遗忘诅咒。存铭锚权的力量如同一层柔和的淡银光晕，在他周身缓缓漾开，进一步驱散四处逸散的溟墟黑雾。
他挥刀驱散剩余逃窜的细碎晦影残丝，才缓缓收刀入鞘。
林中的异象快速退去。无风盘旋的落叶重新归于平静，裂隙向内闭合，那股蚀骨的阴冷一点点从空气里抽离。夕阳的碎光，重新穿过槐树枝叶洒落下来。
危机转瞬平息，只留下满地扰动过的枯叶。
陆砚舟转过身，垂眸看向背靠树干、呼吸还没有平复的少年。他的眼神温和，没有强者面对弱者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历经无数生死之后的悲悯。
“别害怕，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打磨光滑的黄铜铜牌静静躺在手心。铜牌表面刻着细密浅淡的锚纹纹路，是拾光司制作的基础信物，可以微弱隔绝溟墟侵染带来的精神侵扰。
“收下它。从今天起，有些被世人藏起来的真相，该让你知道了。”
沈逾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迟疑着伸出手，冰凉的铜牌落入自己掌心，金属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就在铜牌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一道独属于他个人意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没有声源，外界听不到半分响动，冷静淡漠，似远似近。
【我是归墟枢。我们同源共生。】
沈逾猛地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只有老槐树，满地落叶，还有站在自己面前的陆砚舟。秋风依旧沙沙吹动枝叶，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陆砚舟捕捉到少年骤然变化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沉重：“它又来找你说话了。归墟枢的交易，千万不要轻易应允。四次献祭，每一次都剥离你的一部分人性，这条路，踏上去，就很难回头。”
沈逾攥紧掌心的黄铜铜牌，金属棱角硌进掌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听着林中风声。
原来安稳的人间外壳之下，还藏着这样一片鲜血与遗忘交织的黑暗世界。而自己与生俱来的那一份异于常人，不是幻觉，是早已写定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