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渡小学一毕业，外婆就带着他搬了进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知洲，还有七岁的陈望——陈望是周婉琴跟陈知洲的孩子，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刚见面的时候，陈知洲格外殷勤，带着许江渡去买各种玩具，还带他去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游乐园。
许江渡以为，这个男人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却对他很好。从小没有爸爸的许江渡想，或许男人也可以当他的“爸爸”。于是在一次出门，男人照例准备带着他出去，许江渡犹豫片刻，低声唤了一声“爸爸”。
空气陷入安静，周婉琴一脸阴沉地盯着他：“你刚刚叫了什么？”
许江渡一脸茫然：“爸，爸爸？”
“啪！”
话音未落，周婉琴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恶心谁呢？他才不是你爸爸。”
刚下楼的许秀莲撞见这一幕，急忙上前阻拦：“干什么！怎么动手打孩子呢？”
许江渡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外婆蹲下身抱住他，柔声安慰道：“江江，没事吧，疼不疼啊？”
许秀莲转头蹬着周婉琴：“有话不能好好讲？动手打人算什么样子。”
周婉琴不想多说，抱起坐在沙发上看热闹的陈望，出了门。而陈知洲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见妻子出了门，他才客客气气开口：“岳母您别激动，婉琴确实有点冲动了。不能因为孩子叫错了人就动手的，我去劝劝她，让她回来跟孩子道个歉。”说完，他也开门跟了出去。
许秀莲伸手拉开许江渡捂着脸的手，满脸心疼：“打疼没有？”
许江渡摇摇头：“外婆，我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许秀莲顿了顿，叹了一口气：“你妈妈很恨你爸爸，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他了，知道吗？”
许江渡：“为什么？爸爸也惹妈妈生气了吗？”
许秀莲摇摇头：“外婆也不清楚。来，去厨房，外婆帮你冰敷一下。”
*
换好衣服下楼，三人已经坐在餐座上，陈知洲看见许江渡下来，笑着招呼：“来，过来。今天你生日，你外婆说你很喜欢吃鱼，叔叔让阿姨专门为你煲了鱼汤，过来尝尝。”
许江渡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陈知洲主动为他盛了碗鱼汤，柔声道：“你妈妈说你这几天都回来得很晚，多喝点汤补补，学习上不要有太多压力。”
许江渡望着眼前递过来的鱼汤，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坐在对面的周婉琴沉声开口：“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谢你陈叔叔。”
许江渡僵硬地抬起右手接过，低声说：“谢谢陈叔叔。”
陈知洲：“快尝尝。”
许江渡犹豫片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陈知洲一脸期待：“味道怎么样，好喝吗？”
许江渡点点头，声音很轻：“好……好喝。”
陈知洲看着那碗鱼汤，抬了抬下巴示意：“好喝就多喝点。”
许江渡垂着眼，右手紧紧攥着汤勺。陈知洲就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他，故作提醒：“这鱼可是叔叔专门让人从海外运过来的，价格可贵了，你一定要多喝点，不要浪费叔叔的心意。”
话音未落，许江渡端起碗，仰头把鱼汤一饮而尽。
陈知洲脸上的笑意加深，顺手接过许江渡还没放下的空碗，满意道：“看来很合你胃口。叔叔再给你盛一碗放在边上，你先吃点菜，等会不烫了再喝。”
许江渡应道：“谢谢陈叔叔。”
“客气什么，你看你瘦成这样，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弟弟都快要有你高了。”陈知洲摆摆手，转头看向陈望：“不过小望吃的也多。来儿子，爸爸也给你盛一碗。”
陈望抬头扫了一眼鱼汤，摇摇头，继续埋头扒饭：“不用了爸爸，我喝不来那玩意，嫌腥得慌。”
陈知洲叹口气：“你就是嘴刁。”
陈望吐了吐舌头：“哥哥不是喜欢喝吗？那就全都给他好了。”
周婉琴淡淡瞥了陈望一眼：“好好吃饭，别那么多话。”
几人不再开口说话，饭桌上安静下来，许江渡垂眼吃着饭。身旁的陈知洲时不时地会给他夹菜，没有要停的意思。许江渡只得端起碗，迅速扒完里面不多的菜道：“妈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写作业了。”
见许江渡准备起身离开，陈知洲开口提醒：“小渡，鱼汤还没喝呢。”
许江渡僵在原地，目光落在桌边还放着的鱼汤上。
周婉琴冷声开口：“把汤喝了再走。”
许江渡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整碗鱼汤喝完，转身朝楼上走去：“喝完了，我先上去了。”
远离他们视线后，许江渡不再慢慢走，直接冲进房间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反锁，踉跄着跑进洗手间，扑到马桶边，直接吐了出来。
“呕……呕！”许江渡额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吐得撕心裂肺，吐到最后只剩口水和酸水往外涌。他下意识想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恨不得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吐干净。
许江渡趴在马桶上吐了好久，直到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才停下来，虚弱地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缓了片刻，他撑起身体按下抽水键，拖着步子走到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毫无血色，脖颈下的锁骨突兀地凸起。
许江渡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开门走出去，还没出去便僵在原地。他紧拧起眉，手上握着门把手，一脸戒备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陈知洲。
站在书桌前的陈知洲听见开门声，将手里捧着的书本随手放回书架上，转身看向许江渡，温声开口：“洗漱好了？你妈妈说你路上淋了雨，怕你感冒，给你泡了包感冒药，过来喝吧。”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许江渡过来喝。
许江渡没有过去，扫了眼关着的房间门，沉声开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知洲朝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你房门没锁，我敲了两下就自动开了，进来后见你在洗漱，感冒药放这又怕你看不见，想着等你出来提醒你记得喝。”
许江渡看着他，低声开口：“谢谢陈叔叔，你放在桌子上吧，我等会儿喝。”
陈知洲笑着提醒：“趁热喝吧，一会凉了味道不好喝。”
许江渡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僵持几秒，陈知洲嘴角笑意不变，轻挑眉头，妥协道：“好吧，我放桌上，你记得喝。”
见他没有起身离开，许江渡反问：“陈叔叔还有事吗？我还要写作业。”
陈知洲转过身，在书桌上翻找着什么。半晌，手里拿着个盒子递向许江渡，嘴角噙着抹笑：“当当！给你的生日礼物——手机！”
“有了手机，你想给外婆打电话就方便多了，不用专门花钱跑去电话亭，想什么时候打都可以。”他笑着看向许江渡。
或许此时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许江渡当时这么想。便放下警惕，走过去接下这个珍贵的礼物。
许江渡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他抬头看向陈知洲，一脸不可置信：“这是送给我的？”
陈知洲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呀，这是叔叔送给你的礼物。怎么样，喜欢吗？”
许江渡点点头：“喜欢，谢谢陈叔叔。”
*
以前许江渡也找过妈妈，并提出可以帮忙干活来换取。他以为妈妈答应了，忙活了一星期之后，满心欢喜地找妈妈兑换承诺，妈妈却说：“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买了，你现在才多大还没资格玩手机，给我滚去学习。”
许江渡委屈辩解：“可是你明明答应好了的……那，那为什么弟弟年龄比我小都有ipad玩。”
周婉琴警告他：“你成绩有你弟弟好吗？你配跟他比吗？等你能考第一了再来跟我谈条件。”
许江渡低低抽泣：“好……好吧。”
陈知洲轻笑了一声，打断思绪：“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写作业吧，叔叔就不打扰你了。别忘了把药喝了，早点休息。”说完，开门走了。
许江渡手里捧着手机盒，心里五味杂陈。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轻声走过去把房门反锁上，谨慎地扭转把手确认打不开，才放下心来。
他没打算今晚就写作业，明天周末不上学，还有很多时间。许江渡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盒子，路过书桌时瞥见那杯感冒药。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把药喝了下去。然后直接趴在床上，拆开盒子，研究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