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有药物辅助,沈景还是没能睡踏实。
大概不到一小时,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后背整个全湿透了。
他嗓子干痛,忍不住闷咳了两声,头向后仰着,汗水就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这才发现,身侧是空的。
“柳、柳之远......?”沈景叫了两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潮气裹着他汗涔涔的掌心,一点点摸向冰凉的床铺。
他愣了下,不知道柳之远出去了多久,还是一直没回来。
心底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掀起被子下床,连拖鞋踩反了都顾不上,站在门口环顾了空着的房间,开始一个个走近了推门。
没有。
没有。
到处都没有人影。
沈景站在楼梯回廊,深木色的雕花扶手映出壁画灯的暖调光影,他看的出神,差点失足跌下去。
他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方才出的汗冰凉地贴在身上。
客厅正中独留他摇摇欲坠的背影。
沈景两手攥着外侧裤缝,无措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咚——”
一声闷响忽然从脚下的木地板传上来,沈景愣在原地,目光缓缓下移,他反复确认着声音来源,踱步到楼梯口。
这间房子的地下室位置朝向和沈家老宅一模一样,木门虚掩着,内部隐约有亮光透出。
沈景张了张嘴,喉咙紧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刺目的白光如同幽幽鬼火,不可遏制地勾起他对幽闭空间的恐惧回忆。
尽管他潜意识里知道不是。
他一遍遍在心里催眠自己,脚下却跟灌了铅一样不肯迈步。
“啪——”
像是玻璃碰在一起的清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声无形地催促着他的动作。
沈景心一横,抬腿迈下楼梯。
“五、四、三——”
他在心里默数着剩余的台阶数,一晃神,门竟然自己开了。
沈景脚一滑,最后几步几乎是摔进柳之远怀里的。
柳之远错愕地抬起手,缓缓摸上他的头发,声音好像比平时沙哑:“怎么起来了?鞋都没穿好。”
沈景软倒在他身上,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
“做噩梦了吗?”柳之远低头把怀里的人抱稳当了些,他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精和烟草味,“还是哪里不舒服?”
沈景摇头,指甲在自己手上掐出印子。
“你这样不说话,我有点担心。”
沈景长长地喘了口气,用拇指摩挲着无名指腹空空的戒痕,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柳之远听后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强挤出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说什么傻话呢?”
沈景破涕为笑,指尖悄悄攀上柳之远垂在身侧的手腕。
这只反复抬起又落下的手没有变成他害怕的巴掌,反而托住了这么多年被困在掌心里的自己。
纵然身上再冷,此刻他的心都是热的。
沈景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抬眸直往门缝里看:“你刚在里面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这次柳之远的回答明显迟疑了,沈景打量着他的神色,故意把声调拔高了些,问:“有秘密?”
“不想告诉我就算了。”
见柳之远眉间渐舒,他又有点后悔说这句话了。
沈景哼了一声别开头,斜睨着打量柳之远手上的尾戒。
因为住院的时候要做各种检查,他把戒指摘下来以后,柳之远就一直戴在自己手上。
“祖宗,哪来的秘密。”憋了半天,柳之远哭笑不得地把他暂放在楼梯上,“等我一下。”
他开门进去把排风打开了。
等机器工作的间隙,柳之远屈膝半跪在地上,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重新给沈景戴上了。
“抱歉,我刚...喝了点酒,抽烟抽的应该有点呛。”
沈景早就闻到了。
茶几桌上的烟灰缸快满了一半,酒杯里倒歪斜地站在桌上,看起来和娱乐消遣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像是临时起意排解压力。
生意场上很少有人不吸烟,但柳之远究竟有没有烟瘾他不知道。只记得一开始事后他会靠在床头抽两根,后来也忘了从哪天起,沈景几乎再没从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他弯腰一只一只捡起地上的那些空酒瓶。
自从出事以后,他每天除了愣神和流眼泪什么都不做,就算这样,他还是总有发不完的脾气。
医院里那些做不完的检查,不合口的饭菜,哪怕稍有一丁点不顺心,他就会下意识地将各种怨怼尽数推给柳之远。
仿佛借爱之名彼此捆缚的两个人,谁爱的越深,谁就活该以此承受对方无端的戾气。
整整十七天他几乎没给过柳之远几个笑脸,但柳之远还是一如既往地包容他的所有负面情绪,从没怨言。
凭什么?
他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爱。
沈景倒掉那半缸烟灰时不禁想道:其实柳之远比他想的还要累。
他应该没有任何私人时间。因为白天一般要去公司,等到忙完了开会,项目,就要紧着时间来医院看自己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明明工作已经心力交瘁,偏偏生活还不得片刻喘息,就连偶尔的放纵,都要趁自己睡着了才能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这么多事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又有哪一刻是真的顺心呢?
其实每次对柳之远发完脾气,沈景自己也免不了一顿懊悔自责。
他怕自己会和他渐行渐远,怕两人之间会因此留下隔阂。
一直苦寻不得解的问题因此豁然开朗。
-既然怕得要死,还有什么理由不振作呢?
沈景用手指暧昧地钩住了柳之远的腰带,微微抬起头打量他:“自己喝闷酒,你无不无聊?”
"很久没喝了,解解乏。"柳之远安静了几秒,如实说。
“那不行。”沈景拽住他的胳膊,稍微发力,两人撞了个满怀,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按压住柳之远的喉结,“现在就我们俩了,你得让我陪陪你。”
“啊。”柳之远呼吸一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他提了口气,佯装镇定地找补道,“你、你再说一遍!”
沈景叹了口气,懒懒地往后仰倒,像不耐烦似的瞟了他一眼:“我腿都酸了,还说啊。”
柳之远高兴得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其实出事的这些天里不止沈景一个人会做噩梦。
柳之远不止一次地梦到,当时沈景真的喝了他那杯掺了堕胎药的水。
而药效反应也如秦贤说的一模一样。
沈景只是堪堪将唇沾杯润了润喉咙,然而仅说话的片刻,他笑着笑着忽然皱眉,身前原本挺起的肚子毫无征兆地往下一坠。
羊水先破,柳之远环抱着他并不纤细的腰身,眼看着横在两人中间的弧度以飞快的速度消逝。
沈景茫然地睁圆了眼,嘴里还不断呢喃着“救救孩子”。
直到他被抬上检查床,护士开始用手按压他的肚子,他才在剧痛之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慢慢阖上了眼睛。
“为什么?”梦里沈景轻如叹息的一声询问将他久久困在原地。
-
“要不要投个电影看?”琥珀色的液体入喉,柳之远脸上浮现出笑意。
沈景轻哼一声,两指一捏从手边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不。”
他眯起眼,烟支在唇边蹭了蹭,等柳之远凑过来时才张嘴轻轻咬把它在齿间。
“你还会这个?”柳之远有点意外。
“会。”沈景划开打火机,明火在他嫩葱似的指尖上转开两圈。
柳之远啧啧两声,偏头吻了上去:“不得了,这么快就学坏了。”
沈景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纤细的小腿顺势绞在他腰上,连带着自己坐起来一些。
他微微阖眸凑近去点火,唇间一点暗红忽明忽灭。他吸了一口,忍不住咳嗦起来。
“瞎闹。”
柳之远作势去夺他手里的烟,结果沈景反应更快,两指一并,烟丝随手腕垂下,他挑了下眉,轻启唇瓣往柳之远脸上吐出一口白雾。
“你心跳的好快。”沈景抬手按在他身上,轻笑着开口,“有感觉到吗?”
附在胸口上的这只手实在太温暖,柳之远不禁心猿意马,入喉的酒精到这才真正烧起来。
沈景迷离的眼神勾得他魂都快散了,于是下意识的冲动不可遏制地占据了理智上风。
两人倒换位置,沈景胸膛并不过分剧烈地上下起伏,唯独湿软的唇瓣暴露在空气中难.耐地龛动着。
“你还欠我一次。”他说。
柳之远埋在他颈间吸.吮,闻言抬头用鼻尖轻扫过他的耳垂。
“欠什么呢?”柳之远没什么诚意地问。
沈景没说话,牵引着他的手摸上自己颈侧,肿胀的腺体连带着双颊发红发烫。
柳之远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沈景身体一僵,猛地抓紧了他的胳膊。
两人纠缠紧密的唇瓣一触即离,柳之远吸了吸鼻子,察觉到沈景的情绪莫名有点低落。
直到熟悉的焦糖甜香占满心间,他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才找回几缕清明。
“你刚刚——”
“发.情了。”
沈景眼眶红着,没什么表情地跪直了身体,小幅度地往前挪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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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