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H市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十二月初的清晨，外面开始有大片落下的雪花。
在高层看不清楚，只是拉开窗帘时看外面一片白茫茫的。
“沈先生，今天外面好像下雪了。”护工新鲜地朝窗外多瞅了两眼，一边把床侧边的桌板打开了，“柳总昨晚在公司通宵，今早估计赶不过来了，我让他们送早餐来，您先吃吧。”
“不吃了。”沈景小幅度地摇头，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你把窗帘拉上，我想睡会。”
“这......”护工站在旁边，有点为难，“您不能一直这样不吃东西呀，医生说了这些药必须按时——”
沈景抬手遮住眼睛，无奈应允：“知道了，把药放这，我待会吃。”
“好。”
护工欲言又止：“那我把饭菜也放这，等您起来想吃了我再去热。”
遮光窗帘把窗外纷飞挡的严丝合缝，室内一点光亮都没有，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白天黑夜。
时间终于肯停止流动了，他的每分每秒都被拆分成很多很多。
沈景把头窝在臂弯里，闭眼沉沉睡去。
-
一小时后，柳之远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走廊。
他大衣上落的雪尽数化成了水，发型不经打理地支棱着，丝毫不见半点风度。
护工看见他先有点惊讶：“柳总，您这么早就来了？”
柳之远头都没抬，急着问：“他怎么样？”
“不太好。”护工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昨天晚上又哭晕过去几次，最后护士来给打了镇定剂才睡着。”
柳之远拧着眉，都十多天了，沈景的身体每况愈下，每天各式各样的补品换着花样流水似的往医院送，可他吃的还没有吐的多，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扎的全是打营养针留下的针眼。
失去孩子是必然的心痛，可柳之远没想到沈景会从此一蹶不振。整个人犹如一潭死水，再不肯凭空溅起水花，往夸张了说，他现在就是死不了也活不好。
柳之远揪心不已，一句重话都不忍说，顺着哄着，任由着他快把自己逼到绝境了。
"柳总。"护工试探着说，“流产的确伤身体，但孩子没了，对沈先生来说，可能还是精神打击更大一点。”
都他妈的是废话屁话。
他何尝不知道沈景的心痛之处，饱含期待却又结果落空，那不是别的，是在他身体里存在了三个多月，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柳之远刚欲开口，护工继续说：“沈先生他对医院还是有一定恐惧的，根据我以往的护理经验，或许您可以带他换个环境。”
“换环境？”
“是的，药物治疗终归是治标不治本，要想解开心结，还是得追根溯源。”
“居家疗养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者可以先带他到一个完全陌生、但在合理接受范围内的环境，或许短时间会得到些正向反馈。”
“如果后续沈先生愿意接受做心理治疗，我也可以帮忙推荐行业内的医生。”
他尽职尽责地说完所有，替柳之远轻轻打开了病房门。
又是一片漆黑。
柳之远第一次觉得脚步这么沉。
他做完简单消毒后自己贴上了阻隔贴，站在病床前，看沈景睫毛抖了几下。
“开门的时候他就醒了。”柳之远心想。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片，安静听着沈景渐急的呼吸。
半晌，他像往常一样把床头灯打开一档：“起来了。”
他用指腹轻轻在沈景眼皮上抹了一下，那原本湿漉漉的睫毛乱颤的更厉害了。
柳之远无奈低笑，转而抬手拨开他鬓角的长发，指尖在略过他唇角时，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呼吸明显有一停滞。
“都这么久了，你装睡的演技能不能稍微有点提升。”
柳之远把被子从下面一掀，侧身把他两条腿箍在怀里，动手卷起他的裤腿，突出的膝盖骨上还有一块没消下去的淤青。
“凉......”沈景气若游丝地含糊说。
“我还没碰呢。”柳之远轻抚过他的脚踝，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乖，起来吃饭了。”
沈景无声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柳之远裹着一身冷气耐心哄他：“多少吃点，你起来看看，要是不喜欢医院的饭菜，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吃。”沈景喘着粗气战战兢兢地别开头。
“别抓胳膊！”柳之远扳过他的手腕，松松的袖口根本遮不住新旧叠加的伤痕，一道一道全是他自己拿指甲抓破的。
柳之远心口一阵一阵的疼，方才那护工说的话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他打开窗帘，刺眼的白光迫不及待地将整个房间重新照亮。
这么一直耗着不行。
他暗叹了口气，狠下心冷着脸，态度强硬地拦腰抱住沈景：“起来，你今天必须给我吃进去东西！”
“干什么？你放开！”沈景先是愣了两秒，马上哭闹着挣扎起来，两腿一下下蹬乱了床单。但他胃里空空，又躺了太久，实在头昏脑胀的难受，“把窗帘...把窗帘给我拉上！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柳之远胸膛剧烈起伏着，呕血般控诉他种种罪行，“你就这么见不得光吗！？不吃饭不吃药，你现在和躺在床上等死有什么区别？！！！”
沈景怔了怔，没等反应过来，眼泪已经一股一股地淌到下巴上。
柳之远气得声音发抖，多少次都是这样，只要沈景一哭他就没辙。
那就这么掩耳盗铃地过下去么？失去孩子，固然他再难受也不及沈景千万分之一，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丧子之痛就此把他困住。
“别哭了！”豆大的泪珠子不要钱一样砸下来，柳之远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心疼，他手伸在半空，愣是握紧了拳头往回收，“我说不准哭了！”
怕他情绪不稳伤到自己，柳之远又拿围巾把他手腕绑在一起，绕了两圈，终究是不忍看到那胳膊上触目的伤痕，只松松地系了一扣。
他板起脸打开了保温盒，好在饭菜还往外冒着热气。
“张嘴。”柳之远舀起一勺稀饭，拿筷子夹了根蔬菜放在上面。
沈景这人一贯了吃硬不吃软，这招对他很管用，只是他哭的一抽一抽，柳之远一边提心吊胆地怕他呛到，又不能太多地表露出担心。
沈景配合着吃了两口，第三口就忍不住生理性的恶心，他佝偻着上身，一边干呕一边松了松手。
“忍着，不准吐。”
柳之远拿起水杯，先试了试温度，再将杯口微微倾斜，结果还没等递到他唇边，就被沈景抽出手一把拂开。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柳之远端杯的手又稳，几乎是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短暂的两三秒钟，柳之远盯着平静的水面，沈景灰白如纸的面色缓缓从杯底浮起。
他蓦然懂了。
积攒已久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否则沈景永远没法迈过这道坎。
于是他动作自然地把手一松，玻璃杯在半空中自由落体，“啪”的一声，碎玻璃炸了满地，水一半洒在他皮鞋上，一半湿在床边。
他将计就计，抬手重重往桌上一拍，雷声大雨点小地吼了一嗓子，给炮仗点了引线。
“你有完没完！？”
“没完！”沈景完全漠视了满地狼藉，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长长的泣音，“......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他两手捂着脸，连声音都在打颤，“全都怪我，为什么不是我去死？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柳之远犹豫片刻，轻拢住他的背，“他也很想你，所以不会怪你的。”
沈景摇头，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梦呓一般：“可是我给他准备的衣服他还没穿过，他还没听过我的声音，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还没能抱上一下......”
柳之远：“你盼了他那么久，孩子都是有灵性的，他知道他的到来会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他不忍心你难受，所以要等你养好身体再来。
沈景沉默地低下头，尽管肩膀还在颤抖，但已经在有意压抑着哭声。
他张了张口，涩声问：“可我失去他一样难过，他能不能......快些回来？”
“会的。”柳之远沉吟片刻，温声道，“他先变成天上的星星保佑你，等你身体好了，他就会回来你身边，换你保护他，照顾他。”
柳之远渐渐从那黯淡的目光中寻出了暖意。
其实有件事他一直瞒着沈景。
这次流产对他身体损伤很大，因为孩子的位置太靠前，他生稙.腔差点破裂大出血，以后几乎不可能再怀孕了。
柳之远读懂他一声声叹息中太多的无可奈何。
住院到现在，沈景一共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这十分钟多，痛苦始终都像扎在心里的刺，要想连根拔起非得挑破血肉。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见沈景气若游丝地开口说：“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柳之远心像被人揪起来一块似的，酸的难受。
没等他缓过神，沈景又抬头冲他讨好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感觉他好像还在我肚子里。”
“我让他们给我用了舒缓剂，这样我睡着的时候就能梦见他，梦里我朝他招手，他就笑，但他不让我抱他，我就远远看着他，梦里他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沈景说完，自己心里一阵刺痛，他瞥了一眼床头桌上的固体舒缓剂。
这种药不会让人上.瘾，目的是通过调节神经递质的摄取活动，来提升大脑内神经递质的有效浓度，辅助让人慢慢镇静，而副作用是嗜睡多梦。
饶是这样，他还是嫌这种固体挥发太慢，不如液体的见效快。
人这一辈子能流的眼泪是有限的，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为自己哭，眼泪先早一步在梦里流尽。
你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是哪一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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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