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王朝,承平二十三年冬。
冷宫破败的偏殿里,寒风裹挟着雪沫子从破窗灌入,却吹不散殿内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姜岁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云锦宫装,此刻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剥不下来的死皮。
“喝下去。”
一道慵懒、娇媚,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姜岁宁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被流进眼睛里的血水模糊。她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穿着赤金牡丹凤纹宫装的女人——大晏王朝最尊贵、也最狠毒的女人,当今皇帝的亲姐姐,长公主宗政令月。
宗政令月微微倾身,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杯中盛着幽蓝色的液体。那是鸩酒,见血封喉,痛入骨髓。
她伸出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捏住姜岁宁的下巴,就要将那杯酒灌下去。
“皇姐……”姜岁宁绝望地挣扎着,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我腹中……是陛下的骨肉啊……”
“骨肉?”宗政令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掩唇娇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宛如夜枭的哀鸣。
“姜岁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我皇弟用来拉拢镇北将军姜伯庸的一个工具,一个玩物罢了。”宗政令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我皇弟那个废物,竟然妄想借着你的肚子,去拿捏姜伯庸的兵权。他以为本宫是瞎子吗?”
就在宗政令月将酒杯倾斜的瞬间,姜岁宁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了宗政令月的手腕上。
“啊——!”宗政令月痛呼一声,手一抖,那杯幽蓝色的鸩酒尽数洒在了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宗政令月看着自己被咬出血痕的手腕,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她狠狠甩了姜岁宁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
“贱人!你敢咬本宫?!”宗政令月气得胸口起伏,眼神阴鸷地扫向殿外,“姜伯庸!你给本宫滚进来!”
大殿门外,一直站着的镇北将军姜伯庸,听到长公主的怒喝,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美,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
“爹爹……救我……”姜岁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向着那个她叫了五年“父亲”的男人伸出手。
宗政令月看着地上的姜岁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她指着地上的鸩酒,对姜伯庸冷冷下令:“姜将军,你这位养女不懂规矩,连本宫赐的酒都敢打翻。如果她不喝,那就你来喝!或者你,亲自喂她喝下去!”
姜岁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姜伯庸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冷冷地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女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算计。
“爹爹……”姜岁宁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姜伯庸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端起旁边案几上另一杯鸩酒,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岁宁,其实你该知道的。你只是我好友沈烈的遗孤。”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
姜岁宁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如果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功名利禄,为了在朝堂上立一个重情重义的父亲形象,我也不可能收养你。”姜伯庸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留着你,不过是看你还有点利用价值。如今长公主既然要你的命,那你就去赴死吧。也算是,报答了我姜家五年的养育之恩。”
原来……原来她这五年的孝顺,五年的孺慕之情,全都是个笑话!
他收养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兵法谋略,甚至让她嫁给皇帝,全都是为了立一个“重情重义”的头衔,为了把她当成政治礼物献给皇室!
他不是她的父亲,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个将她亲手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你……你们……”
姜岁宁指着他们,手指剧烈地颤抖。毒药的毒性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视线开始涣散,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看着懦弱自私的皇帝,看着冷血无情的渣爹。
这三个她曾经最信任、最敬爱的人,此刻正联手将她推入地狱。
“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诅咒。随后,她护着腹中孩子的手无力地垂下,双眼圆睁,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彻底失去了生机。
“轰——”
熊熊烈火在冷宫偏殿里燃起,舔舐着姜岁宁焦黑的尸体。
宗政令月站在火光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烧干净点,别留一点痕迹。”
痛。
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像是被人按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姜岁宁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入目是明黄色的鲛纱帐顶,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鼻尖萦绕着龙涎香混合着某种名贵花露的甜腻气息,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不是冷宫。
冷宫只有漏雨的屋顶、发霉的稻草,和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她颤抖着抬起手,下意识地护向腹部——那里,明明该有她未出世的孩子,明明该是高高隆起的弧度。
可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平坦、柔软、温热的小腹。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那黏腻得让人作呕的触感。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声音却陌生得让她浑身发冷。
这声音……太娇、太媚,像浸了蜜的毒酒,根本不是她嘶哑干裂的嗓子。
“殿下,您醒了?”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姜岁宁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那是张嬷嬷,宗政令月最信任的乳母,也是前世冷宫那场大火中,唯一敢递火把的人。
“殿下,您可是魇着了?出了一身冷汗。”张嬷嬷放下水盆,神色恭敬而疏离,并没有过多的关切,只有对主子身体的例行公事,“长公主府那边传话来说,晚膳备好了。”
姜岁宁死死盯着张嬷嬷,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
殿下?长公主?
她是谁?
“我是谁?”她哑声问,声音颤抖得厉害。
张嬷嬷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若是还没醒神,老奴再去叫太医来。您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大晏的昭明长公主,怎么连这也忘了?”
宗政……令月?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脑海,姜岁宁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宗政令月!
那个穿着赤金凤纹宫装、亲手将鸩酒灌进她嘴里的女人!
那个站在火光外,冷笑着下令“烧干净点”的长公主!
她……她怎么会变成宗政令月?!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猛地掀开锦被,跌跌撞撞地冲向殿角的落地铜镜。
张嬷嬷并未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淡漠地看着自家主子发疯。
姜岁宁扑到镜前,双手死死撑在镜架上,指甲几乎掐进雕花木纹里。
镜中,映出一张妖冶绝伦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天然一抹绯红,唇若涂朱,肤如凝脂。一袭赤金牡丹宫装松松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精致锁骨。
这不是她。
她的脸,是清秀的、温婉的,带着书卷气。不是这张……这张写满权势与狠戾的脸!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花架。青瓷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残片。
张嬷嬷皱了皱眉,终于上前一步:“殿下,小心伤着脚。”
姜岁宁却像被烫到一般甩开她的手,浑身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鲜红蔻丹,腕间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生光。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剑、握笔、在冷宫刨土求生留下的痕迹。
“我……我没死……?”她喃喃着,眼泪无声滑落。我被她杀了……被宗政令月杀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还活在她身上?!
那种痛感太真实了。
哪怕此刻身处温暖的寝殿,姜岁宁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幽蓝色的鸩酒顺着喉咙灌入,像是一条火蛇,寸寸烧穿了她的食道,将五脏六腑都腐蚀成灰烬。
还有火。
漫天的火光舔舐着她的皮肤,皮肉焦烂的滋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种被活活烧死的剧痛,让她此刻每一寸完好的肌肤都在幻痛中战栗。
“不……不……”她抱着头,缓缓蹲下,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新的疼痛来压制那股来自地狱的灼烧感,“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可镜中那张脸,那身衣,那满殿的奢华,都在无声地告诉她:是真的。
她没死透。
她借尸还魂了。
而借的这具尸,正是亲手杀她、烧她、毁她一切的仇人——长公主宗政令月。
张嬷嬷站在一旁,见她这般癫狂模样,只是淡淡道:“殿下若是身子不适,老奴便去回绝了陛下。只是今日那姜家余孽的尸首已经处理干净了,殿下不必再为此烦心。”
姜岁宁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姜家余孽……尸首……
对了,原主今日午后一直在寝殿歇息,从未出过门。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姜岁宁”刚刚死透不久?
尸首。处理干净。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了锈的刀,再一次捅穿她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白皙、细嫩,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可就在今日午后,就是这双手,端起了那杯幽蓝色的鸩酒,灌进了一个无辜女人的喉咙。
不。不只是灌酒。
这双手还递过火把。还下过命令。还捏过她的下巴,冷笑着说她“只是个工具”。
她的孩子——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也是这双手的主人和那两个人一起,算计死的。
姜岁宁的胃猛地痉挛,几乎要吐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撑着铜镜的架子,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镜中那张妖冶的脸,不再是让她恐惧的鬼魅,而是一个容器。
一个她可以用来杀人的容器。
“你杀了我,”她看着镜中的脸,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用你的手,去杀你在乎的每一个人。你的皇弟,你的朝堂,你的江山——我一个一个,全给你毁了。”
恨意像是烧红的铁水,从心脏灌入四肢百骸。那股被活活烧死的灼痛感还在皮肤上叫嚣,但她不再发抖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宗政令月最大的恶,不是杀了她,而是给了她现在这个身份。
从这一刻起,姜岁宁死了。但杀死姜岁宁的人,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好到足以把这三个仇人,一个一个,亲手推进地狱。
她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那张脸不再狰狞,反而勾出一抹笑——苍白的、脆弱的,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昙花。
这是宗政令月最擅长的一张脸。
也是姜岁宁这辈子,将要戴上的第一张面具。
“张嬷嬷。”
“老奴在。”
“备车。”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弱的疲惫,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寒光,“本宫方才魇着了,梦见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不去看一眼,今晚怕是睡不着。”
张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主子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她低下头:“是。老奴这就去。”
姜岁宁转过身,指尖轻轻抚过镜中那张绝美的脸。
“宗政令月……”她对着镜子,轻声道,“你杀了我,却没想到,我会回来吧?”
“既然我用了你的身子,那你的债,我来还。姜岁宁的仇,我来报。”
而那个“姜岁宁”——
她眸光骤冷,杀意如刀。
“我会亲手,把她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