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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最后一梦

叶箐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小巷。梧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巷口那扇掉了漆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还在,只是石头上的字,换成了新的。她走近了,蹲下来,看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冬冬。

谢谢你陪过我。

她在那块石头前蹲了很久,久到雪落在她肩上,又化开。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碰到粗糙的石面,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身后,门忽然响了。

她回过头,看见苏浅站在门口。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棉袄,围着那条米色的围巾,站在雪地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风很轻,雪很静。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有说话。

苏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这一幕似的。

“是你吗。”

叶箐箐愣住了。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是你吧。”苏浅在她面前站定,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那个总是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我知道是你。”

“我一直在等你。”

叶箐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又哑又涩,像锈了几十年的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浅。”

“你怎么知道是我。”

苏浅看着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雪落在睫毛上,一触即化。

“我就是知道。”她说,“我看不见你的脸,可我知道,你一直在。”

“你蹲在我家门口,替我难过;你跟在我后面,看我放学;你在我哭的时候,站在我背后,陪着我。”

“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只是一直不敢说话,怕一说话,你就走了。”

叶箐箐哭得不能自己。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个女孩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怕,怕自己一碰,她就碎了,像水里的月亮一样。

“我好想你。”她终于说,“我想来找你。”

“我迷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到你身边来。”

苏浅握住她发抖的手,轻轻将它按在自己脸颊上。叶箐箐指尖触到的,是一点真实的、温热的、属于人的温度。

“你会来的。”苏浅说,声音又轻又笃定,“你说过,你会来找我。”

“我不急。”

“我等你。”

她说完,退后一步,朝她摆了摆手,转过身,往那片白茫茫的雪光里走去。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张旧照片,被风吹起来,飘走了。

“别走!”叶箐箐在后面喊,“苏浅,你别走!”

可她已经走远了。只有那句话,还飘在风里,一遍一遍,回响着。

我会等你的。

我会来找你的。

我会……等你。

她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涌进来,鼻尖消毒水的味道。她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天花板是白色的,床边挂着药瓶,输液管连着她的手臂。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她想起来了。车祸。昏迷。在无边的黑暗里,做了那么长的一个梦。

她动了动手指,喉咙干得发疼。有人听见动静,从床边探过头来,是丈夫,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像是守了很久没合眼。

“醒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可算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可话到嘴边,她先问的却是另一句。

“……几号了?”

“二十八。”丈夫愣了一下,“你昏迷了一整夜,医生说再晚一点送来,就……”

他后头的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

“我做了一个梦。”

丈夫没听清,凑过来问,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闭上眼,在心里,慢慢地,细细地,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苏浅,我会来的。

你等我。

她醒来之后,又做了同样的梦。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次都是那条小巷,那扇门,那个站在雪里的女孩。每次她都走过去,每次她都在门里看见苏浅,每次她们都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天就亮了,她就醒了。

她开始害怕天亮。

她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白,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她跟护士要了一本空白笔记簿和一枝笔,每天早晨醒来,就把能记住的梦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她写着写着,笔尖常常停住。她发现自己记不清苏浅的脸了。梦里那么清晰的一张脸,醒来之后,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眉眼。她越是想,那张脸就越模糊,急得要哭出来。

她妈来看她,见她对着本子发呆,心疼地说,别再想了,医生让你多休息,你老想事,头又要疼了。

她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可等她妈一走,她又忍不住翻开,看着那些字,轻轻地念了一遍。苏浅。苏浅。

她念着念着,忽然发现,自己连这个名字,都渐渐地,快要想不起是怎么写出来的了。

她攥紧那枝笔,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能忘。不能忘。不能忘。

那个人还在等我。

她说她会来找我的。那我,也不能把她忘了。

她出院之后,还是没能睡一个全乎觉。

她常常半夜醒来,心口闷闷的,像被人攥着。她躺一会儿,又坐起来,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枝笔,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有时候是她记得的梦,有时候只是一个名字。

苏浅。

她写的那两个字,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常常一笔落下去,纸都戳破了。

她也想过,自己是不是病了。可每次她去医院,医生都查不出什么问题。血压正常,心跳正常,脑部CT也看不出什么阴影。医生只说,可能是太焦虑了,建议她放松心情,规律作息。

她点头,谢过医生,回到家,却还是改不了。

后来她找到了一个办法。她每天晚上,睡前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再放一枝笔。她对自己说,如果今晚梦见了什么,明早一定要记下来。所以她睡的时候,心里是带着牵挂的。这个牵挂,让她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拿本子,看看自己梦里,记下了什么。

她像一只守着巢的老鸟,用这种笨拙又固执的方式,守着一段来路不明的记忆。

时间久了,她甚至开始分不清,那些日记里写的,到底是梦,还是她编出来的故事。可不管真假,她都不舍得放手。

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和那个女孩之间,最后的联系了。

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去找个神婆看一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又想,算了,先不去了。万一神婆说,那只是她胡思乱想,她怕自己,反倒把最后那点念想给弄丢了。

她宁愿自己骗自己,说那些都是真的,也不想去听一句,那都是假的。

她把那些日记,又从头读了一遍。从第一条写起:今天下雪了,我遇见了她。她穿着一件小红棉袄,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她的眼睛,像两汪干净的井水。

读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那一页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一行字:不管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她叫苏浅。她怕狗。她怕孤独。她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记得她。

我要记得她。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珍宝。窗外天光大亮,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就死磕在这件事上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心里有个牵挂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