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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太阳照常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叶箐箐把那些记梦的本子锁进抽屉,把药吃了,把觉补了,把黑眼圈一点一点养回去。上班的时候,她强迫自己专心填表、盖章、回邮件。下班回家,她系上围裙,做饭、洗碗、陪儿子写作业。周末,她陪丈夫回婆家吃饭,听他讲哪个亲戚家又添了孩子、哪个同事又升了职。她听着,点头,笑,一切如常。

连丈夫都说,你最近看着精神多了。

她说,是啊,药管用了,睡好了。

没有人发现,她心里那盏灯,一直没关过。

她不再跟任何人提那个梦,也不再翻那些本子。可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路过宠物店,她还是会放慢脚步;看见有人遛狗,她还是会多看两眼;深夜失眠,她还是会爬起来,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看不见的灯火,发很久的呆。

她告诉自己,那是没有意义的。平行世界,另一个自己,梦里的人,都是她太累了,想出来的童话。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童话里。

可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那些梦,是真的呢。

万一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女孩,正住在一条栽着梧桐树的巷子里,正守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正等着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呢。

这个万一,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

腊月里的一天,叶箐箐下班路过市中心。天色将晚,华灯初上。她看见一家书店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新书到店”四个字,忽然莫名其妙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书,杂志,星空封面。七块五。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书架上翻了翻,找到一本封面上画着星空的杂志,薄薄的,果然标着七块五。她把它买下来,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个遥远的、说不出口的秘密。

出了书店,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好笑。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攥着一本七块五的杂志,想哭,又想笑。

她想,你看,叶箐箐,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都决定放下了,偏偏一个封面上画着星空的杂志,又能把你心里的火,重新勾起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很短。苏浅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望着远处,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初雪一样干净的平静。

她像是在等什么。她没有等得不耐烦,也没有等得焦躁。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守望春天的鸟,笃定地、耐心地,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叶箐箐在梦里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她懂了一件事。

无论那个世界是真是假,无论苏浅是否真的存在,她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让自己沉进那个梦里,把日子过成一团乱麻。她欠自己的,也欠那个梦里认真生活的女孩的,是好好地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她可以惦记她,可以想念她,可以把那本七块五的杂志收在抽屉里。

但她也要,好好地活着。

她要站在有光的地方,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坐起来,望着窗外的太阳,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给儿子和丈夫,做了一顿像样的早饭。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她开始学着,把日子过回正轨。

她早起做早饭,把粥熬得稠稠的,煮两个蛋,陪儿子一起吃完。她上班,开会,填表,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不再发呆走神。下班回家,她陪儿子写作业,陪丈夫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关灯睡觉。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一天,平复下来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埋那个梦。

她把记梦的本子锁进柜子最底层,把那本杂志也放了进去。她告诉自己,那是别人的生活,跟她没有关系。她的世界在这里,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在儿子的作业本上,在这些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甚至开始试着,跟同事约着周末去爬山。她们爬到半山腰,坐在石头上休息,同事拿出手机拍照,她望着山下的城市,忽然想,如果苏浅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甩甩头,把那个念头赶跑。

爬山回来,她累得倒头就睡。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梦彻底甩掉。

可梦中,她还是会回到那条小巷。她看见苏浅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她看见她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像是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在梦里笑了。她想,原来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它不在日记里,也不在锁起来的柜子里。它在心里。

你越是想忘,它就越是顽固地,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发酵,悄悄长出来。就像春天里的草,你压不住它,你只能等它自己,把春光耗尽。

春天来的时候,叶箐箐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周末的短途徒步团。她以前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嫌累,嫌晒,嫌麻烦。可那天她站在报名表前,忽然想,她这辈子,好像还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走出去过。

团里大多是年轻人,她夹在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可她跟着走,走得比谁都认真。山路崎岖,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她喘着气,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蜿蜒的群山,忽然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

领队喊她,说,姐,你行啊,体力不错嘛。

她笑了笑,说,还行。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她在梦里,陪着一个人,走过了整整一个冬天。她的脚力,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窝在沙发里的叶箐箐了。

登山回来,她全身酸痛,可精神却出奇地好。她躺在沙发上,想着今天的山风,想着山上的云,想着自己汗透的衣服,忽然觉得,人这一生,真不该只活在一个地方。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到了苏浅。她要带着她,去看山,看海,看这个世界的每一处光。

她要让她知道,这人间,值得她好好地、用力地,活一场。

那次回来后,她还顺便去了趟老家。

她的双亲还在,身体硬朗,看见她回来,高兴得忙前忙后。她陪着父母吃了一顿饭,听父亲讲了好一会儿老家的旧事。她忽然想,如果苏浅在,她大概也会喜欢这样的傍晚:有饭菜的香气,有唠叨的亲人,有暖黄的灯。

她走的时候,母亲塞给她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说,拿回去,配粥吃。

她抱着那罐咸菜,站在路口,忽然有点想哭。

她想起梦里,那个永远空荡荡的家。她想,那罐咸菜,她得好好留着。不是因为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是她想要带给那个女孩的温暖,她自己先尝到了滋味。

回到城里,她把咸菜收进柜子,在心里,又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苏浅。你以后,也会有人给你腌咸菜的。一定会的。

就算那个人不是我,我也希望,你的人生里,能有那样一罐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