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洲市海岸新区气象台20××年08月××日16时10分将暴雨黄色预警信号升级为暴雨红色预警信号:目前.......请注意防范。”老旧的收音机播报着现在的天气预报,林扬听罢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剪刀,拨弄装桶的花束,倦倦的,发起了呆。
他昨晚在花店准备得很晚,今儿又起了个大早,就想着今天是七夕节,有的忙,怎想天气说变就变,早上的大晴天现在硬是变成大暴雨,大家避雨都来不及更别说哪来的心情买花了,这让好些花没卖出去,可放到明天又不大艳了,林扬愁得叹气。可惜雨声太大,叹息太轻,老天爷没能听见他的烦恼。
“哟,林老板还没收工呢,今天七夕,有兴趣翘班和我一起赏个雨吃个饭约个会吗?”男人拎住湿漉漉的黑伞,嘴上的烟溅了水雾又咬过几次,有些软塌软烂,发梢也沾了雨,一缕缕凌乱地搭在额前,倒是比平时凌厉的模样柔和了不少,笑眼弯弯更是衬得右脸颊的疤痕没那么锋利骇人。
“李哥别闹,我这烦着呢......”林扬闻声抬头,知道好友在打趣自己,哭笑不得甚是无奈。
“行了行了,剩下的花全给我包起来,这样林老板能赏脸和在下吃个便饭了吗?”李湘涟抱手倚在门框边上,继续说道。
“不不不,李哥不用这样的,我和你去行了吧......千万别破费。”林扬连忙摇手,急得脸更红了,生怕人家当了真。他最怕欠人情了。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有生意也不接,啥时候能挣上大钱啊?!”李湘涟气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扶额,“看看手机吧,订单来了都不知道......”
“什么订单......”林扬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订单,这种天他早就把外送单取消了,只接受线下取,还能有谁订花呢。
“这这这!!!什么啊,不还是你吗.......”
“什么‘什么啊’,赶紧打包带走,餐厅和酒吧晚上搞了七夕活动,正需要花呢。”
“噢噢行,现在来得及吗......”
“.......”
林扬话都没说完就忙了起来,李湘涟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笑了,紧接着一块帮忙打包花束,熟练地剪起了丝带。
如果林扬不问,李湘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说起自己那天在餐厅忙得飞起,但一听员工说外面正下着大暴雨,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他猜到林扬会因此花卖不出去而发愁,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便和经理交代了一下很快就抓起车钥匙,往花店的方向去。
李湘涟太清楚林扬的性子了,以至于他脑里立刻浮现出的就是林扬一个人缩在花店角落的小桌子旁,咬着笔头,唰唰地计算,曾经是为了还债,现在是舍不得钱,要是可以,李湘涟希望林扬永远不用为钱发愁。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一条条雨痕,却怎么也刮不散李湘涟脑海里的画面。
......
2
八点整
“可算忙完了。”李湘涟脱下西装外套,两指钩紧,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揽住林扬的肩,哥俩好似的,头也不偏,正正地望着前方的路,“走吧,该我俩过节了。”
林扬被搂住,依然不习惯,挣了挣也没挣开,便随他去了,就着这个变扭的姿势,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吃饭,看电影什么的,情侣过节都是这个流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得请林老板今晚和我一起过过小情侣的节日看看。”李湘涟用很随意的语气讲出接下来的行程,说完忍不住低头,看林扬实在可爱,戳了戳他的脸颊。
林扬知道李湘涟嘴里没把门爱口嗨,手上也爱些无伤大雅的动手动脚,纠正几回纠不了就不管了。
“嗯?”林扬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想着来这种地方吃饭啊.....?”
市中心高层建筑的旋转餐厅,从窗外望去,车水马龙形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盘踞在城市之中的巨龙,远处的霓虹灯明亮而模糊,繁华尽收眼底。
林扬错眼望向李湘涟后面正在拉小提琴的表演者,这里的人或明艳或大方或优雅,而他是如此普通,看着成双成对的人,他想念着某个人,如过去的九年一样,总会时不时想起。
他看着周遭出了神,依旧不适应和李湘涟在这些地方吃饭,表情空白,连动作都带着一丝僵硬。
李湘涟眼里挂着笑意,想让林扬放松一些,就说,“我也不知道这里会是这样的,我看网上推荐的网红店,点指兵兵点来的.......”
最后这顿饭,两人吃的心不在焉的。
林扬慢慢放下刀叉,无事可做又不好四处观望,只能抬头看向李湘涟,忽地,林扬眼中闪烁,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好像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了,不,不是“好像”,他回来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能断定是那个人。
3
翌日
“欢迎光临。”机械声打消林扬想等一下提前下班的念头。
他怀里抱着一捧还没扎好的花束,他不好放下,又急着想招待客人,没法,只好捧着花,回头。
“老板,您这儿有白玫瑰吗?”男人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轻力推开花店的玻璃门。
他抬头,看着花店老板的侧脸,眯眼,微顿。
"有的,在那边,您要自己选还是我来?”林扬在男人还没望过来的时候就低下了头,像是忙于手中的花束。
“我自己来吧。”男人走到装花的冰柜前,衣袖微微撩起,露出有力的手腕,纤长的手指在花丛中穿梭着。
林扬听着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此刻他的世界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脏在咚咚咚作响,明明是花朵在被挑选,他却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连人都不敢看。
他一边恨不得自己就是他手里的花,一边又害怕自己是那个正在被挑选却不那么漂亮的白玫瑰。
"老板,麻烦包一下。”
他精心挑的花是要送给谁呢?是昨晚和他一起吃饭的女士吗......林扬心里泛起阵阵酸泡泡。
他眨了眨眼,缓了会儿才接过花来,没说话,但有认认真真地把多余的花枝花叶剪掉,仔细地缠绕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好地包好花束。
然后,沉默地,递回给了男人。
接着,林扬连送客的话都没讲,不甚在意、自顾自地回过身,忙着刚刚没忙完的活。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礼貌的,但他的脑子现在大抵是生了锈,转不动了,连手上的动作都是在肌肉记忆下帮助他完成的。
男人站在原地,保持接过花的姿势没动,他看着呆呆的林扬,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花走了。
林扬听着脚步声愈来愈小,知道那人已经远去,直至声音彻底消失,林扬挺直的背终是塌了下去,把脸埋在双手中,刚才的假装在这一刻崩溃。
他好久好久没有再见过他了.....
时间过得总是飞快,窗外的风铃一日又一日地摇曳了近十载。
4
清瘦的少年端着盘子,熟练迅速地穿梭在人声与烟火之间,满是油渍的围裙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
“hi,小哥,可以过来收拾一下这桌吗……”几个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地,大周末的,难得能等到位置吃上一口大排档的烧烤。
林扬一听,连忙跑去收拾。
他刚收拾干净89号桌,正准备招呼客人坐下,就被人从后背拽倒。
“哟,小美人这么不禁碰啊,想投怀送抱怎么没找准哥哥的怀呢....这摔地上了怎么办呢.....”
“那这就没办法了哟,只能让哥哥我好心拉你一把了....”
说罢,脸上充红、满身酒气的男人弯腰伸手抓住了林扬的手,握在掌中意犹未尽地摩挲了几下。
林扬在这一变故中反应过来,慌张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脸都憋红了,却难以挣脱。
附近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边,林扬难堪得想快点离开这里。
他无望地于泥潭中挣扎。
忽地,在酒鬼进行下一步动作时,突然一只手拦在面前,抓着酒鬼的手腕往后掰。
“我靠,言哥你突然跑这么快干嘛呢……”少年背着书包急匆匆跟了过来,远远地就能听到他大喊大叫的声音。
“这谁,挡道了。”言青崖掀开眼帘,抬起双眸,漠然地瞥了一眼被自己拽到一旁的人,皱了皱眉,眼中尽是嫌恶。
他右手单手扯了扯书包背带,发现刚刚那被推倒在地的人仍坐在地上,眉头更是紧皱。
走过去,伸出手,“你好,你怎么样了,还能站得起来吗?”
声音冷冷的,但耐着性子讲出的话总是柔和些,实实在在地打断林杨无限的痛苦下坠。
林扬抬头看着那少年伸出的手,他逆着光,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尖处闪烁着细碎的光,暖黄色的路灯,远远地将人的影子淡淡地延伸得很长很长。
林扬缓慢眨了眨眼,后又连忙摆了摆手,“能……能起来……我手……脏……就不用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也不知道在“不用”什么,“了”字还没发音完整,言青崖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不经人同意,直接抓住那只不停乱摆,晃得他眼睛疼的手,把人拉了起来。
“啊—......谢、”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少年便和好友离去。
林扬望着后面来的人勾住少年的肩膀,手上比划着什么,两人笑得肆意,直至消失街头拐角,他才收回注视的眼神,手指攥住衣角绷紧了一会,才接着收拾餐桌。
所幸刚刚的事没损伤到店里的东西,老板没说什么只敷衍地关心几句,让他往后工作时注意点。
林扬不懂他到底要注意点什么,注意不要和人起争执,还是注意不要毁坏店里的设施与名声?但他着实需要一份兼职,没有反驳什么。
柏油路的砂石蹭过掌心,伤口密密小小的,火辣辣的痛,茧一点点加厚,十指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不沾阳春水,林扬用围裙随意擦过双手,不去想曾经的事。
下班后,他小跑回家,望着母亲吃感冒药睡去,便收拾起书包,明天开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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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