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芷没有动。
雾里那道身影立得极稳，话音落下后，便不再出声，只静静等着，仿佛笃定她藏不住，也走不脱。
她在雾草后飞快地权衡。逃，逃不掉。对方既能一语道破她的藏身处，修为必在她之上，真要追，她跑不过。藏，也藏不住了，身上青壤匣引动的灵气像一盏点亮的灯，明晃晃地戳在这片雾里。
既如此，不如出去。
白栖芷缓缓松开攥着玉牌的手，将那枚牌子妥帖收回袖中，又把腰间那只装着寻常药草的储物袋往显眼处理了理。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雾气打湿的鬓发，从雾草后站起身。
雾极浓，两人相隔不过三丈，彼此却只看得见一团朦胧的轮廓。她缓步上前，那道身影也未退，待走到一丈开外，雾气稍稀，对方的模样才一点点在白茫茫里显出来。
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
一身玄色劲装，束袖紧腰，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是素净的乌木，没有半点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磨砺的沉静。女子眉眼生得极英气，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一双眼尤其亮，亮得像雾里淬过的寒星，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十足的警惕，还藏着一丝白栖芷读不懂的探究。
“你不是青岚谷的人。”白栖芷先开了口。她瞧那女子的衣饰、佩剑、乃至立身的姿态，都与青岚谷的弟子大不相同。
女子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她竟先发问，唇角却未动：“你倒看得准。我是九嶷剑宗的，许荆南。”
九嶷剑宗。
白栖芷心里微微一动。这名字她在黑市的闲谈里听过，是邻近一处以剑阵闻名的中等宗门，与青岚谷素无往来。这秘境既开了门，想来不止青岚谷一家得了入谷的份额。
“白栖芷。”她也报了名姓，顿了顿，又添一句半真半假的话，“青岚谷外门，进来采药的。”
“采药？”许荆南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半旧的储物袋上，又缓缓抬起，定定地看进她眼底，“一个采药的外门弟子，身上引动的灵气，能把半座谷的草木都惊得伏低了头？白师妹，你当我是没长眼睛的？”
白栖芷的心一紧。
她原以为自己藏得够深，把真正要紧的东西尽数收进了青壤匣那片旁人窥不见的灵圃。可她忘了，青壤匣这一路引动的灵气，是藏不住的。在青岚谷那等灵气稀薄之地，这点异动尚不显眼，可进了这灵气浓郁、又处处透着古老气息的雾隐谷，青壤匣像是遇着了同源之物，竟自顾自地呼应起来，半分听不得她的约束。
这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的疏漏。
她垂下眼，飞快地在心里转着说辞。许荆南是外宗弟子，与她无冤无仇，更不知道青壤匣的来历。可正因不知，才更要紧。秘境之中，一件能引动灵气、惊动草木的异宝，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起了夺取之心。陆婆婆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怀丹其罪，怀宝亦其罪。
“许师姐误会了。”白栖芷抬起眼，神色坦然，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弟子四灵根驳杂，木灵根又格外重些，进了这等灵气浓郁的地方，经脉自行吐纳，惊扰了草木也是有的。弟子也不愿如此，实在身不由己。”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是四灵根，木灵根确重，引动灵气之事推到灵根上，听着也说得通。
许荆南静静听着，那双亮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在分辨这话的真假。半晌，唇角忽然极轻地一勾，似笑非笑。
“身不由己。”她重复了一遍，声气里听不出信与不信，“好一个身不由己。”
白栖芷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稳得很。
两人就这般在浓雾里对峙着，谁也没再开口。雾气在二人之间缓缓流动，沾湿了发，沾湿了衣，凉浸浸地贴着皮肤。四下里静极了，只听得见彼此极轻的呼吸，和雾深处那一声若有似无的、草木伏动的"沙沙"。
白栖芷不得不承认，这许荆南看着不好相与。眼亮，心也亮，三两句话便戳中了她的要害。可奇怪的是，对方戳破了，却没有趁势相逼，更没有半分要动手夺物的意思，只是冷眼瞧着她，像在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这般人，比那些一上来便张牙舞爪的，要难对付得多。
也……要干净得多。
白栖芷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后一个念头。或许是许荆南那双眼太亮，亮得不像藏着算计的样子。
正僵持着，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几道凌厉的剑气劈雾而至的尖啸。
许荆南脸色一变，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扣住白栖芷的手腕，低喝一声：“伏低！”
话音未落，人已带着她翻身滚入近旁一片浓密的雾草丛中。
几乎是同时，三道剑气贴着二人方才立身之处呼啸而过，劈在身后一块山石上，石屑迸溅，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白栖芷被她按在草丛里，脸贴着冰凉的泥土，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她侧过头，正撞进许荆南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眼里此刻没了方才的探究与戏谑，只剩一片锐利的冷静，定定地盯着剑气来的方向。
“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许荆南压着声音问，气息拂在她耳畔。
白栖芷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沈危楼那一抹极浅的笑，想起入谷前他在她储物袋上停顿的那一息目光。
冲她来的。
只怕，从她迈进这道幽蓝光门起，那个攥着她名额的人，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