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谷比白栖芷想象中要大得多。
云海翻涌,峰峦如剑,一座座殿宇悬在半山,飞檐挑着流光,单是站在山门前仰头去看,便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同来的少年少女足有百余人,个个衣着光鲜,一望便知非富即贵。唯有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揣着个旧陶匣,像一只误入鹤群的灰雀。
测灵、分院、立籍,一连串的章程走下来,白栖芷渐渐摸清了这仙门里的门道。
灵根纯净、资质上佳的,直接入内门,由真传弟子带着修行,住的是灵气充裕的洞府,吃的是灵米灵果。次一等的入外门,尚有功法可学。而像她这般的四灵根杂修,连外门正经弟子都算不上,只能挂个“外门药童”的名头,说白了,便是种灵田、看丹炉的杂役。
发落的执事念到她名字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栖芷,四灵根,分外门药田三号。”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出声。一个锦衣少女掩着唇,半是讥讽半是同情地看过来:“三号田呀,那可是块出了名的废地,种什么死什么。让她去倒也合适,反正是个废人种废田。”
白栖芷没有理会。
讥笑也好,怜悯也罢,都填不饱肚子,也换不来一寸前路。她早就明白,在这世上,旁人的眼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手里实实在在能攥住的活计。
顺着蜿蜒的石阶一路往下,繁华的殿宇渐渐被甩在身后。越往下走,灵气越是稀薄,景致也越发荒凉,到最后,连脚下的石板路都变成了坑洼的黄泥道。
外门药田就在谷底最偏的角落里。
放眼望去,一畦一畦的灵田错落分布,倒也有些规模。只是这景象与其说是仙家药圃,不如说更像凡间村落里寻常的菜地。佝偻着腰劳作的,多是些上了年纪、修为低微的杂役,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三号田在最末尾,紧挨着一道荒废的山涧。
白栖芷走到田埂边,脚步顿住了。
果然是块废地。
田里的土板结成块,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几株稀疏的药苗东倒西歪地趴着,叶片枯黄打卷,半死不活。莫说灵气,便是连寻常野草那点蓬勃的生意都不见。田边立着一间草庐,茅草顶塌了一角,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呻吟。
“哟,又送了个新的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草庐里传出。
白栖芷循声望去,见一个老妪拄着把秃了头的旧药锄,慢吞吞地从屋里踱出来。老妪一头白发胡乱挽着,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像两点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正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
“老婆子姓陆,在这三号田边上的二号田刨了三十年土。”老妪把药锄往地上一杵,撇了撇嘴,“你叫什么?多大了?”
“白栖芷,十六。”
“四灵根吧?”陆婆婆也不等她答,自顾自地下了断语,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瞧你这身板,怕是连灵谷的种子都没见过。来这儿的,不是没靠山的,就是被人挤兑下来的。丫头,你是哪一种?”
白栖芷迎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躲闪。
“没爹没娘,没靠山。”她答得平静,“被分来的。”
陆婆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牙的牙床。那笑容竟比方才山门前所有的目光都要真切几分。
“是块没被惯坏的料。”老妪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临了又丢下一句话,像是叮嘱,又像是警告,“丫头,记住老婆子一句话。在这青岚谷里头啊,少说话,多干活,眼睛要尖,嘴巴要笨。该看见的看见,看不见的,烂在肚子里。”
“尤其是——”陆婆婆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塌着角的草庐,压低了声音,“别让人知道你有什么不该有的本事。这世道,本事这东西,护得了命,也能要了命。”
白栖芷怔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又将怀里那只青陶匣,往里掖了掖。
夜里,她独自坐在漏风的草庐中,借着一豆昏黄的油灯,将陶匣捧在手心,细细端详。匣身依旧温润,可任她怎么摩挲、怎么叩击,它都安静得如同一块寻常的陶土,再没有山中那一瞬的异样。
或许,是她那日悲恸过度,眼花了。
她苦笑了一下,将陶匣重新贴身藏好,吹熄了油灯。
窗外,荒废的山涧水声潺潺。三号废田静静地卧在月色里,灰白的土地泛着惨淡的光,像一片无人收殓的坟。
白栖芷闭上眼。
明日,总要先把那几株半死的药苗,想法子救活了再说。
她还不知道,就在她身下不远的地脉深处,有一根锈迹斑斑的细钉,正悄无声息地,将本该属于这片土地的灵气,一缕缕地,抽往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