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祯州市“菱湖杯”高中政治教师讲课比赛现场】
比赛统分结果出炉,主持人重新站回讲台,会场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主持人手中的结果单。
“各位评委、各位老师,2024年祯州市‘菱湖杯’高中政治教师讲课比赛圆满结束,现在公布比赛成绩——”
第一名:祯州市第一中学 王娜老师
第二名:祯州市高级中学 林冬青老师、祯州市实验中学 叶云香老师
第三名:祯州市第八中学……
“现在有请获奖老师上台领奖。”
主持人作出请的手势,获奖老师们依次站上舞台中央。
楼曼望着从评委席缓缓走向舞台的林冬青,仿佛看见当年教室里,她从自己课桌前走向讲台的身影,十年的时光好像就浓缩在短短几步路里,漫长又仓促。
“下面,有请评委们上台为获奖老师们颁发获奖证书。有请市教育局副局长黄建国同志、市教育局教师督导科副科长楼曼同志、市教研室主任钟一鸣同志……”
主持人不急不慢地推进流程。
“林老师,恭喜。”楼曼将礼仪小姐准备好的证书递给林冬青,绅士般地伸出右手,含笑看着她。
“谢、谢谢,楼科长。”林冬青微微红了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她跟楼曼握手时,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她很想立刻把手抽回来,却被楼曼紧紧握住不放。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林冬青神情别扭地看着这位昔日的课代表,四目相对时,眼前的楼曼神色如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剩林冬青自己心潮暗涌,耳根发热。
楼曼明显是故意的。谁让她的老师叫她“楼科长”呢?
“请评委领导和老师们一起合影留念。”最终是主持人替她解了围。
合影时,主要领导们站在C位,楼曼左边挨着黄副局长,右边是被礼仪小姐推过来,一脸不情不愿的林冬青。
“来,一起笑一个!”摄影师扎好马步,快速按下快门。
楼曼和林冬青在高中毕业时都没有一起合影。谁曾想,十年后的今天,她们师生二人肩挨着肩,拍下了人生的第一张合影。
“老师,我……永远都是您的学生。”
下台时,楼曼跟在林冬青身后,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林冬青隐约捕捉到耳后的低语,错愕地回头——
“小心台阶。”楼曼伸手扶住她,手臂相触的刹那,林冬青只觉一股热流从腕间直窜上耳尖,瞬间红了脸。
“谢、谢谢。”林冬青声音细若游丝,两人一路沉默走下舞台,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拘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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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祯州市高级中学】
岭南的六月,时而炎热,时而暴雨,犹如少年烦躁的内心,鲁莽又热烈。
教室的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高考即将来临,每一个高三学生都憋着一口气,寻不到宣泄口,迫切地渴望解脱。
高考前的最后一周,老师们已经不上课了,改成半自习半答疑。最后一节政治课,林冬青一如既往地来到讲台,用轻松幽默的口吻帮学生复习重要知识点。
复习到《运动与静止的关系》时,她侃侃而谈:
"同学们,高二第一节课我们学过: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她的粉笔顿了顿,"但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另一个观点——在绝对的运动中,总有一些相对的静止,会成为你们生命长河中的锚点。"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
"你们马上就要参加高考,即将踏出高中校门。河水会继续流,河床会继续变,你们也会变成大学生,进而变成职场中人。将来你们会忘记很多高中学到的知识,忘记函数怎么求导,忘记古诗词里的通假字。"林冬青放下粉笔,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楼曼身上,停留了半秒。
"但有些东西,我希望大家永远不要忘记。"
"比如?"前排的班长撑着脸,疑惑道。
"比如存天理、致良知。比如保持对真理的敬畏、对世界的好奇。比如——"林冬青顿了顿,梨涡浅浅地陷下去,"比如现在,此时此刻,你们坐在这里,如此年轻、滚烫、满怀希望。这个美好的瞬间,是永恒的,永远静止在我们的岁月长河里。"
楼曼握紧了指关节,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洞。她忽然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了,耳边回响着林冬青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些话随着老旧风扇吹出的凉风,掠过她的眉头,穿越时光的嘈杂,精准地落在她的心上。
"所以,"林冬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们不必害怕变化。去变,去流动,去成为你们最终想要成为的人。但请记得,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总有一个地方,永远以相对静止的姿态存在着——"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无论你们走多远,高级中学永远是你们的母校,我永远是你们的老师。”
“铃铃铃……”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很快变得空旷。楼曼伫立在座位前,望着讲台上收拾教案的身影,眼眶酸胀得厉害。积攒了许久的离愁别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眼万年。
她望着那道身影,忽然生出一种一眼万年的怆然——这一眼之后,怕是再难相见。
“老师,我。。。我送您回办公室吧。”楼曼走上前,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光影斑驳。
“考试会紧张吗?”林冬青关心地问。
“嗯,有点。”
“别紧张,放平心态就好,加油。”她说得很轻很温柔。
“老师,毕业后,我还能回来找您吗?”楼曼喉咙滚动,嗓子发哑,急促不安地问出了那句铺垫了好几天的话。
林冬青停下脚步,愣住。
“傻瓜,当然可以。”她伸手摸了摸楼曼倔强的头发。
“我永远都是你的老师。”
楼曼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快要掉下来。
可永远是多远呢?没有人知道。
“那,老师,我会努力的。您等我!”
少年的承诺庄重又稚嫩,没有谁能不为之动容,林冬青也是。她百感交集——师范生毕业,从教三年,与学生离别早已是每年必修的课题,只是眼前的学生竟也让自己生出了难过的情绪。她情难自已,伸手将楼曼轻轻揽入怀中,又很快松开,拍拍她的肩膀:“回去休息,好好备考。”
“老师,再见!”
“再见,楼曼,我的课代表。”
望着楼曼远去的背影,林冬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望着教学楼里的人来人往,直到教室的灯光渐渐亮起,察觉天色渐晚,才收拾东西起身回家。
跟林冬青告别后的楼曼并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校运会时,她陪着参加教师组跑步的林冬青跑了一圈又一圈。想起,她跟同学争吵时,林冬青拉她出来操场散步开解她,走了一圈又一圈。想起林冬青叫她收作业、叫她背书、叫她改试卷,带她出去吃肯德基、给她塞薄荷糖……那些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成为她骄傲的人。”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操场上的楼曼似乎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又到凤凰花朵开放的时候
想起某个好久不见老朋友
记忆跟着感觉慢慢变鲜活
染红的山坡道别的路口
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剩一片感动在心窝
时光的河入海流
终于我们分头走
没有哪个港口
是永远的停留……”
校园广播播放着毕业神曲《凤凰花开的路口》。操场尽头的那棵凤凰树开得热烈又灿烂,年轻的少年在最美好的年纪尽情燃烧着自己的热情——是热爱,是执念,是信仰。
无论如何楼曼都不会想到,那时候的她,做一切的动力,是源自对林冬青的喜爱。不是师生那种喜爱,是仰慕,是爱慕,更是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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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楼曼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三。数学几乎满分,政治92分,就连一向拖后腿的英语,也奇迹般地考了110分。这个分数,足够她上广东的头部大学。
但她填志愿时,第一志愿毫不犹豫地选了粤南师范大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
班主任刘晓急得直冒烟,把她叫到办公室训了整整一早上:“楼曼你脑子进水了?你这分数去粤师?你知不知道你差三分就能上中大!你知不知道你——”
“我知道。”楼曼平静地打断她,“但我就想当老师。”
“当老师也不用非去粤师啊!放着985你不报,偏偏报一所211师范院校。”
“这是我的决定,刘老师您别说了,就这样。”楼曼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能把一头倔牛拉回来。
只有楼曼自己知道,粤南师范大学是林冬青的母校。她曾在一个普通的午后,抱着作业去办公室,顺便给林冬青装热水时,看到了她用的保温杯上刻着“粤南师范大学校友会”几个字。
那一刻,楼曼像是偷窥到了什么秘密。她忽然明白了林冬青身上温柔且坚韧的气质,是被这所百年师范学校一寸一寸浸润出来的。
那是她的向往,也是她的理想。她想走她走过的路,想看她看过的风景。她想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图书馆台阶上,呼吸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这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是楼曼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出的、心甘情愿的选择。
返校领取毕业证与录取通知书那天,楼曼特意跑去政治组办公室,却扑了个空,班主任告诉她,高考结束后,科任老师无需到校办公。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尽数化作落空的遗憾。
她望着林冬青空荡荡的办公桌,沉默良久,从包里拿出一枚印有粤南师范大学纹样的明信片,悄悄夹进对方常用的笔记本扉页,与高中生涯正式告别。
明信片上,是她亲手写下的两行诗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能同生,日日与君好。”
2015年的夏天,她告别高中校园,带着一腔执念,奔赴千里之外的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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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明信片,是在很多年后才被林冬青不小心发现的。
2019年秋天,她在整理旧书架时,那张明信片从一本落灰的笔记本里滑落。她看到那几句诗的时候,眼神充满错愕。“楼曼”——这两个字被她按在心底许久,又突然浮了起来。记忆渐渐清晰,回忆一幕又一幕闪现。四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特别的一个学生——自信、聪明、清冷又带一点狡黠,像一块染尘的璞玉,用心擦拭一下就闪闪发光。
作为老师,林冬青不会读不懂几句诗的背后的深意。她刚发现时确实错愕又惊恐,但静静地想想,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四年过去了,算算日子楼曼都要大学毕业了,这几年她们没有任何联系和交集。她想起这个孩子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等着她回来找自己,不禁摇摇头苦笑——学生就是学生,单纯又幼稚,而自己不过只是她的一个普通政治老师而已。
想罢,林冬青随手把明信片装好,夹回笔记本,塞在了落灰的书架上。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楼曼,从未忘记当年的誓言。那条横跨岁月的河流,始终有一个人,在逆流而上,步步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