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心里难受得要命。若真的只是什么气脉,总归还有解法。吃药也好,封灵符也罢,哪怕再难,也总算有点希望。
可魔魂不一样,这东西是活的,相当于他的肚子里住了半个人,把他这具身体当成块肥沃的土壤,不断汲取养料。等时机一到,那东西长成了,自己就会被吞噬。
姜宁觉得不甘,凭什么?他抬手摸了摸小腹,一想到不知道谁的魔魂就蛰伏在丹田深处,还污染了他那方澄澈的灵池,真是百般别扭,直泛恶心。
他忽然想起在百草谷唤出的血色赤头灵鹰,忽然意识到,危急关头,魔魂不希望容器损毁,才会借由这具身体,将魔魂的力量借出来。
想通这一层,姜宁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馊饭。谁愿意自己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有意识的灵魂,还能操控自己!
白芪看出他脸色不对,开口宽慰道:“别急。至少我们终于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他平时极少用言语安慰人,肚子里拢共那么几句暖心话眼下都不合时宜,想了想,才又接了一句没什么实质用处的话:“总比先前两眼一抹黑好得多......”
云澈当即合上册子往长桌上一扔,“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黑袍人找出来,让他把渡魂之术的解法吐出来。还有——”他又看了看一脸菜色的姜宁,“搞清楚那残魂到底是谁的。”
“就是就是,再说了,有我们俩帮你,天塌了也有办法顶着。嗯?”白芪拍了拍姜宁的肩膀。
姜宁感觉好受点了,勉强点了点头。其实从踏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了此处是黑袍人的藏身之所。现在看起来,不仅没猜错,还顺带弄明白了那人日日夜夜蹲在此处的缘由。
他自然也疑惑体内的残魂是谁,于是恹恹地开口,自顾自梳理起线索来,“黑袍人就是天书宗二十年前的那个传奇制符师,三师兄说过,在他手里没有制作不出来的灵符。”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反倒开了个自暴自弃的玩笑,“这么复杂、这么耗时的法术,他研究了这么久,总不能是用我来复活城主的夫人吧......”
云澈:“......”
白芪听得一身汗毛直竖,害怕这人越想越离谱,赶忙打断,“打住打住,别瞎说。”
三人谁也没往下说,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他教城主渡魂之术......可能只是为了换一处藏身的场所。”云澈毫无征兆地开口,声音在密室里一荡,他似是想起了某些关键碎片,又将它们拼合到一起,“你们还记得么?仇池位于朱、朔、辛三洲交界。那日商队出事的杏城,也是三洲临界之地。只不过仇池隶属朱州,杏城隶属朔州。所以会不会,黑袍人早就盯上了这处地方,在这各州都鞭长莫及之地,杀人献祭,供养魔修。”
“你是说......”白芪很快反应过来,“他以渡魂之术,换取这密室藏身?”
“嗯。”云澈点头,“说不定,那位夫人的死,本就是黑袍人一手策划的,逼得城主走投无路,不得不与他做这笔交易。”
“等等,不对。”白芪歪着脑袋,“那日我们在城主的屋子里打得那么热闹,这密室就连着屋子。为什么黑袍人不带着一众魔修出来帮忙?我们未必讨得了好。”
云澈看了看长桌上散乱的手稿和那本册子,道:“我们每次与黑袍人交手,他每回都是见好就收,并未下杀手。或许,每次出手都是在试探,看渡魂到底成了没有。”
白芪听他这么说,忽然又想起册子上那句:残魂封于符,寻一**容器,引残魂附之,再以邪煞血气滋养......
之前他就猜测过,姜宁只要一遇上阴邪之气、血气会引发体内躁动,已然蒙对了一大半。只是他调配的冥灵丹,是按照压制邪气的路子配的。
可若这渡魂之术一分为二,一为魂,二为邪煞血气,那他从头到尾针对的只是后者。至于残魂的部分,那些药......可能压根都没发挥过作用。
他心里泛起一层隐隐的担忧。
每回遇上邪煞血气与残魂搅在一起,把姜宁折磨得痛不欲生。一颗冥灵丹下去,看似有用,其实只不过切断了残魂的养料,对残魂本身,毫无办法。
姜宁耳朵虽然听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思绪却一直飘在云端,残魂到底是谁的?
渡魂、容器、残魂......这些字眼撞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忽然,一个画面跳了出来:清风堂后院那间落锁的院子!
屋内暗沉的光线、沉闷的空气、陈旧的长案、上面立着的灵牌,还有......姜温。
紧接着姜崇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黑袍人将重伤的姜温救走,从此下落不明......”、“那种伤势,他不可能还活着。”
............
姜宁呼吸一瞬间滞了,低不可闻地喃喃道:“是姜温......”
云澈和白芪看向他,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脸上带着疑问。
姜宁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抖,“残魂,是姜温。”
这猜测其实只是他凭着零星的线索拼出来的,没有实证。可他心里有股没来由的笃定,这残魂就是姜温。
云澈心里一咯噔,那句“是姜温”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却把他推到了另一个方向:他不知怎么又想到了云岚房内那块灵牌,那个“姜”字,像挥之不去的鬼魅,如影随形。
先前怀疑云岚,他心怀愧疚,逼着自己把荒唐的猜测掐灭。可此时,“姜温”二次从姜宁嘴里说出来,这个念头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一颗心跳的又急又乱,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抿紧了嘴,什么也没说。
白芪皱着眉,疑惑道:“天底下这么多活人,若黑袍人的目的只是复活姜温,找谁不行,何况大费周折找姜宁?难不成......”白芪天生有医者的敏锐,先前他就听说有的病症需要用亲缘血脉换取一线生机。
他又急忙抓起矮桌上的小册子细细翻看起来,“果然——”他喊来姜宁和云澈,手指一行小字,“你们看。”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行小字:以血亲之躯为容器,残魂附之,功成尤易。
姜宁:“......”
若说刚才是自己的推断,总还藏着点“万一不是呢”的期许。现在当真是当头一棒,打得他眼前发晕。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干的发不出声。整个人好像站在一块名叫绝望的境地,前后皆是深渊。
云澈看他摇摇欲坠,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姜宁恍惚地抬眼看他。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找到黑袍人,让他交出渡魂之术的解法,才是最要紧的事。他既然一直在暗中观察进展,我们就不怕找不着他。”云澈目光平静地望向姜宁,“别的,多想无益。”
白芪在旁边接话:“没错。况且有我的药,还有你三师兄的封灵符,暂时出不了什么乱子。”
姜宁沉默着,绝境之地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和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好。”
商量定了,便不在密室中多留,他们打算先回百药堂。
白芪走在最前面,走进了来时的窄道。姜宁跟在中间,云澈垫后。
姜宁走得慢,脑子里还是有点乱,脚步便有些拖沓。这时,黑暗中一只手无声地探过来,揽住了他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云澈的气息从身后拢了过来,耳侧响起微微起伏的呼吸。姜宁心里一紧,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无言的安慰抬起了一角。他偏过头,往身后那人的颈窝里靠了靠,算是回应。
............
三人出了城主府,管家送到门口,又客气了一番便回去了。
虽说有云澈和白芪从旁相左,可“耿耿于怀”四个字,向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驱散的。姜宁心里还是有点心绪不宁。
三人沿街走着,路过城内一处驿站。疫病得到控制,此处的驿站也重新开了张。驿站的外墙前阵子被砸坏一个角,两名工匠正踩在高高的竹架上修缮,又是糊泥,又是敲打。
姜宁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忽然,上方传来“嘎吱”一声闷响。
他猛地抬头,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竹架的主杆忽然松动,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两名工匠还来不及反应,整座竹架便“哗啦”一身像泥一般往下塌落。
“小心!”白芪刚喊出声,云澈已经飞掠出去,他腾空而起,一把捞住离他最近的那名工匠,借势旋身一带,将人稳稳地带到地面上。那人一落地,双腿一软,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惊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可还有一人。
在云澈飞掠出去的同时,姜宁来不及多想,凝丹已经握在手中。他脑子里本来一团乱麻,危急之时,那股积压的烦躁直冲脑门,待他惊觉丹田处红色气脉异动又起,想收势已经来不及了,一头通身血红的血色灵猿自符光中显现,伸长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另一面坠落的工匠。
姜宁自己先愣在原地,失神地望着血色灵猿。
被接住的工匠虽然毫发无伤,可当他回神过来,扭头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鬼森森的气息铺面而来,他当场吓得面色青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直接吓昏了过去。
动静很快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众人看着通体血红的灵兽,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有胆小的已经连退了好几步,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姜宁!”云澈一声提醒。
姜宁这才回神,连忙掐诀收了法术。可他忘了,血色灵兽留下的血墨不会自行消散,一滩殷红的印记从灵猿站着的地方炸开,在地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醒的红。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惊叫着指着地上的血墨,“那、那是什么东西,妖、妖怪——!”
“快跑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人群顿时叫喊着往四面散开。胆小的撒腿就跑,大多数人纷纷退开一段距离,远远地站着张望。少数几个胆大的,强撑着镇定,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白芪看着眼前的巨变,嘴里喃喃:“又是血色灵兽......”他在密室里的猜想,此刻得到了印证。他控制住的,一直以来只是作为残魂的“养料”邪煞血气,对残魂本身根本束手无策。
他无端地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脸上的神色黯淡下去,他半垂下头,把侧脸隐没在驿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云澈气坏了,他一听“又是”二字,便知道自己又被这二人瞒了个结实。他压着怒气,几步冲到姜宁身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只想抓起他抖一抖,看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可现在不是时候。
姜宁站在那摊血墨中,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身边的吵吵囔囔渐渐化成了背景音,他好像独自站在荒原,脚下是炸开的一片血红。他扯了扯嘴角,想试着解释,却好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他的目光茫然的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惊恐的脸,指着他颤抖的手。天地混色,街面、屋檐、人群、血色都搅成了难分难解的一团。
“滚出去!”“妖怪!”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往姜宁身上扔,有人从拿出来扁担横握在手。胆大的那几个,举着从旁边铺子里抽出的柴刀,眼睛瞪得豆大,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云澈扣着姜宁的手腕把他往身后带。白芪拦身上前正要开骂,云澈忽然觉得手上的人猛地一挣,他没有防备,竟被甩脱了手。
姜宁转身就跑。云澈和白芪默契地回身就追。
他沿着街道一路跑出城门,守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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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