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姜宁这么说,云澈本就挑着的眉又往上抬了抬,连着眼皮也往高处蹦了一点,眉眼间赫然写着一句:又有事瞒我?
白芪也看了过来。
姜宁说道:“你们听我说......”于是,他将那日姜崇在清风堂告诉他的,关于姜温的事,详细地说与面前的二人听。
“最后姜温被黑袍人,也就是戚然救走。我爹说他......至今下落不明。”姜宁说完了这段秘事,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有人陪着他一起担着这段沉重的往事,他心里好像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他又提醒了一句,“你们俩记住了,这事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爹指不定怎么罚我呢。”
姜宁虽然自己不怎么主动犯事,即使有时候跟在姜鸣屁股后面“胡闹”犯了点错,姜崇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提醒两句。
可姜温这事,说起来犹如扎在天书宗上的一根刺。正是因为从没见过姜崇暴怒的样子,姜宁心里才越觉得没底。恐怕他爹发起怒来,比明面上的雷霆更叫人胆寒。
白芪已经听傻了,他呆站着不语。先前姜宁只告诉他黑袍人戚然曾经是天书宗的弟子,不想这只是冰山一角。现在知道了全貌,光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能把他那机灵的脑子绕出一盘脑花来。
他双眼出神,噙着所剩无几的清醒,问出了关键,“这、难道姜温还活着?”
姜宁:“我也这样问过我爹。可我爹说,照当时那个情形,他不可能活得下来。”当着外人的面,他还是叫不出大伯。
云澈终于松开了挑着的眉,他恍然想起那日在天书宗,提及魔修时,姜崇那吓死寻常人的反应,狐疑道:“这么说,姜宗主......是恨不能剐了姜温?”
姜宁皱眉,心想这又是哪门子没依据的猜想,脱口就道:“怎么可能,我爹还特意给他立了灵牌呢!怎么也不像是要剐了他的样子。”
“哦?”云澈这下真猜不透了。姜崇既然特意为兄长立了灵牌,说明还念着手足情谊。可既然如此,那日在议事堂那副阴沉的反应,又该怎么解释?
白芪也猜不透。他快疯了,甚至开始怀疑起同为玄门三家的百草谷是否真如表面那么清白,会不会其实苏榭也跟这事有什么隐秘的关系。
越想越难受,他不愿再无端揣测尊敬的师傅,强行替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开口问道:“姜温既然已经死了,那戚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又玩的哪一出?为姜温报仇?可害死他的老姜宗主也已经不在了,他就算要报仇也没有对象了。难不成他想找现在的姜宗主报仇......”话赶到这,他连忙刹住车,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白芪“刷”地转头看向姜宁,云澈也品出了他话中的意味,也跟着转过头去。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这阵子与黑袍人每一次的对峙飞快地过了一遍,那种针对姜宁阴魂不散、折磨不休的意味,还真挺像是来寻仇的。
再加上姜温的死本就是天书宗造成的,姜宁本又是天书宗的少主,黑袍人动不了姜崇,退而求其次找他儿子开刀,怎么想都合情合理。
“你们看着我干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可姜宁显然没往那上面想。
白芪:“......”好在是个缺心眼的,还是先别告诉他了。
云澈:“......”诶,难怪戚然要找他下手。
“咳......没什么。”白芪不忍再看那个呆子,将目光从姜宁脸上移开,转头去盯着地上的死人。
云澈收回目光:“既然此处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看我们还是先去仇池吧。”
姜宁点了点头,白芪也没有异议,三人转身便朝着仇池城西门走去。
刚才被姜温的旧事一打岔,关于“旧交”的事情暂时被揭了过去,这会又浮了上来。
云澈边走边想:既然姜宁也说不准他们家有没有姜姓长辈与青萍门某位弟子是旧交,此事便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最简单也最省心,即云岚房内那块灵牌上的人,只是恰好姓姜,与天书宗毫无瓜葛。若是这样,那云岚便与这一系列的事件毫无干系,自己此前的那些隐隐约约的猜测,全都是自己多心。
第二种......那块灵牌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姜温。若真如此,那么云岚和姜温之间......
云澈没敢往下想,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姜宁,像是触摸到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禁区。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疯了。仅凭一个“姜”字,就敢如此大逆不道地揣测云岚掌门。他一向自诩行事端正,思虑周全,怎么事情一跟姜宁有关,自己就跟被人抽去了脑子一样。
云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诸如大逆不道、色令智昏、目无尊长、鬼迷心窍之类的词,轮番往头上扣。骂完了,目光却不听使唤,又不自觉偏了一下,落在前方那道枣红身影上。他收回目光,用力抿了抿嘴,下颌紧绷成一条线。
三人一路行至仇池城的西门。一左一右两名守门人靠着墙,其中一个正打哈欠,另一个百无聊赖地拿脚尖在地上作画。
走近了,打哈欠的那位先瞧见了他们,眯着快合上的眼辨认了一下,忽然睁大了眼,直起身换成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是你们啊。”
旁边拿脚尖画画的那位抬眼一看,也认出了他们三人,惊奇道:“哎,你们怎么又来了?”问完才惊觉这好像不是自己该问的事,便立马改口道:“几位是要进城吗?最近疫病控制得不错,不用查那么严了,快进去吧。”
三人向两名守门人略一点头,算是谢过,便进了城。
街面上不再是一片死寂,尽管大部分人都还用布巾掩着口鼻,却也足以撑起一片烟火气。沿街的铺面大多重新开了张,街角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不知谁家的几个孩子,趁大人不留神便从家里溜了出来,满街乱蹿。跟上回他们来时连条狗都见不着简直是两重天。
三人沿着长街往百药堂走,远远就望见了熟悉的铺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章樾站在车旁指挥,几个弟子正来来回回往地往车上搬药。
白芪远远就看见章樾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跟上次来时双眼乌青简直判若两人。一看就是疫病得到控制,这人终于过上了正常的日子。
章樾一抬眼,看他们三人走了过来,“哎哟”一声,一脸吃惊地迎上来,“你们......怎么又来了?”话一出口也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妥当,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倒不是他嫌这三位,实在是,他好不容易才过上了有觉睡的好日子,这三尊大佛一登门,没准又是城里出了什么劳什子事,可别再折腾回去。
可话落在姜宁耳朵,只觉得是自己扰了别人的清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章大哥,我们还有些事情没查清楚......”
章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白芪和云澈,神色间掠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直觉他们这趟来不会影响自己按时睡觉,便道:“别站着了,先进去再说。”
百药堂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药味。长桌后站着一个少年,一手提着称盘,另一手抓药往上面添减。抬头看见章樾带人走进来,眼睛一亮,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啪”地一声扔在桌上,少年正是韩小承。
白芪笑着上前,从桌上拈出两片干叶,当场就开始考试,“小承,这是什么?”
韩小承想也不想,“紫苏。”
“这个呢?”白芪扔下干叶,又摸起一颗藤草。
“海风藤。”
“有何效用?”
“祛风寒湿痹、治筋脉拘挛。”
白芪还想再问,随即又想到自己此行不是专程来考韩小承功课的,正想就此打住,就见韩小承一脸求表扬地抢先开了口:“章樾师傅给我的药记手札,我全都背下来了。”
白芪顺着他的心思随便夸了两句,就把韩小承的脸哄得红扑扑的。韩小承也机灵,知道他们几人有正事要谈,收了称盘,对他们笑了笑,“我去后面帮忙。”说完便掀了帘子去了后院。
章樾唤弟子上了点粗茶,他们随便扯过几张椅子围了个圈坐下。
章樾:“刚才,姜小公子说,你们还有事情没查清楚?”
白芪也不绕弯子,说:“我们还得去城主府上再查一查。”
有了之前的铺垫,章樾这会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那你们得有个准备......上次朱州府里来人,彻查之后,把城主和和他夫人的尸首一起带走了,城主府如今也换了主人,新来的城主姓陈,朱州府那边派来的。”
另外三人听完一脸淡定,没什么感想。通常像魔修这类事情,州府彻查云云都是做做样子,暗地里还是交由玄门的人来办。于他们而言,只是城主换了人,其余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
再说,像这种刚上任的地方官,巴不得将这些事撇干净,不会拦的,多半还很配合。
于是白芪看了云澈一眼,又看了看姜宁,二人会意,微微颔首。玄门三家的名头,这种时候倒是好用。
茶喝完了,姜宁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会会这位新城主。”
三人正要走,章樾跟上来又叮嘱了一句:“新城主刚来不久,你们办事最好挑明了说,用不着绕弯子。”
白芪有点想笑,心想章樾你多心了,这两位,一个实诚得令人发指,另一个挥剑就砍,压根就不是会绕弯子的人。嘴上应了一声,就和姜宁、云澈一起出了门,往南门方向的城主府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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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