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御剑飞往青萍门。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紧贴在面颊上，衣袍粘在身上像盖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膜。大病初愈又淋了雨，加上还让某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他用了比平时御剑快上一倍的速度，只花了一天时间就飞入了青萍门的护门大阵。回到青萍台的时候，又是深夜。
与百草谷潮湿绵长的夜不同，高耸的青萍门在没有云雾笼罩的时候，空气格外干燥凛冽，连月色都更刮人，像薄薄的冰片贴在身上。
夜深时分正殿里不该有人。可云澈等不及了，事关姜宁，若慢吞吞地等到明天禀报云曦，再由云曦报给云岚，这过程实在是太磨人。
他现在揣着一把火，就恨不得立马点燃荒原，彻底烧个干净。
云澈心想既然等不及云曦师叔慢慢报给云岚，不如自己直接去找云岚，最多不过被责骂一顿。既然是为了姜宁，他心甘情愿地挨一顿骂。
这会儿耐不下性子慢腾腾地走那铁索桥，云澈便御剑而起，往最高处浮岛上的明清居飞去。
孤岛与冷白玄月悬在一处，云澈越往上，只觉得空气愈发地清冽。尽管飞行了一整日衣袍早已干透，可此时冷风从袖口、领口灌进去，还是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忽然想起，姜宁问过他青萍门为什么这么冷，他当时只觉得是寻常，随口答了句：“高处风大。”今夜尝到了真正的冷意，才第一次觉得，这里真的很冷。
云澈在明清居前落下来，没见到扫撒的守渊。他自嘲地一笑，三更半夜的，谁会在门前候着不请自来的客人，人家不睡觉吗？
他抬头望去，明清居的木骨青瓦在月色下染上了一层银白霜华，从二楼的窗子里隐隐透出火光。
他本还担心云岚外出未归，或是早已睡下，那么即便他再着急，也得乖乖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这么看来，运气不差。
云澈略一踌躇，斗胆走了进去......
二楼的房内，云岚又站在靠窗的那张案桌旁，注视着上面的灵牌。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给冰封似的面孔染上罕见的温度。
云岚想起自己和姜温的争执。
那年盛夏，荷花开得骄纵，他跟姜温坐在一条木船上，任由小船在荷叶丛中慢慢地漂着。姜温靠在船尾，半阖着眼，脸上的温润被浓浓的倦色替代。
“你最近练的那功法是怎么回事？”云岚盯着他，焦灼堪比烈日。
“不是功法的缘故，只是昨晚没睡好。”姜温的嗓音懒懒的。
“少跟我来这套。”云岚站了起来，小船也跟着晃了一晃，他压着怒意，“最近每次见你，都是这副身心俱疲的样子，是不是又是你爹——”
姜温睁开眼看他，那目光里带上了云岚不曾见过的东西，固执、笃定，甚至还有一丝狂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姜温坐直了身体，慢慢开口，却不像是在对云岚说话，“爹会看到的，只要爹能认可我，那就......”
云岚自诩天下第一，向来自信坦荡。他认为自己只要足够强，就能把姜温从那个永远追逐父亲认可的死局里拉出来。
可如今他连姜温修的那门功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眼见着他一日比一日疲倦。每次开口追问，他都会被姜温笑着挡回来。他只觉得无处使劲，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说不清的无力。
“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云岚终于憋不住，担忧、焦躁、不解、恼怒混在一起，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好了，云岚。”姜温又换回了那副温润的嗓音，把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口堵了回去。然后对着他轻轻一笑，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像是什么都已经决定了。
“我知道分寸。”姜温说得很轻，“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记忆凝在那张笑脸上。
云岚很想念那个笑容，他就停在那里，舍不得让回忆继续。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他对着灵牌上那个名字喃喃自语：“姜温......再等一阵子，很快就能......”
“掌门。”门外传来云澈的声音，将云岚心里姜温的笑颜搅了个粉碎。
云岚猛地回头，眼底闪过的愠怒汹涌。片刻后，眼中的怒意褪去，恢复成一贯冰冷的神色。他的爱徒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从不行逾矩半步，若不是有什么事，定然不会在深夜贸然闯入清明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边打开了一条缝隙。
“何事？”云岚咬出两个字，裹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云澈连忙垂眼，可就在刚才那门缝打开的间隙，他瞥见案桌上有一方木牌灵位，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姜字......其余的字被云岚的身影遮住。
云澈心里一颤，念头飞转，从前只听过云岚偶尔提起过天书宗的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却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姜姓的故人。
他又忽然想起，上回从天书宗回来，云岚似乎提过一句“姜二公子”。既然姜宗主就是姜二公子，那木牌灵位上的人，有没有可能是......
虽然天下姓姜的人那么多，可他此时没办法不多想。
云岚见他半天不答话，淡淡地咳了一声。
云澈回过神，连忙编了个像样的理由：“掌门，仇池城疫病一事关乎魔修，弟子不敢耽搁，这才贸然深夜前来禀报。”
云岚这才注意到云澈一身衣袍凌乱褶皱，发丝黏糊糊地粘在额角，衣摆上还沾着不知哪蹭来的泥。他眉心稍微舒展了些，没多言语，只随手带上身后的门，引着云澈一路带到厅前的石亭里。
石亭无遮无挡，四面吹风，他有意让他的弟子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云澈忍着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面不改色地硬撑出一副从容的模样。云岚有意晾着他，隔了一会才开口，淡淡问道：“仇池那边，你刚才说疫病与魔修有关，是怎么回事，说与我听。”
云澈本来想将姜宁的事情和盘托出，顺便问问云岚，有没有法子能去除他体内那股时常搅得他痛苦不堪的东西。可刚才门缝里的惊鸿一瞥，“姜”字灵牌像一道刺鲠在喉间，直觉让他不敢开口问。
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之前只觉得姜宗主对魔修之事知道甚多，现在看来，云岚这里也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旧事。
云澈垂着眼，将仇池城魔修的事从头到尾禀了一遍。云岚就这么望着石亭之外的某处，静静听着。
待说到最后，云澈才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掌门，若是魔气入体，可有什么法子可以清除？”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略显突兀。果然，云岚的目光倏地落到他身上，“你问这个做什么？”声音不重，却带着狐疑。
云澈早有准备，，“仇池城中有部分百姓沾染了魔气，日夜哀嚎不止，最终惨死......弟子实在不忍，这才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解法。”
云岚审视了他片刻，别开目光，扔出硬邦邦的一句话：“不清楚......魔修之事，我所知不多。”说完，似是有意提醒，补了一句：“你是青萍门继任掌门......不该管的事，不必多管。”
云澈飞快地抬眼看他，想揣摩其中的意味，最终若有所思地垂首应了声“是”，便不再多问。
云岚没再留他，只淡淡说了句“没其他的事就回去吧。”说完自己便先转身走入了明清居。
青萍门的浮岛，普通弟子的所居在下层，七、八人挤在一处；再往上，就是亲传弟子云霁、云霄的住处，一人一岛，或两人一岛；而云澈作为继任掌门，责被指在了更高处的一座单独的浮岛，岛上的居所叫“朗清居”，是与明清居差不多制式的建筑，只是小了一圈。云澈的浮岛和云岚的浮岛之间，则是云曦师叔的居所。
云澈落在“朗清居”前，夜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整座岛的云絮都微微翻涌。
这座浮岛悬在半高不低的位置，比起其他光秃秃的浮岛，它多了一方天然的泉眼，水不知从何处来，日日夜夜地涌着。
上次姜宁来青萍门，赶着去仇池，没来得及带他上来看一眼。云澈在那泉眼边沉默地站了一会，才转身推门进了屋。
云澈在房内歇下，却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阵，把今夜看到的“姜”字灵牌、云岚的提醒，全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清楚了一件事，云岚那里，不能贸然寻问。他得自己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他闭上眼，把这阵子遇到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仇池外的林子、魔修的踪迹、姜宁体内的异状......所有事情的起点，都是那一片林子。
他心想，那就从那片林子开始，一步一步，从头查起。
云澈不知道的是，姜宁在天书宗里，也同样把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然后得出了完全相同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云澈早早便起了身，打算去正殿寻云曦。
刚落到青萍台，便瞧见云霁和云霄从正殿内走了出来。算算时日，也有一个月余没见着这两位师弟了。
云霁先看到他，远远就抬起了手，“云澈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霄闻声也抬头看过来，眼睛亮了一瞬。
云澈走过去，目光在两位师弟身上多停留了一会。才一个月不见，云霁眉眼间的那股毛躁似乎收敛了不少，云霄也多了一份沉稳。看来他们二人这些日子没少下功夫。
“昨晚刚回来。你们这是要去哪？”
“是杏城那位周老板。自从上次商队出了事，他便托了青萍门弟子沿途护送。”云霁说着摸了摸腰间的归云剑。
云澈点了点头，又同他们说了几句。大抵是“路上当心”“行事注意分寸”之类的叮嘱。云霁和云霄应了，便御剑而去。
云澈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正殿。
云曦正埋头整理着卷宗，听见脚步声，吃惊道：“云澈？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云澈行了个礼，“师叔，弟子有一事请教。”
云曦本想再寒暄几句，听他这么问了，便放下手中的卷册，“你说。”
“天书宗的姜宗主，掌门说他是姜二公子......那他上面那位兄长呢？”云澈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那位大公子，如今人在何处？”
云曦没料到云澈会问别家的闲话，只当他是和天书宗姜小公子呆久了，对天书宗产生了兴趣，不假思索道：“我记得......好像是叫姜温，当年似乎听闻他身子不好，后来没多久病逝了。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别的，我也知道的不多。”
“病逝？”云澈一愣，垂下眼半天没接话。
“怎么了？”云曦看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问道。
云澈淡淡笑了笑，“没什么。对了师叔，昨夜我已向掌门禀明了仇池之事......我还得出去一趟，掌门那边，劳烦师叔替我禀告一声。”
“这才回来就着急着走啊？”云曦也就是随口一问，心想多半又是云岚给他派了什么差事，便没再多问，挥挥手就让他去了。
这天晚些时候，云曦将云澈出门的消息转告了云岚。
云岚听说后，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甩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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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