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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楔子

朔州,盛乐城。

盛乐是朔州第一大城。“茶烟皓月”是盛乐城里最大的茶楼,一共三层。

一楼正面临街,六扇雕花木门豁然大开。门板上的花鸟纹饰繁复精巧,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名匠之手,价格绝不便宜。

二楼和三楼的轩窗半开半掩着,窗棂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里头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引得路人频频仰头张望。

茶楼门口,小二肩上搭着雪白的手巾,脸上堆着迎客专用的笑,弯着腰,正一声声对着踏门而入的客人说着"客官里面请"。

虽说是生意人惯用的假笑,却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就能把人请进去。因为“茶烟皓月”本就盛名在外,终日茶客不断,来人本就是有意来品品这天下第一,根本不在乎小二脸上的笑容是真是假。

茶楼最得意的茶品,当属“春雪”与“绛云”。

“春雪”采自高山云雾间,汤色清透如山泉,伴随着凛冽的草木香气,入口甘香清润。

“绛云”则采自谷底幽涧深处,汤色红艳如落日熔金,香气甜暖如蜜,入口温厚绵滑。

一清一暖,一冽一甜,许多茶客远道而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一盏春雪,一壶绛云。

一楼大厅摆着二十来张八仙桌,此刻已坐了个满满当当。

西墙角落的一张方桌上,搁着一壶“绛云”,几只白瓷茶盏错落在桌上,三位茶客围桌而坐。

靠墙一侧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用枯瘦的手指捏着茶盏,缓缓地送到嘴边,又慢慢喝了一口,最后才拖着音慢吞吞地说道:“你们听说了吗,姜公子......没了。”

坐在老者对面的是一位白衫年轻人,闻言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挑眉问道:“哪位姜公子?”

“还能是谁?”老者捻了捻胡须,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就是天书宗,宗主姜竟成的长子,姜温,姜公子啊。传言姜公子是病故,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现在也没个准信。”

“不会吧?”老者侧边的方脸汉子提起茶壶,将老者面前的茶盏满上。他嗓门洪亮,即使在这满堂嘈杂中,声音也格外醒耳:“我去年在盛乐城里,还遇见过姜公子一回,看上去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他说话间,脸上的络腮胡子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好在茶楼里各桌客人来自天南海北,聊什么的都有,没人在意他们这一桌说什么。

白衫年轻人看了一眼络腮胡子,似是觉得大汉不修边幅,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接着问道:“病故?天书宗可是朔州第一玄门,姜温公子若真的身子抱病,也总该漏点风声出来吧。我在盛乐可从没听说姜公子有什么毛病,这病......可真是玄乎。”

三人正说着,店小二端着铜壶过来续水。这小二哥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机灵,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他看三位客人已经聊了多时,猜想着桌上那壶“绛云”已快见底,连忙笑吟吟地凑上来提壶添满,“三位客官,本店的‘春雪’,今儿刚到的新茶,要不要来一壶尝尝?来都来了,凑足‘绛云’和‘春雪’,也好凑个好事成双啊。”

方脸汉子摆了摆手,不想喝什么春雪,他问:“小二,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这“茶烟皓月”里,近来可有消息,说是天书宗姜温公子病故了?”

小二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掌柜,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这事儿……近来确有所闻,说来也怪,小的还听说,这姜公子的死,与一个月前江湖上忽然冒出的一伙魔修有关.......”

白衫年轻人吓了一跳,追问道:“魔修?什么魔修?”

小二把铜壶搁在桌上,挠了挠头,“这个......小的也是听往来客官闲聊时提起过,说是一个多月前,朔州西北边境的陈村,一夜之间,五户人家惨遭毒手,死者心口皆被人用利物贯穿,死状极其凄惨......”

老者,白衫年轻人和方脸大汉听完小二哥絮絮叨叨地说完陈村惨案,无不骇然。

小二见他们三人听出了兴致,接着说道:“说起来也怪,陈村那事儿,算算日子,也就是约莫一个月前。我听说,玄门各派刚听说此事,就派出弟子追查,可还没查出什么头绪,可那伙魔修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老者听罢,捻须的手一顿,觉得此事实在蹊跷,又问:“天书宗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的玄门正宗,先不说姜公子好端端的,怎会与那魔修扯上干系。再说那魔修,忽然现了身,又忽然没了踪迹......真是怪事。”

小二四下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几位客官......姜公子会不会其实是被魔修......”他说着,右手在脖前横着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行了,行了。”方脸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小二,忙你的去吧。"说完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搁在桌角。

小二应了一声,麻利地收了钱,提着铜壶转身走了。

桌边的三人沉默了一阵。

白衫年轻人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朔州西北边境,魔修......姜公子该不会真是被那魔修给......?”

“胡说八道。”方脸汉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咚地一声撂在桌上,盏底的茶水随着他粗鲁的动作飞溅出来,“要我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魔修。我看就是些有心人,传出的子虚乌有的事。再说了,要是姜公子真是死于魔修之手,天书宗为何不兴师问罪,只顾一味遮掩?”

老者却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那陈村五户人家,还有姜公子的死,要是当真都与魔修有关,天书宗非但不声张,反倒藏着掖着......这中间到底隔着什么,实在叫人猜不透。”

白衫年轻人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溅出来的茶汤,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现在都是些传闻,只要天书宗自己不说,外人又能如何?”

他们三人各怀心事,再没续话。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茶楼里依旧是人声鼎沸,酒杯茶碗叮当作响。

壶中“绛云”已凉,壶里的最后一缕热气散尽。各种猜想都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盛乐城里的人只当是听了一桩怪事。但与此同时,远在辛州云海之上的青萍门里,有人正为同一件事一筹莫展。

青萍门立于辛州远离城廓的腹地,整座山门隐于云海之上,散落于巨石浮岛之间,常年云雾缭绕。

最大那块巨石四面悬空,下临万丈深渊,每逢雨霁天晴,云海便从底部翻涌上来,将巨石根基全然淹没,远远望去,整座青萍门便像是浮在云海之上的绝世孤岛。

青萍台建于巨石主岛之上,是门派的正殿所在。现下接近傍晚时分,日头西沉,将青萍台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暮霭。

正殿殿内空旷,四壁肃然。云济明负手立于大殿中央,仰首凝视高悬梁上的乌木巨匾。

匾中“俯仰无愧”四个大字刀锋入木,笔锋凌厉。落日余晖斜斜透窗而入,正好打在牌匾上,就见那四字凹处暗如沉墨,凸处灿若鎏金,明暗分明,字迹清晰。

云济明已经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笔挺如松,唯眉心那道竖纹比往日又深了许多。

近一月以来,魔修忽然出现又骤然消失,他接连遣出数拨弟子追查,均是无功而返。此事压在云济明心头,像一摊化不开的浓云,愁得他日日眉头紧锁。

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层层回音。

来人在云济明身后三步外驻足,抱拳躬身道:“掌门。”

云济明转过身来,落日余晖从他肩头滑落,将那雪白须发染上薄薄一层暖金,却化不开他脸上的愁云。

他看着来人,也不寒暄,只沉声问:“查到了?”

来人是云曦。云济明执掌青萍门数十载,眼光挑剔至极,门内弟子百余人,唯二人得他青眼者,收为亲传:云曦居长,云岚次之。

亲传弟子不仅可得师门赐姓,更有特许,行走内外无需通传,可直入殿中求见掌门。

“朔州西北边境。”云曦说完喘了口气,接着道:“我从陈村一路循着蛛丝马迹找了大半个月......那地方当真是荒僻至极!出了陈村再往西约莫三四十里,便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本应了无人烟——。”

他又停了下来,眉头先皱,才接着说:“可偏偏在那片黄沙之中,我找到了魔修的据点。”

云济明面色凝肃,未语,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弟子,等着他说下去。

云曦继续说道:“只是那据点,在我赶到时已是一片废墟,石屋塌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魔修尸首,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十几具。我翻遍了整片废墟,又沿着方圆五里搜了一遍,再没见着一个活物。”

一阵风自殿外灌入,挟着巨石浮岛特产的凉意,卷走了殿中残存的暖。檐角悬着的铜铃发出“叮——”一声,又轻又短,余音未等落地便随着风散了,殿内回归寂静。

云济明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看来,是有人抢先下了手。”

“正是。”云曦点头,“我查验过那些尸首,想找出是何人所为。可那地方被大火烧过,焦痕遍布,面目全非。大多痕迹已辨不分明,查不出是谁的手段。且火势极大,像是被人刻意引燃,为的就是不留一丝线索。”

云济明走到桌边,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发觉茶早已凉透,便又搁了回去,不满地叹了一声。自他当上掌门,何曾像今日这般喝过一口凉茶!都是最近魔修之事扰的,云曦和门下弟子尽数在外探查,连给他添热茶的人都没有。

云曦被他这一声叹气吓得紧张了一下,垂下头,不敢看云济明。他心想照顾不周,弟子惭愧。

“云曦。”云济明叫他,又问:“你可曾去过陈村,走访当地百姓,对那桩惨案,有没有人提供什么线索?”

云曦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弟子去过。陈村那地方本就偏僻,自从出了那桩惨案,村中人人自危,大多门户紧闭。我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偶有一两户壮着胆子开了门,却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说那几日不见陈老大爷,也不见陈二、陈六兄弟几个出门。就连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的陈铁匠,铺子也一连几日没有开张。等到村里人觉得不对,撞开院门进去时,那几户早已满门惨死。”

云济明接着追问:“那陈村附近可有什么玄门中人闻风前去查探过?”

云曦:“有倒是有,只不过......离陈村最近的是漠城,两地相隔十几里路。漠城本就是边陲小城,城中只有一方杂门小派。事情发生后派了几名弟子前去查访过,查了几日,没查出什么结果,只好往上递,一层一层报到了青萍门这里。”

云济明闭了闭眼,抬手在眉心揉了揉。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半晌,他忽然问道:“云岚呢?”

云岚就是云济明座下的亲传二弟子,天资极高。云掌门平时待人极其严苛,独独对他偏爱有加,别说责骂了,简直是纵容。

云曦闻言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师弟他......兴许又是去了何处云游吧。”

云济明早就猜到了,“罢了,少年心性,关不住。由他去吧。”说到云岚他心情就好,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你一路奔波,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是。”云曦躬身应道,转身出了殿门。

云济明负手走到殿门,在门槛前站定。远处暮色沉沉地压着远山,他望着那片暗沉的天幕,心中念头飞转。

会是谁动的手?魔修行凶不过月余,各玄门遍寻未获,偏偏就有人如此狠绝利落,赶在所有人之前,将整座据点连人带物尽数抹平。那场火烧的太蹊跷,清理得太彻底,显然是有人不愿让任何人查出端倪......

云济明本就为这事头疼不已,越想心里越烦乱,干脆一拂袖回了自己的住处。

............

天书宗建于盛乐城外的青崖峰上。

清风堂是姜竟成宗主的住处。他将清风堂的外间劈为待客议事之所,正中设一张茶桌,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远山淡得仿若云雾,近处一叶孤舟泊在空江之上,风雨飘摇,说不尽的寂寥。

从外间转过一道回廊,步入内院,就是姜宗主的卧房。

卧房陈设并不繁复。一张紫檀木大床靠墙而置,床对面横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尊铜制烛台。

烛火燃得极静,火光晕开一团柔和暖黄,正好落在床上那人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则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烛火摇曳间,忽明忽暗的光影便在那人的面容上来回跳荡,屋内静的吓人。

姜竟成半卧在床上,背靠着几只堆叠的软枕,头发披散下来。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下青黑,看着就是个半死的人。锦被盖至胸口,露出的领口微微敞着,看得见领下缠绕的白纱。

姜崇立在床边,离床榻不过一步之遥。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眉眼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与姜竟成长得极相像。

姜崇垂着眼,望着父亲。床头矮几上搁着一只药碗,刚端上来的药汤冒着丝丝热气,一股清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姜竟成微微偏过头来,目光挪向姜崇的脸。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一声模糊而沙哑的低吟。过了好一阵,他才极慢地吐出几个字来:“找着了么......?”声音微弱,如一线游丝。

说完,姜竟成缓缓抽了口气,话语间牵动了伤口,疼的他难以自抑。

姜崇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他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这一个多月来,这个问题姜竟成每天都要问上好几次。

他低声道:“还没有。今日又派了几个弟子,最快三日内便有回音。”

姜竟成阖上眼,又问:“说他病故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姜崇:“是,一切都已办妥。”

姜竟成沉默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隔了片刻,他忽然猛地一偏头,剧烈地咳了起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隐隐浮现。

他一只手手死死攥住被面,指节泛白。另一只手牢牢护在胸口,捂住领口下那片缓缓渗出的浅红。

姜崇几乎是下意识地矮下身去,“爹!”他一只手扶住姜竟成的肩背,另一只手慌忙去够床头矮几上的药碗。

姜竟成却抬了抬手,止住了姜崇。他缓了片刻,喘匀了气,松开被面,自己端过那只药碗,将药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然后把空碗递给姜崇。

姜崇接过空碗,一手扶着姜竟成重新躺下。

姜竟成躺了片刻,胸口起伏渐渐平缓。他看着虚空,重新开口,有气无力地说道:“继续找......加派人手去。万不可叫其他玄门得知......咳咳......半句风声都不要透出去。”

姜崇端着空碗,指腹压在尚有余温的碗壁上,微微收紧,“是。”

又一阵沉默。烛台上的蜡油凝成一滴,滑落在底座上。姜竟成的目光落在床尾的暗处。

他盯着那片暗处目不转睛,又突然开口道:“还有......”,他声音虽弱,却透出一股狠厉决绝:“将他......移出我姜氏宗族。族谱上除名,不得设灵位,不得入祖坟,往后全宗上下......不得再提。”

姜崇低头盯着碗沿干涸的褐色药渍,嗓子里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一个字来,“......是。”

姜竟成将目光从床尾那方阴影上收回来,重新合上了眼睛。

姜崇立在床边,等了片刻,床上的姜竟成依旧合着眼,呼吸绵长。姜崇深吸了一口气,将药碗轻轻放回矮几上。随后转过身,抬手掀开绸帘,脚步轻轻地退了出来。

他穿过回廊,步入院中,在石桌前站定。桌面光洁,被夜露浸得微微泛潮。姜温以前常坐在这里,一盏茶,一幅画,一坐就是大半日。

一阵夜风拂过,姜崇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沉入夜风里,转眼就散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姜竟成重伤的身子每况愈下,终究还是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他躺在床上,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瘦的只剩下一层人皮。

某一日,姜崇端着药碗进来时,他正望着屋顶,目光散在虚空中。

姜崇:“爹,喝药了。”

姜竟成没有接,也没有看他。隔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问道:“外头......还是没消息?”

姜崇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

姜竟成沉默了一阵,嘴角牵了牵,最终什么也没说。

姜崇抬起眼,望向父亲。

姜竟成也望了过来,浑浊的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喘了几口气,才一字一句地说:“往后......你就是宗主。”

之后不过数日,姜竟成就在某个清晨合了眼,走得悄无声息。丧仪了结之后,姜崇接过了宗主之位。

姜崇接任宗主之后,每隔数月,仍会不甘心似的,秘密派出一批人手西行探查。这些人三三两两分散出去,走遍了朔州各处,又一路往西深入荒僻之地,沿着陈村外那片黄沙反复搜过不知多少遍。

可那人像是一滴水滴进了干涸的沙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永远是同样的答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