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沈晚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手心有点湿。
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三点零七分。又是这个时间。
又是那个梦。
梦里，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站在一片混沌的光里。他正要转身，正向她伸出手。 然后，云层中俯冲下一架老式飞机，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灌满耳膜，之后，一切碎成刺眼的白光。
她从来没看清过那张脸。
这个梦她做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背影，同样的伸手，同样的俯冲，同样的白光。醒来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攥住了，然后又慢慢松开，留下一种说不清的空空落寞。
沈晚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抿了两口，放下。她看向窗外，夜空深得神秘，城市则在深夜里稳稳地沉睡，静谧安宁。偏偏她醒了，从一场重复了二十年的梦里，醒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老太太。
八岁那年的暮春，沈晚和姐姐沈晨第一次跟父亲回到苏州老家。
父亲说，去看看你们的太奶奶。太奶奶，在一个八岁孩子地脑袋里是无法想像的模样。但是，可以跟着父亲出游，沈晚心里是开心的。
那是沈晚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太太。老人斜倚在小院的桂花树下，身上搭着一件秋香绿的小袄。旁边小几上搁着一壶茶、 一小碟松糕。阳光透过桂花树叶，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老太太微闭着眼睛，享受着从天空落下的光。
父亲轻轻地走到太奶奶跟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好婆”，他是声音不是很重，有点轻飘飘的，仿佛怕惊了太奶奶的梦一样。
太奶奶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她看想父亲，慢声慢语地说：“回来了，能回来就好。”
父亲拉过两个女儿：“这是晨晨，这是晚晚。”
太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目光在沈晚稚嫩的小脸上多停留了会儿后， 声音略有沙哑而温和：“爸爸可教你们读了什么书？背了什么诗？”
姐姐沈晨嘴快，抢着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爸爸教的。”
太奶奶一边点头，一边拿起一块松糕：“念得好。来，吃块糕。”
太奶奶又对父亲说：“好，还记的自己是苏州人。奶奶喜欢。”
一见有糕吃，沈晚连忙凑上前，说：“太奶奶，我也会背的！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太奶奶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她跟着沈晚轻轻重复：“白云千载空悠悠…… 是啊，空悠悠呦。” 她伸手拉过沈晚的左手，把糕放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就在那一刻，老人的手指僵住了。
她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沈晚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抬起那只小手，阳光下赫然看见，沈晚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太奶奶没有说什么。松了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父亲带着她们姐妹俩离开时，沈晚回头看了一眼。太奶奶斜倚在桂花树下，她的右手正握着自己的左手腕，沈晚不知道的是： 在那个手腕处，也有一颗朱砂痣。一颗豆大的泪从她眼角滑落，在夕阳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