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块。
这是她这学期刚刚到账的国家奖学金。
全院博士生只有两个名额,她熬了一整年的实验,发了两篇论文,才拿到这一个。
钱到账那天,她站在银行门口,盯着手机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第一个念头是:姥姥的眼睛,可以去省城做手术了。
第二个念头,是楼下那个人。
凌晨十二点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说散热架好用,谢谢你;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点开转账,输入金额,删掉,又输入。
三万。删掉。两万。删掉。
最后,她输了一万五。一半。另一半留给姥姥的眼睛。
备注一栏,她想了很久。
写“生日礼物”,他一定不收;写“借你的”,他大概会收,可他一定会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想了又想,最后只写了六个字:
借你的,不急。
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慢慢还,还到你公司上市那天。
按下确认之前,她闭着眼睛,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凌晨一点零三分,江临渊收到了那笔转账。
他刚开完一个跨洋视频会,投资方那边确认了A轮的打款时间,第一笔钱下周到账,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多到周屿在电话里嚎了一嗓子。
他坐在屏幕前,正在一行一行地排下个月的人员预算。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见那个数字,和那行备注。
借你的,不急。慢慢还,还到你公司上市那天。
他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他这辈子跟钱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
七岁以后,钱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意思:债。他父亲欠别人的,别人从他身上讨回去的;他打工攒下的,被人抢走的;他借过的每一笔,都要用加倍的东西去还。
钱是刀,是绳子,是十二岁那年被人按在债主家的后厨里,用一双手泡在洗碗池里泡到溃烂去换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笔不要还的钱。
也从来没有人,在借给他钱的时候,想的是他的公司什么时候能上市。
他打了两个字:不用。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替他擦指关节上的伤口,擦一下,吹一下。
想起她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再听”。
想起她站在楼梯上,红着眼睛喊“我没有收他的花”。
他如果不收,她会难过。
他把那两个字删掉了。
他按下了收款。然后他打开网银,新开了一个账户,把那一万五千块一分不少地转了进去。
账户的备注栏,他敲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
欠云知湫的第一笔钱。
第二天上午,周屿来502送合同,一进门就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
周屿凑过去瞄了一眼,看见那条转账记录,愣住了,又看了一遍,眉毛一点一点挑了起来:“……一万五?她给你转的?她一个博士生,给你转一万五?”
江临渊没说话。
“老江。”周屿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你知道我们下周到账多少吗?你一个月的期权,够她读十年博士。你收她的钱?”
“收了。”
“你疯了?你就不怕她知道了以后——”
“别告诉她。”
周屿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合同往桌上一拍:“你到底要瞒她到什么时候?人家天天给你做饭,给你垫医药费,现在连奖学金都掏出来了,你连你是干什么的都不肯跟她说实话?”
江临渊抬起头。
“等我能护住她的时候。”他说。
周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见过。十年前,在大学宿舍里,江临渊收到第一封盖着监狱蓝章的信,看完以后,就是这个眼神。
“……行。”周屿叹了口气,“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她在楼道里被他拦住了。
她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菜,转过五楼的拐角,就看见他靠在502的门框上,像是专门在等她。
楼道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
“钱,我收下了。”他说。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拨弄菜兜的提手:“嗯……收下就好。不急的,真的不急。”
“利息呢?”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借钱,总要有利息。你想要什么?”
楼道很窄,他靠在门框上,她站在台阶上,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今天很亮,亮得让她有点心慌。她想了很久。
“每天好好吃饭。”她说,“这就是利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深得像夜里的井,她站在井口,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好。”他说。
她松了口气,笑着要上楼。
走了一级台阶,手腕被拉住了。
不是扣住,是拉住。很轻,指尖勾着她的手腕,像是怕用了力,她就会碎。
“云知湫。”
“嗯?”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这样,很危险。”
“哪里危险?”
“对一个人,太好。”
她回过头,看着他。楼道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勾着她手腕的那几根手指,在微微地发抖。她没有抽回手。
“那你,”她轻声说,“就别让我吃亏。”
他的手指在她腕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她上了楼。关上门以后,她背靠着门板,把那只被他勾过的手腕贴在心口上,站了很久。
楼下,江临渊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新开的账户。
余额:一万五千元整。
他看着那个数字,很久。然后他关掉了网页,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查柳荫里这一带最近三个月的治安记录,和他父亲当年那几个债主,现在都在哪里。
他说要护住她。
那就从今天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借钱